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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失憶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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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失憶 一言為定

阿大仍是沒動, 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 衣衫破爛,一身遒勁的肌肉全都沾著血和泥, 皮肉外翻, 顯得極為可怖。

蘇茵實在找不上他身上有哪一處是完好的, 只好擡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 “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面前人小麥色的皮膚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白,碰起來又冷又濕, 還沾著幹涸的血跡, 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胡人的。

蘇茵在心中默念這是治病救人,也顧不得什麽了,把蠟燭拿近了, 用剪子剪碎了阿大身上浸滿汙血泥漿的衣服,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和阿大的傷口分離,丟到一邊。

於是,他滿是傷痕的軀體便毫無遮掩地呈現在蘇茵的視野裏, 明明是極為健壯有力的優越身材,卻纏滿了舊傷痕,刀劍的傷和野獸的齒痕,還有許許多多深而密的刺傷, 像是滿身紋裂的雕塑。

蘇茵看著,一時沈默,手上的動作也頓了頓。

阿大其實還殘留著些許的意識,他聽到了蘇茵的呼喊和觸碰, 只是陷在一片黑暗裏,張不開嘴去回應,身上一涼的時候他就知道蘇茵剝掉了他的衣服,他的意識劇烈地掙紮著,眼皮劇烈地震顫著,想把自己那些醜陋不堪的,密密麻麻的傷疤藏住,保住自己的體面與尊嚴。

他幾乎是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爬上來,方一睜開眼睛,他瞧見蘇茵眼中的淚光,頓時忘記了動作和言語。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蘇茵的眼中落下,砸在阿大的陳年舊疤處,微不足道的力道,輕微的涼意,他卻覺得那處發著燙,似乎死去多年的皮肉也在重新生長,泛著癢。

蘇茵拿起銀針,把他那些發白泛黑的壞掉的肉都挑去了,擦去了他身上的臟汙,給他敷藥,又拿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動作極為輕柔。

阿大又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他此刻醒過來,蘇茵便會立馬收起這份照顧和憐憫。

他假裝無知無覺,但又清楚地感覺到她拿帕子一點點擦拭他的全身,溫熱的指尖輕柔地撫過那些陳年舊傷,伴著不時落下的眼淚。

阿大闔著眼睛,指節死死地摳著巖壁,覺得此刻比任何瀕死的時刻還要難熬。

蘇茵處理好他身上的傷,給他穿上了幹凈的新衣之後還沒有離開,坐在他身邊。

阿大沒有睜眼,任憑她把裘衣蓋在自己身上,衣袖落在他的腰間。

過了一會兒,蘇茵的手輕輕地撫摸過他的眉眼,像是在描摹一副畫。

他聽見她輕輕地喚他:“子青。”

溫柔繾綣又滿是遺憾和悲傷的語氣,好像在隔著他向昔日的戀人告別。

阿大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蘇茵,目光極為冷漠,一字一句地開口:“蘇娘子,你在喚誰?”

蘇茵霎時一驚,仿佛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被抓包了,更是被他的尖銳刺到,急忙收回手,退後一步,抿了抿唇,頭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惱,抿了抿唇,打算死不承認。

“你醒了便好。”她把挑揀出的藥瓶推到他面前,“這些是內服的丹藥,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吃了。”

“我師兄也該來了,我去瞧瞧,你既然贏了比試,後面也會有禦醫給你看診,我還處於禁足中,從家中偷偷跑出來,也該回去了。”

說著,她便要離開,一副不想再多待的急切模樣,仿佛他是什麽邪祟。

“蘇娘子何故如此急切,莫不成此次前來,柳二郎又在外等候不成?”

蘇茵聽了眉頭一皺,下意識橫了他一眼,護短意味明顯,“你為何如此揣測,我家中之事,自然與柳二郎無關。就算是有,也與郎君無關。”

阿大情不自禁咬緊了牙,“好。娘子說的是。那五日後我們該在何處相見了結你我的舊怨?”

蘇茵有些犯難,阿大便出聲問:“娘子先前答應的好好的,難不成都是在騙某?”

“自然沒有。”蘇茵想了想,回答:“我家中父母看管極嚴,想來今日之後更是警惕。所以勞煩你前來我府上。”

她看著阿大,風輕雲淡地開口:“既然你已經潛入過我府中一次,想來第二次對你來說也不是很難。”

阿大看著蘇茵,也不去揭穿她加高了圍墻又在墻上灑碎瓷片的小動作,只笑了笑,“好,那某定然如約前來,望娘子守信,莫叫某失望了去。”

蘇茵面對他臉上的笑心底發寒,口頭上敷衍應了,匆忙離開,想著回去再加高圍墻,立馬招一大批護院,再讓父母去城外莊子裏。

她就不信了,在她宅邸上決一死戰,她還能輸了去,任憑他武功高強,她自有千百種機關妙計。

蘇茵一去不回。

阿大靠著冰冷的石壁,拿過蘇茵給的藥,吞了幾顆。

藥丸外邊兒裹了糖衣,他含在舌尖,卻只覺嘴裏泛著苦。那些勝利的喜悅,劫後餘生的慶幸,燭火之下的動搖和心癢,都湮滅在那一句滿是情意的子青裏。

他摁著自己掌心的傷口,直到傷口崩裂,出血,懲罰他自己居然妄想過和蘇茵一筆勾銷,拋卻一切重新認識。

片刻後,蘇飲雪帶人移開了洞口的山石,朝他賀喜,阿大掃了一眼,一長列的官員和隨侍之中,並沒有那個粉色宮裝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事情,阿大垂著眼,聽著周圍的恭喜聲,只覺得心中吹過一陣寒風,空落落的。

