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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奪妻 燃燈為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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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奪妻 燃燈為晝

太守活了五十六歲, 經歷過不少事情,前朝的五王之亂,當朝的胡連之禍, 兩相相爭,平安過了這麽多劫難, 無非就是一個拖字訣。

不管當朝的是哪一派, 來人是誰, 要做些什麽,把道德禮法搬出來, 再恭維兩句,推脫二三, 飲杯茶走個章程, 局勢未曾定下來之前,絕不把任何有風險的事情落到實處去,這樣日後追究起來, 也絕不會落了什麽把柄。

燕游他得罪不起,蘇家和柳家的記恨他也不想擔。

他咳嗽一聲,故作為難,“這和離之事, 非要四方鄉賢到場,男女雙方你情我願,共同簽了和離書才是。如今只有這女方一人,便是寫了和離書, 也不能算數。更何況向來是相公寫了放妻書給妻子的,哪有女方來寫和離書的,這不合規矩。”

燕游擡眼看了太守一眼,不以為意, “規矩?什麽規矩?何人定的規矩,可有哪條律法說了和離書必須是男方家中寫了,必須要那男人在場,難不成那男人死了,也要女方去挖了他的墳,把他指骨找出來摁了手印不成?”

太守見情況不對,連忙找補,“侯爺息怒,雖無明文,但世俗一貫如此,眾口鑠金,不得不謹慎。便是小老兒願意為你破例,認了這蘇娘子寫的和離書,可這麽多雙眼睛瞧著,這江陵鄉親父老都看著,難免不會傳出去些什麽,侯爺一世英名,但不免有許多雙眼睛盯著,犯不著在這種小事上陰溝翻船,教人拿住了把柄。”

太守笑起來,眼睛瞇著,像是兩條門縫,低聲道:“不如到我府上從長計議,我府上極為僻靜,下人嘴巴也嚴實。蘇家橫豎定在這兒江陵城中,跑不了。我也好為侯爺查找當時婚聘文書。柳相公和蘇娘子的事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總能想出個辦法來,何必急於一時。”

燕游一時不答,太守便覺得此時危機已解。

不過一時沖動罷了,他見得多了,待到太守府上擺上席吃上酒,再讓名動四方的花魁娘子獻個舞,想來這件事情便過去了。

蘇娘子再美,到底是個清清冷冷不搭理人的木頭,哪有知情知趣的花魁娘子懂得撩撥人心。

他正想開口讓燕游移駕,只見燕游往前邁了一步,將那把寶劍從門廊邊的柱子上拔了出來,撂在了太守脖子上,“現在還要那規矩了嗎?”

太守咽了咽口水,輕輕將枯皮離開劍身,“不,不必了。”

燕游接著問,笑著,頗為彬彬有禮的模樣,“能開府衙燒婚聘文書了嗎?”

太守僵著脖子點了點頭,顫顫巍巍擡起手示意身後傻站著的衙役,“去去去,現在就去把侯爺要的婚聘文書找出來,不,直接把所有文書全拿過來!就在這兒找!”

太守身後的衙役連忙答是,抹了一把額上冷汗,連撐傘也顧不上了,快步朝外跑去。

那長劍卻還在太守脖子上橫著。

太守已然笑不出來,也沒了敷衍的心思,“侯爺,您還有什麽吩咐?”

燕游看了一眼門外,“你不是說要四方鄉賢來見證嗎?去,把人都叫起來,我要他們現在做個見證。”

“好。”太守連忙對剩下的衙役吩咐:“去把城南魏家夫子,城北徐老先生王老先生,城東何大夫,全都找來,有要事相商!現在就去!”

剩下的衙役連忙點頭,舉著炬火,跑過長街,往四方而去。

燕游這才把劍收了,大馬金刀往廊下欄桿上一坐,渾然把這裏當成了自己家一般,看著眼前漆黑夜色,空蕩長街,“今天還是我成親的大喜日子,此時此刻,不免冷清,那幾個老頭子,我覺得太少了些。”

“我不喜歡這樣冷清的光景,成親了,總得熱鬧些。”

太守一時沒反應過來,但還是點頭,連忙答是,“好,侯爺想要什麽陣仗?”

