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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失憶 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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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失憶 劍舞

那酒水的痕跡留在阿大的臉上, 在眾人的眼裏,宛如刺目的鮮血一般,令人心驚肉跳。

怕事的捂住了眼睛, 好事的伸長了脖子,清河公主這般向來膽大包天的一時也不敢動彈, 恨不得捂著腦袋縮到地縫裏, 拉著蘇茵衣袖的手指頓時僵硬, 求助地看向趕來的徐然。

徐然也格外為難,把清河公主拉到自己身邊, 朝她嘆了口氣,“我從中調停試試, 但子青肯不肯賣我這個人情就不知道了。”

徐然話頭一轉, 看向蘇茵,試圖先說服她,“蘇三娘子, 我知道你心中氣不過,但眼前當以大局為重,不管你是想讓胡人改變主意還是想造勢,都該籠絡子青才是, 讓他站在你這邊總比讓他與你為敵好。”

“於你而言,籠絡他實在簡單不過,你低下頭說兩句好話,他不會跟你計較什麽的。”

蘇茵歪靠著欄桿, 手中捏著酒杯,回頭看了徐然一眼。

徐然心上陡然浮現一陣寒意,大感不妙。

蘇茵開口道:“駙馬真大度,那怎麽不肯讓公主納面首, 平時也不肯讓她看戲?公主生性愛玩,喜交游,駙馬如此善妒,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反正公主最後都要回到駙馬身邊,看看戲班子,瞧瞧俊俏武生,這有什麽打緊的。”

徐然楞在原地,反應過來蘇茵這是在諷刺自己善妒卻讓蘇茵大度諒解,尷尬萬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蘇茵將杯中殘酒飲盡了,也不繼續去刺徐然,倚著欄桿看臺子上的戲。

她知道徐然對她沒什麽壞心眼,而且是想調停她和燕游之間的矛盾,問題就在於徐然是燕游的舊友,一直都站在燕游那邊,明明是燕游委屈了蘇茵,徐然也習慣性想教蘇茵委屈委屈。

兩個人之間的好友總是有偏向性的,她不怪徐然偏頗,但到底還是存著幾分氣。

橫豎都要去和親了,把這口氣出了,蘇茵心中都舒暢許多。

至於樓下被她潑了一杯酒的燕游,蘇茵瞧了一眼,發現他不僅沒有走,還走進了梨園門口,大有應了她說的那句話,上來給她敬酒的意思。

蘇茵不禁嗤笑一聲。

他當真是為了李三娘什麽都做的出來。

伶人給蘇茵的酒杯滿上的時候,阿大正好走上啦,到了蘇茵的面前。

清河公主頓時倒吸一口冷氣,看向徐然,示意他馬上行動,勸阻將要到來的腥風血雨。

徐然點了點頭,讓清河公主先去外邊兒歇息,以免被殃及,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正想先和燕游寒暄緩和氛圍。

蘇茵托著下巴,看著阿大,用一種稀疏平常的語氣問他,“為何你臉上的酒水不擦去?平白給人看了笑話去,豈不是教人覺得我是個潑辣不講理的了。”

徐然呼吸一窒,只覺天崩地裂,已然做好了以命相勸的準備,將袖子擼起來,準備抱著阿大讓他冷靜。

徐然正欲上前,只見阿大一瞬不瞬看著蘇茵,抿了抿唇,“我以為這般你會消氣些。”

徐然腳步一頓,楞在原地,面上無言至極,在心中不禁大喊:你為何今日才想明白此等道理!但凡早些,哪怕是早上個三五天的,事情也不至於到如此地步!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說這些又有何用!豈不是白白惹了蘇茵不高興!

但凡早些!

偏偏今日!

