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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失憶 “怕這一眼,誤我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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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失憶 “怕這一眼,誤我餘生”

按照蘇飲雪定下的路線, 阿大此刻應該領著身後的黑甲衛一路往前,行經國子監,大理寺, 入宣武大街,騎馬游完半個長安, 在滿朝文武和百姓的目光中, 宣告神威將軍的回歸。

他不需要做些什麽, 也不需要說些什麽,只需要穿著神威將軍應該穿的衣服, 戴著神威將軍應該戴的束發紫金冠,敷粉描眉, 遮去他臉上的疤, 遮去三年的風吹日曬,抹去他這三年一身的獵戶土氣,蓋住他眼中的無措和迷茫, 扮演滿朝文武和百姓心中的玉面將軍,蓋世英雄,威風凜凜,目炬如電。

穿著華服的官員和貴女坐在高樓上, 從窗戶縫裏往下看他,唇齒間漏出輕微的笑和議論。

“當真是他。”

“瞧著和從前不太一樣。”

“蘇飲雪這人一向膽大包天,為了取悅龍顏而找個假貨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來。神威將軍何等人物,怎會聽從他的調遣, 像個戲子一樣游街。”

“他身後怎麽還有頂桃紅軟轎,是蘇飲雪送的美人不成。”

“他從前可不收美人,。”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如今他不都成了蘇飲雪那邊的人了嗎,我倒是好奇,什麽樣的美人能入他的眼,他可是說過天下美人皆有皮無骨的混賬話,也只有那位蘇姑娘入了他的眼去,教他收了心改了性。”

一身布衣的百姓站在風中,踩著雪,面上凍出紅痕,依然仰著頭,踮著腳,不斷地揮手,向他拋來鮮花或者手帕,或紅或綠的物件在空中劃出一個軌跡,在他視野裏掠過,或者擦過臉頰,無一例外地跌落在地上,和化成泥的雪一起。

歡呼,尖叫,議論,輕蔑,崇拜,各種各樣的面容和褒貶不一的聲音充斥著他的視野,他的耳朵。

像是一個萬花筒在他面前高速地旋轉著,好的壞的全都揉在一起混在一塊兒,呼嘯著,並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齊齊落在他的頭上,像是海浪拍打著溺水的人,摁著他的頭,迫使他沈溺。

他只能接受,無法抗拒,無法回應。

因為這一切都不是給他的,從始至終,他只是一個仿冒品,一個假貨,一個蘇飲雪找來的傀儡。

在這盛大的歡迎裏,他的目光虛虛沒有落點,像是在泥潭裏掙紮的游魚,緩慢而遲鈍地劃動著,試圖在茫茫一片天地中尋到一個歸岸,一個落點。

直到他看見了蘇茵。

蘇茵站在西市的石橋上,離他很遠,隔著浩浩蕩蕩的人群,隔著一條街。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蘇茵,一身紅衣站在樹下的蘇茵,仰頭對著別的男人笑的蘇茵。

霎時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那些近在咫尺的人臉似乎也消失了,茫茫天地,似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雪,還有遠處的那兩個人。

宣武大街近在眼前,蘇飲雪和滿朝文武在獵場候著,阿大勒住了馬,停住了步子,沒再往前。

跟宣武大街的寬闊比起來,通往西市的窄路實在不值一提,像是從樹幹上伸出的小小分支。

偏偏他就停在了這小分支的面前,目光偏移了本該前往的宣武大街,落在了遠處的西市石橋上。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太過專註,如暴風雨下的海面,眼眸裏百般情緒翻湧而過,心中似有巨石轟然倒塌,心潮翻湧,一時之間不知是澀是苦還是恨。

一旁的人正要催他按照計劃行進,轉頭看見蘇茵和柳不言,一時間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許是阿大看得太久,目光太濃烈,橋上的二人察覺到,柳不言轉身過來,瞧見一身金甲騎著銀鞍駿馬的阿大,眼眸一亮,頓時遙遙拱手,聊表示好。

但蘇茵站在原地,沒有轉身,沒有側目,從始至終,只留給阿大一個紅衣獵獵的身影。

阿大沒有對柳不言的示好做什麽回應,目光依然停留在蘇茵身上,抓著韁繩的手悄然握緊,掌心勒出深深的紅痕。

柳不言自然也覺察到了蘇茵的回避,隨口問她,“娘子不是放下了嗎,為何舉止躲閃。此等盛事,我等畢生可能就見這麽一回,娘子當真不來看上那麽一眼嗎,從此往後,或許娘子與將軍再難相逢了。”

蘇茵低頭一笑,迎面吹來的風吹掉了她的兜帽,露出她拆了步搖而有些散亂的雲鬢。

“我正是知此刻他英姿勃發,威風過人,所以不看。”

柳不言露出不解的神情,朝蘇茵走近了一步,側頭去聽她的低語。

蘇茵背對著阿大,看著遠方結了冰的湖面,笑起來,眼底映著茫茫雪色,“我非聖賢,亦非草木,怕情難自抑,怕回頭一眼誤我餘生。”

“再不相逢也好,我和他,本該餘生再也不見的。”

柳不言楞了一下,聽見這話,情不自禁又看了一眼遠處的神威將軍,英武蓋世,氣勢凜然,便是他們清高的讀書人,也只得讚嘆一句我輩當如此。

一見誤終生,似乎也理所應當。

那神威將軍的目光緩緩地從蘇茵身上移開,也落到柳不言的面上。

在這一片明凈的雪色和日光中,阿大清楚地看見柳不言的周正眉眼,白皙面皮,束發金冠,錦衣玉帶。

阿大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謬感,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照鏡子,相似的長相,相似的華服。