燕游想了想,隨口回答,“至少梁上得懸著紅綢錦緞,樹上得開著花,這天也太黑,池子也太冷清。”

太守聽著腦袋疼,“這,這紅綢錦緞好辦,只是當下乃寒冬臘月,又是三更天,如何要樹上開花,太陽東升,您有所不知,江陵冬天最是陰冷,本就很少有放晴的日子,您便是當真把小老兒祭了天,這天公不作美,也無可奈何。”

燕游迎著這寒冬的風和雨,“天黑那便金燈照夜,寒冬臘月,那便彩緞為花,天公不作美,我也不求它。”

“告訴江陵城中百姓,我燕游也不白要,今夜赴宴者,借燈者,獻花者,人人皆有賞。”

太守怔楞片刻,尚未應答,燕游帶來的那幾個甲士便佩著刀從馬車上捧出幾個匣子,敲開了附近人家的門。

長街一點點亮了起來,喧囂起來,各式各樣的燈燭和彩花流水一般送進蘇府。

燈光壓過夜色,蘇府上亮如白晝。

無邊的黑夜生生被撕開裂口,太守久久地駐足,仿佛見到死水般的池塘蕩起漣漪,厚重的土地上裂開一條細縫。

他這一生閱人無數,意氣風發的後起之秀,大器晚成的同輩之人,封王拜相的亂臣和權相,太多太多人在他眼前壯志勃勃又潦草收場,多到他已經快要記不住那些人的名字,也記不清他們的功績。

左右不過是被上天戲弄,或者沒爭過人,天。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不在乎的人,禮法,時序,名譽,在此人面前空無一物。

他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燕游此人,倘若短命,便是萬古流芳,倘若長壽,便會是遺臭萬年,亂世梟雄,無論如何,他都會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江陵此地,也會因這一夜而廣為人知。

燕游沒去管沈思的太守,也沒有去管面色不虞的鄉賢,徑直佩著劍,往後院走。

蘇茵也一直未曾回房,捧了一個暖爐,坐在院子裏的欄桿上,看著亮如白晝的前院,身上新換的衣裳沾到了欄桿上的露水卻渾然不覺。

無論前院發生什麽,後院總是如一灘死水般的安靜,丫鬟和婆子走動起來也沒有什麽聲響,仿佛生怕腳步一個不小心踩重了,落到了家規禮法裏,成了一樁小罪。

前院總是在談大事,天下局勢,朝堂風雲,民生百態,雖然只是一方小小的院子,蘇父和賓客總能談出揮斥方遒,指點江山萬戶侯的氣勢來,儼然世外高人的做派,即使他們們現在官位低微,已經和白身無異,但曾經做過官,一輩子就把那頂官帽戴在了頭上,張口閉口,也是官職。

後院是沒有那麽多事情可以談的,也不被允許議論那些,於是吃穿用度,八卦閑談便成了婦人嘴巴上的常客,這也是後院唯一被允許聊起的東西,其他的那些東西,並不允許在後院中提起。

蘇茵也不是沒有試過為父母解憂,帶若水周游,但每次尚未邁出後院的門檻,就被攔了下來,說是她身體不好,不宜出門。

她不知道自己從前是怎麽過來的,但這半年,她感覺自己像是一灘死水裏生出的荷花,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裏生長著,以後餘生,似乎都會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裏,直到雕零,像是無數個江陵城中的婦人一樣。

更何況,她還有了個孩子,已經為人母。

每當她問起自己的從前,又或者想離開後院做些什麽的時候,總有人攔她,說辭也總是那套。

“你現在已是為人妻,為人母,萬萬不可再像從前那般胡鬧了,也該穩重些。”

可是他們也不會告訴蘇茵,從前她是如何胡鬧,蘇茵只能坐在廊下,趴在欄桿上,看著頭頂上的天,去想想她從前到底有多荒誕多英勇,才能讓古板的父親每每吹胡子瞪眼,母親嘆氣。