徐然在心中怒吼,怒好友之不爭,嘆好友情路之坎坷。

徐然回身,正要去勸蘇茵,蘇茵也不看他,只是朝阿大微微一笑,“我的性命原來只值一杯薄酒嗎?在郎君眼中,我竟低賤至此。”

徐然心中警鈴大作,連忙再度回身想勸燕游好好說話,燕游已然開口,“不是,我從沒有這般想過。女郎與我之間種種,我無從辯解,也沒什麽可以辯解。”

“你只說你想要如何,但凡讓你好受些,我都可以去做。”

徐然皺眉,直呼燕游犯了大忌,怎麽可以說出這種你想如何我便如何的話來,女郎們最不能聽這種話。

他又回身,想給燕游找補,已經太晚。

蘇茵托著下巴,醉眼朦朧地看著阿大,笑了笑,“那我要你把李三娘捉來,讓她跪在我面前磕頭道歉,直到她頭破血流再也不敢。你舍得嗎?”

阿大眉頭一皺,不知這荒唐的提議是蘇茵的玩笑還是真話。

只是那麽瞬息的猶豫,蘇茵笑出聲來,於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沒有了。

蘇茵倒了杯酒,令人把窗戶全推開,讓外邊兒那些看熱鬧的人窺探的目光溜進屋裏來。

“既然如此,來,你給我跳支劍舞助興如何?”

阿大猛地渾身一僵,習慣性握住了腰間的長劍,直直看向了蘇茵。

蘇茵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怎麽?口口聲聲要取悅我,要你殺你的新歡你不肯,一支舞也不願嗎?”

蘇茵笑了一聲,“原來你口中的什麽都願意為我做,也不過如此。”

徐然連忙讓人合上了窗戶,走到蘇茵面前再度勸架,“蘇茵,武將的劍是用來殺敵衛國的,哪是用來起舞的,你這樣開口,豈不是把他放在伶人的位置上,這無異於踩在他臉上,委實太過了些......”

徐然尚未說完,阿大答了一聲:“好。”

徐然頓時說不出話了。

阿大走上臺去,拔出腰間的長劍,用衣袖擦了一擦,在戲臺上站定。

初入長安的時候,他也曾被人要求表演一場劍舞,說久聞神威將軍大名,一直想見識見識神威將軍當初在月下為蘇茵而跳的劍舞。

他那時只覺得屈辱,在臺上拔劍出鞘,方才揮兩下便故意讓劍脫了手去,落在方才起哄的那人面前,嚇得對方臉色慘白。

如今站在臺上,四周寂靜,沒有樂師,沒有起哄聲,四周的伶人也靜默地低著頭,不敢瞧他。

他清晰聽到自己緊張的心跳聲,握著劍的手掌出了汗,倒沒有那時的憤怒和屈辱,只是緊張,仿佛真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為了取悅喜歡的的姑娘,嘗試著用自己最擅長的劍去給她跳一支舞想讓她開心些。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揮劍,以盡可能優美瀟灑的姿態,想盡了自己所想想到的所有身法,第一次不是用劍來殺人,而是把它當成一截白練揮舞著,借著劍上的寒光映照自己的眉眼,映出蘇茵那雙平靜的眼睛。

他的心中像是有一面鼓,咚咚作響,催促著他使出渾身解數。

便是與胡夷對戰的時候,他也從未如此緊張過,不過多時,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來,每行一步,每揮出一劍,都覺得尚不夠好,怕笨拙生疏惹得旁人笑話。

怕蘇茵不開心。

劍舞至一半的時候,他轉身悄悄看了蘇茵一眼,瞧見她握著酒杯面色不虞,咬了咬牙,舍棄了最後一點矜持,將劍拋出,強忍著羞恥心,做了一個萬分做作但瀟灑的拋劍回身,而後便是大開大合的挽劍騰躍,使盡了千般解數,只覺得自己把自己拆開了,也顧不上什麽,拼成蘇茵有可能喜歡的模樣。