他按照蘇飲雪的要求扮演神威將軍,扮演王孫貴胄,拙劣地模仿。

而蘇茵身邊這位是神威將軍天然的相似品,比他這個需要塗脂抹粉遮掩勞作痕跡的假冒品更像更逼真。

他的腦海中驀地閃過蘇飲雪的那句“我師妹這麽多年來一直在找與他相像的人,你不過是其中之一。”

阿大垂下眼眸,眼中烏雲翻湧,咬緊了牙關,心中憤恨交織,理性上又告訴理當如此。

他在期待什麽呢,又在盼望什麽呢。

她本無情,口蜜腹劍,虛偽又狠辣,只不過是找幾個替身陪著,把自己推出來當戲子當替死鬼而已,他又為什麽要意外。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欺騙和仇恨,本就不該存在任何的幻想和可能。

他看著蘇茵離去,哪怕她知道自己在看著她,哪怕有不少人也看見了她和她打招呼,但是她從未回頭,從未看他一眼,全然地避開了和他任何可能的見面和接觸,仿佛他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阿大低頭笑了一聲,嘲笑自己的愚蠢和不切實際,居然在明晃晃的厭惡和仇恨裏曾經產生一絲虛無的期待和幻想,以為蘇茵這個將軍夫人會站在城門口迎接,給一個應有的體面,哪怕他是冒牌貨。

這脆弱的幻想也徹底地破碎了,他拍了拍馬,繼續領著行軍隊伍按照既定的路線往前走著。

之前他還仿徨著,迷茫著,那微渺的幻想徹底碎掉之後,他這個溺水的人手中最後一根稻草也斷掉了,徹底跌入茫茫大海,未知的暗流裏。

不再掙紮求生之後,他反而生出一股坦蕩無畏來,高仰著頭,路過人傑輩出的國子監,經行威武森然的大理寺詔獄,在所有人的期待或者審判目光中,以那神威將軍該有的樣子走完半個長安。

他按照和蘇飲雪的約定,在獵場外圍等了片刻,等到太監尖銳的嗓門喊出“護駕!”的時候,拍馬從林中出現,金甲佩劍,從天而降,一劍砍殺了撲向天子的猛虎,瀟灑利落收了劍,在百官驚愕的目光中單膝跪於聖上面前,“臣燕游,救駕來遲。”

燕游的一舉一動都備受關註,蘇茵坐在馬車上,幾乎都不需要怎麽費力就可以知道他去了哪裏,只要從馬車窗戶往外看,看到人群奔走的方向,便知道了他的去向。

得知他去了獵場之後,蘇茵便與柳不言告別,先一步去了他家中,一是打算給唐夫人和燕游兄長診個脈,避免到時候他們親人相認而有人激動暈厥,二則是為了拿回那婚書。

燕游帶著李三娘回京,人人都看見了棗紅大馬之後的那頂桃紅軟轎,唐夫人和燕游兄長自然也看到了,他們此刻對自己心中有愧,必然是最好的取回婚書時機。

燕游去了獵場,想必是蘇飲雪安排他面聖,其中爭權奪利,各方勢力波濤暗湧,想必他一時不能脫身。

這樣他們絕對不會碰見。

從今往後,燕游高飛,回到他應該在的位置上,蘇茵就打算在城西做個平平無奇的醫女,偶爾接受一下父母安排的相親,實在不行找個無欲無求也不要求有子嗣的人搭夥。

至於情愛,她一向是個悲觀主義者,更何況在這個封建的社會,她又是一個二十多年始終不肯被同化的人。

曾經的燕游用了九年向蘇茵證明愛可以跨越封建和世俗的局限,給她包容尊重和自由。

她想,她再也不會遇見這樣一個人了。

失憶的阿大和曾經與她相愛的燕游是同一個人嗎?

在李三娘出現的這一刻,蘇茵就得到了答案:不,他們絕對不是一個人。

她會珍惜愛護從前的那九年,反反覆覆去回憶從前的燕游,但她也絕不會和失憶的燕游產生關系了。

蘇茵站在悠親王府面前,看著這座熟悉的府邸,腦海中閃過許多的回憶,她來這裏做燕游私塾先生,燕游拉著她說要成親,燕游父母拉著她一起過年問她什麽時候過門。

燕游的父母實在是一對很好的人,在以為燕游斷袖強迫蘇茵的時候沒有為難蘇茵,而是跟她抱歉,後面得知蘇茵是女子,也沒有覺得她是個異類,反而很支持她,幫她出頭,在她對官場心灰意冷的時候又保她全身而退。

蘇茵的父親只是一個翰林,母親也沒什麽身份,可以說前半生的官海浮沈,蘇茵很大一部分靠著燕游父母的助力。

蘇茵知道他們把自己當家人,半個女兒,在半路殺出的李三娘和她之間,燕游父母和兄長必然站在她的這一邊。

可是人心都是肉長的,她也無法坐視這一家人因為自己生出隔閡。

蘇茵從袖中拿出拜帖,還未上前叩門,悠親王府的大門已經打開,一眾丫鬟婆子迎了出來,唐夫人被人攙著,拉著她的手,萬分決然地開口,“你放心,我絕不會讓那山野村婦過門,這世子妃的位置,從前許了你,就只會是你的。”

蘇茵頓時心中一澀。

唐夫人果真待她如親人,可是這好意她註定要辜負。

蘇茵上前,扶著唐夫人,緩慢地走過王府的長廊,穿過花廳,像一對尋常婆媳一般坐下,但又緩慢地收回了手,垂眼看著地上的毯子,聲音有些滯澀,“夫人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和燕游緣分盡了就是盡了,勉強不得。今日我來,是為了取回庚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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