短暫地留下來的念頭也在這一陣空落裏消散的一幹二凈。

天子封賞,百官朝賀,他一時風頭無兩,威名與從前的神威將軍不相上下。

但阿大一箱賞賜也沒有用,一封拜貼也沒有收,他安靜地養著傷,把蘇茵給的那些藥服了,在夜晚關了門,悄然開始翻閱書籍,研究易容之法,只等胡夷使團回去,他也就此告別,離開長安,離開爾虞我詐的朝堂,回到他本來的命運上去。

他只是一個粗魯沒見識的武夫,一個長在山間的獵戶,他不稀罕封侯拜相,也無所謂富貴王權,他要的,從來只是和親人好友,所愛之人,相伴餘生,安穩度日。

第二日,胡夷使團從昏迷中醒來,重傷未愈,幾乎下不來床,頭暈眼花,再也沒有了當初進長安時的囂張氣焰。

阿大穿著一身紅黑勁裝,戴著與三日前一模一樣的紫金冠,只是帶著白狼從他們營帳前路過,便聽到他們的營帳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哐當聲響。

胡人躺在床上,幾乎把自己的大腿掐紫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抓著隨侍的奴仆問:“他身邊的狼是怎麽回事?!”

隨侍的宮女福了福身,按照蘇飲雪之前吩咐的回答:“那狼是和神威將軍一塊兒回來的,聽說在大雪裏救了他一命,我們都親眼瞧見了的,那白狼能召風雪,認神威將軍為主,是上天賜給將軍的寶貝。”

胡人楞楞看著日光之下的阿大和白狼,林子裏的記憶重新上湧,許多年前那些戰敗的記憶也紛紛鉆入腦海,怎麽摁也摁不下去。

阿大坦然迎接他們的目光,坐在高頭大馬上,垂眸看著面前的黑甲衛。

昔日,蘇飲雪就是向聖上調了黑甲衛親自圍剿了他們,改變了他和許多人的命運。

如今,聖上把黑甲衛的指揮權交給了他,任由他調遣。

他坐在馬上,看著這些曾經向自己舉刀,曾經燒掉村落的人。

只要他一個命令,甚至可以令這些軍士自相殘殺,葬送性命。

阿大握緊了韁繩,看著面前這些熟悉的面孔,悄然咬緊了齒關。

最終,他還是移開了目光,只是按照蘇茵說的那樣,帶著這群天子近衛威風凜凜地從胡夷人的營帳面前走了一圈,彰顯大盛尚有一戰之力之後便讓他們回歸原位各司其職,只留胡夷使團躺在營帳中胡思亂想。

所有的胡夷人腦子裏不約而同冒出一個想法:完了,他們完了。

大盛壓根不是氣絕的蒼狼,它是覆蘇的老虎。

三年的戰事也拖垮了胡夷,他們也經不起再多的戰事,此次前來本來就是探一探大盛的情況,若是個綿軟的羊,便一口吃掉,若是虎豹,便只能虛與委蛇日後從長計議。

現在他們徹底地打消了吞掉大盛的想法,所有的盤算全落在了燕游的身上。

他一日不死,大盛永遠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一定也有弱點,沒有人可以完好無損的從死亡的河邊回到太陽之下。”圖魯坐在營帳中,渾濁的眼睛在燭光之下呈現一種奇異的色彩,他攥緊了手中的狼牙,吩咐手下,“不要再挑釁他,去打聽打聽他是怎麽回來的,他有沒有什麽特別重視的東西,或者,人。”

胡夷使者領了命,換了一副漢人裝扮,混在人群之中,瞧見在西市買東西的阿大,正要跟上去,卻被阿大察覺,稍不留神,便沒了阿大的人影。

胡夷使者氣得罵出一句母語,正要回去繼續找攤販和說書人打聽,一道杏黃色的身影闖入視野中,站在方才阿大消失的地方,左顧右盼,抓著來往的人和周圍的攤販問:“你看見神威將軍去哪兒了嗎?

被她盤問的攤販和路人本來不耐煩,正想隨便打發了,瞧見她的臉,心中一驚,稱呼她的語氣都帶著些不確定,“......世子妃?”

李三娘知道自己如今委實太過狼狽寒酸,被這麽多人看著,也有些丟臉,只草草應了一聲,又問了一遍面前的這些人,“你們知道阿大,不,燕游去哪兒了嗎?剛剛我還看見他在這裏的。”

胡夷使者腳步一頓,看向這個長相清秀的女子,想起說書人口中關於神威將軍的故事,關於他情深義重的愛人,不由得喊了一聲:“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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