想著他曾經萬分鄙夷的月下舞劍的可能樣式,學著她所鐘愛的那位少年將軍的氣度儀態。

他幾乎把自己完全地舍去了,去熔鑄成她所可能喜歡的樣子,求她回眸一顧。

一場劍舞結束,他拿著劍,萬分期待地看向蘇茵,見她面色冷淡,頓時心中一沈。

蘇茵托著下巴,只看了他一眼,疏離淡漠,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戲子,興致缺缺,“不過如此。”

輕飄飄的四個字,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淋下,澆在他滾燙的一顆心上,發出一道嗤響,像是冷水遇到沸騰的鐵。

徐然皺起眉,朝蘇茵說話,“他本就不是戲子,你何苦如此挖苦。”

明明近在咫尺,但阿大聽不見徐然的聲音,似乎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旁人仿佛都只是在畫中,唯獨他和十步之外的蘇茵是鮮活的存在著。

他瞧著蘇茵低眉飲酒,眉頭蹙著,流露著不耐,也不顧徐然是在為自己說話,上前一步,抿了抿唇,“我從未鉆研此道,因此舞的生疏拙劣,還請女郎勿怪。”

正在為好友據理力爭的徐然啞了聲,猛地轉頭看著阿大,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激憤模樣,把袖子一甩,丟下一句:“好好好,如今倒是我多餘了,既然如此,那我走罷,免得在你二人之間遭了厭棄。”

徐然大步出去,跨過門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瞧見阿大站在蘇茵面前,沒有分一點目光給他,不僅發出一道冷哼,再也沒有半分留念,拂袖而去,和清河公主一塊兒坐上馬車打道回府。

路上,清河公主不免還有些擔憂,“他們二人你不看著些嗎?”

徐然想起阿大進到梨園之後的一言一行,情不自禁冷笑一聲,“我瞧著好著呢,一個周瑜一個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瞧了不說天生一對,不長眼的橫插一腳倒是自討沒趣。”

“燕子青那個情種倒也不需要我幫他,蘇茵招招手,他自個兒姓什麽都忘了,什麽失憶什麽頭疾,我瞧著半點不影響他孔雀開屏的,跳劍舞的時候風姿也不減當年。”

徐然和清河公主回到了公主府,阿大還在梨園廂房裏站著,一旁的戲班子顧忌著他,也不敢上前遞單子讓蘇茵點戲,只是派了人不斷續上酒水點心。

蘇茵喝了半晌的酒,阿大站了半晌。

“你有什麽喜歡的物件嗎?”

“並無,即便是有,郎君此刻身無長物,怕也是買不來。”

“你還有什麽想讓我做的事情嗎?”

蘇茵想也不想答道:“你和李三娘把我救你們的命還我,或者從我眼前消失,一輩子淒慘度日,你們過得不好,我便開心了。”

阿大聲音驟然低了下去,“你只有那樣才能開心些嗎?”

蘇茵擡頭看了他一眼,看著他抿著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仿佛十六七歲時候的青澀。

可是他們二人已經不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了,於是這一切便顯得可悲可笑起來。

“將軍當日如何恨我,日日咒罵我送你上刑場,我今日便是如何怨著你和李三娘的。你恨我至久至深,為何郎君覺得你一場劍舞便可一筆勾銷?”

“你的劍舞震懾不了胡人,也救不了我,只不過是郎君自我感動罷了,毫無用處。”

阿大看著蘇茵還要繼續喝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可以再跟胡人比試一次,就像之前那樣,只要能夠救你。”

蘇茵擡眼看著他,“有些招數只能用一次。合適的狼也難找到第二只。再來一次,我可沒法救到郎君,他們也不會像上次那樣放松警惕,郎君的命,我可不會再去救了,你再打一次,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知道。”阿大握緊了蘇茵的手腕,覺得她的手瘦得出奇,腕間還有一些疤。

他不是不知道她滿身的傷口,第一次見到心中好奇,後面生出懷疑和警惕。

他那時怎會想到今日。

看見蘇茵的傷,他心中盡是滿腔的心疼憐惜,恨不得以身代受。

“如果舍了某的命能換女郎平安,某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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