她從前應該很厲害吧,應該翻得過四四方方的圍墻,在太陽底下奔跑,走街串巷,或許是去買糖葫蘆,或者新出的酥酪。

可惜她半點想不起來了,也不會有人告訴她了。

蘇茵嘆了口氣,在四下無人時脫了鞋襪,踩著繡花裙,像是未出閣的少女一般露出些苦惱憂愁的神色,坐在廊下,猜著前院發生的事情。

太守來了,前頭燃燈如晝,興許是擺起宴席來,宴請那位紅衣的公子。

太守必然是笑瞇瞇地捧著酒杯,她那愛重聲名的父親必然是吹胡子瞪眼。

那紅衣的公子,一想到他,蘇茵心中一動,仿佛方才的驚悸尚未完全退去,此刻重新覆蘇,四肢百骸,湧起一股戰栗來,仿佛被虎狼舔了一口,過了許久,面上還殘留著滿是倒刺的舌頭刮過的疼麻。

他的身上滿是秘密,從何處來,為何來此,與柳不言又是結了什麽怨,為何說出那等狂言。

他身上滿是謎團,蘇茵卻不想再去想他。

他像是黑夜裏的一道裂隙,平靜生活中的一個風穴,站在他面前之時,仿佛生活的翻天覆地近在眼前。

但他不是溫柔有禮的柳郎,也不是聽話的若水,有血緣親情的姐妹。

他像那把長劍一般,握上去的結果,便是鮮血淋漓。

蘇茵閉上眼睛,正想回房,讓今夜徹底過去。

一道聲音穿過垂花門穿到她的耳中。

她父親的聲音。

“蘇某這條命還在,斷不能讓你這等登徒子強占了我家小女!她已為人妻為人母,怎能與你再牽連。燕游,你即便是侯爺,也是天子臣!也得守皇家禮法!”

此刻雨停了,借著稀疏的星光,蘇茵回頭,看見那名叫燕游的人朝自己父親舉起了劍。

她不由得呼吸一滯,大喊出聲,“慢著!”

蘇翰林驀地回頭,看見蘇茵,下意識大喝一聲,“你怎麽在這裏?!衣衫不整,赤裸雙足,還不速速回房!”

蘇茵顧不得那些,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站到了燕游面前,張開雙臂,對上他的目光,心如擂鼓,“既然侯爺要找我,與我相談便是,不必牽連我家中其他人。”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直說便是。”

蘇父聽到這話,連忙大喊,“不可!士可以死不能毀節!茵娘你什麽都不懂!速速回房!”

蘇茵沒動,並不想父親的話。

她是什麽都不記得,也不懂那些士大夫的道理。

但她想,這事情是她的事情,她該有選擇的權利。

她不在乎名節,甚至,可以不在乎清白。

她不是士大夫,她只想先度過眼前難關,活下去,然後再想著怎麽讓眼前這個高貴不可一世的侯爺栽跟頭。

她不想死節,一點也不想。

蘇父察覺到蘇茵的沈默,心急如焚,上來要拽她回去,尚未碰到她的手,燕游拿劍輕輕一拍,登時蘇茵見到父親昏倒在地。

蘇茵連忙蹲下去,確認父親呼吸和心脈沒什麽大礙。

燕游走過去,拿起她的繡鞋,在蘇茵松一口氣的時候蹲下來,撥開她的裙擺,握住了她的赤足,拿袖子給她擦幹凈了,給她穿上了鞋。

“前院喜堂已經妝點好了,江陵一城百姓皆在。我要你當眾休了柳不言,和我成婚拜堂。”

夜色無邊,星光黯淡,他一雙黑眸燦如炬火。

蘇茵跌坐在地上,腳腕還被他握著,粗糲帶著薄繭的手掌包住她的腳踝,輕輕地摩挲著她踝上一道小痣。

他不是詢問,只是告訴她而已。

所以她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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