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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失憶 “這婚事,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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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失憶 “這婚事,算了吧。”

阿大面上沒什麽波瀾, 低垂著眼,似乎無動於衷,仿佛含了冰薄荷片, 心下涼了幾分,帶著微微的澀苦, 又覺得恍然大悟, 想著:一切本該如此, 蘇茵是千金小姐,他是一生困於山野的獵戶游匪。

哪有什麽前緣呢。

合該是一場誤會, 和她有緣分的,是那位人人敬仰的少年將軍, 天生將才。

他沒有問這婚約為什麽說荒唐, 又是為什麽早已結束,為什麽大家都以為他是那位將軍的時候,紛紛看著蘇茵儼然把她當做將軍夫人的樣子。

蘇茵和那位將軍的事情, 他是沒資格問的,也不該好奇。

左右與他沒有關系。

蘇飲雪後面又提了兩句神威將軍的生平,讓阿大冒充他之後把一切往來之人如實跟他匯報,聽他命令行事。

說完大事, 蘇飲雪還想留他用飯,大有寒暄一番為此前的怠慢賠罪的意思,阿大並不想和他培養什麽感情,只推脫說身體不適, 吃不下珍饈。

不知為何,從第一次見面,他就很討厭這個一身紫衣的玉面郎君,總覺得他笑裏藏刀。

他覺得這個郎君應該也很討厭自己, 薄薄的眼角宛如一柄細刀,每每看過來,仿佛看著一個藏了東西的賊,細細地審判著自己話中真假,觀察著自己對他每一句話的反應,每次交談像是無聲中大戰了三百回合。

阿大掀簾出去之後,李三娘慢吞吞地站起來,面對一室的珠寶奇珍猶有些不舍,臨出門之前回頭看了蘇飲雪一眼,有些猶豫地問他:“神威將軍他,當真死了嗎?”

蘇飲雪聽到這話眸光一亮,定定瞧著李三娘,笑著答道,“那是當然,聖堂山上還有他的墳,只是大家都蒙著眼睛不肯承認罷了,人總需要一個寄托才能活著。”

李三娘腦子發蒙,露出猶疑的神情。

如此說來,阿大不是神威將軍,那他是誰呢。

莫非只是一名普通的軍士嗎?

李三娘心中有些失落,朝蘇飲雪福了福身,垂喪著腦袋出去了。

不多時,華服珠寶並著各種名貴器物流水般地送到李三娘和阿大的營帳中,李三娘打開箱篋看了看,光是冬衣就整整裝了五大箱,各式各樣的鬥篷裘衣,鹿皮做的靴子,精巧的暖耳和袖套,看得她一時眼花繚亂。

夏衣更是精美,薄如蟬翼的絲綢上繡著蝴蝶和百花,捧在手裏沒有什麽重量一般,透過光在地上留下一抹煙霞的淡紅色。

李三娘尚未來得及驚嘆,侍女福了福身道:“一時倉促,未來得及準備新衣,這是今年主子們挑剩下的,還請娘子不要嫌棄,今日已經差人告訴府上,連夜為娘子和將軍準備新衣了。”

李三娘一時被這富貴榮光所震到,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正想說不嫌棄,阿大坐在地上,只覺得這些人身上的香氣熏得他頭疼,朝著忙活的侍女和小廝道:“東西送到了就出去吧,我這地方小,待不了這麽多人,我也不需要人伺候。”

這話李三娘並不讚同,她挺喜歡這些華服珠寶,也喜歡這些天仙一般的侍女,但阿大態度強硬,李三娘在侍女的註目中還是選擇了附和,忍痛讓她們下去。

等人都走了,李三娘才轉頭,很是不高興地看著阿大,還沒有來得及發難,看見他冷淡的臉色心裏一沈,心裏浮現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三娘,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阿大的聲音很是平靜,沒有半分的猶豫,也沒有半分的商議,像是一種通知。

阿大遞過來一個包裹,李三娘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冬衣和一雙布鞋,還有幾兩碎銀。

這足以讓一個尋常人過完一個冬天,但長安近在眼前,榮華富貴觸手可及,李三娘生出一些不甘心來。

“為什麽?”李三娘無視了這個包裹,鼓足了勇氣直視阿大的眼睛,“你要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麽我要走。”

她以為阿大想起了什麽,試圖從阿大的眼睛中找尋到一絲痕跡,激動,憤恨,不舍,悲傷,但阿大的眼睛裏什麽也沒有,空蕩蕩的,就像外面下的雪一樣,白茫茫的一片,他說出這句話時也格外平靜,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因為這一趟有去無回,我會死,你跟著我,你也會死。”

李三娘腦袋空了一瞬,手中抓著的珍珠掉在地上散得到處都是。

阿大繼續和她解釋:“一個可以號令千軍的人,一個富可敵國的人,這樣的人,他所求的定然非同一般,這滿屋子的珠寶,整個村子人的命,都不夠填的,與虎謀皮焉能脫身,我參與其中只有死路一條。”

“不就是扮演一個將軍嗎......\"李三娘試圖說服阿大,又或者試圖說服她自己,聲音變得凝澀,最後她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幾天之前的滔天大火和刀光劍影無不佐證著那位貴人絕非善類。

“人人都愛戴著那位將軍,等著他回去,而我只不過是一個與他長相相似的冒牌貨。”阿大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自我嘲諷的笑,“東窗事發之後,世人有多愛他,就會有多恨我,我最好的結局便是死在刑場,或許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我會找機會將陽虎他們都放了,如果我死了,走得遠遠的,不要想著來給我收屍什麽的,找個僻靜的地方另外建一個村子就是,只是別再出山了,這世道要亂了。”

李三娘眼中泛起淚來,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麽,想安慰他沒這麽嚴重,但實在說不出口。

阿大沒有她這般感傷,萬分平靜地接受了他口中自己的下場,繼續說著他的打算,“過幾天我會想辦法放了陽虎,他功夫好,你和他搭夥先定下來。”

“我......”李三娘想說我不走,但剛剛開口眼淚就掉下來,怎麽擦也擦不完。

她越是想停下來哭得越是厲害,而阿大朝她笑了笑,“至於夫妻關系,就到此為止。你走之後,找個喜歡的人嫁了吧,我知道你一直喜歡陽虎,他很好,只是一直像個孩子,沒有長大。”

李三娘含著一雙淚眼楞楞看著他,心中一慌,想給自己解釋,一時著急起來,不知從何說起,只是一個勁地重覆說著“我”,卻半天沒有下文,認命般低下頭,沒再否認。

阿大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沒有去提陽虎後面喜歡的人,他為之長大又一夕之間不得不割舍的人。

他只是看著三娘,認真地和她道別,“我知道你說要嫁我是為了氣他,無論你和他最後如何,以後不要這樣為了氣一個人就隨便嫁了。這樁婚事本來就是場兒戲,若不是你哥哥是個混賬,我也不需要以夫妻的名義把你帶離你家,胡鬧開始,草率結束,權當沒有過好了,你也不必和外人提起,以免和以後的丈夫生了嫌隙。”

外面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阿大連忙讓李三娘擦了眼淚,最後輕聲叮囑她,“離開的事由我也想好了。”

他的聲音一頓,又低了幾分,“那位蘇娘子和神威將軍關系看起來不像是解除了婚約,我冒充他回京,必然免不了和她相處,你借機發難,就說你容不得這個,找個由頭吵一架便是,你負氣出走,屆時我只說你自會回來,阻攔他們尋你。”

說完,阿大掀開簾子,正好遇到蘇飲雪的手下來送吃食。

他徑直問面前的侍女,“那位蘇姑娘在哪裏?”

侍女猶豫了一下,回答道:“蘇姑娘已經先行回長安了。”

阿大心裏一驚,看著外面飄飛的大雪和呼嘯的北風,聲音滿是懷疑,“如此天氣,你們主子讓她一個人回去了嗎?不派人護送?”

侍女福了福身,“您有所不知,蘇姑娘的騎術還是神威將軍親自教的。”

話說到一半,侍女陡然發現自己的話有些錯漏,對著“神威將軍”說神威將軍的往事。

小侍女眼珠子一轉,把先前的話略過了,重新把話頭放到蘇茵身上,“便是軍中男子也未必趕得上蘇姑娘的本事。何況五十裏外便有驛站,這一片治下也太平。主子勸過,但是奈何不住蘇姑娘性子倔,便由她去了。”

一切的計劃泡了湯,阿大看著面前呼嘯的風雪沈默不語,李三娘搓了搓手,輕聲問了侍女一句:“那位蘇姑娘,她這麽急匆匆回去,是要做什麽?”

侍女看了阿大一眼。

蘇姑娘是回去解除婚約的,她留了書信,說不想成為蘇相對付神威將軍的手段,讓蘇相算計的時候另尋他人。

蘇相沈默許久,到底還是應允了,放了蘇姑娘走,吩咐了他們往後也別提這婚約。

所以她只能福身,對著阿大和三娘說:“奴不知,蘇姑娘的事情,主子都管不得的。”

李三娘聽著這話,脖子縮了縮,驀地對蘇茵產生了幾分艷羨來,千金小姐,未婚夫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英雄,便是權勢滔天的貴人,也對她退讓三分。

在風雪中,李三娘側頭看了一眼沈默的阿大,然後垂眸看著地面,看著地上的足跡被鵝毛大雪覆蓋,重新變成一片潔白。

她隱約覺得阿大也對蘇茵不一樣,從蘇茵出現的那天,他就很不一樣。

如果讓阿大一個人去了長安,她覺得,他最後即使能活下來,也會留在蘇茵的身邊,不可能再回來了。

李三娘整個人縮在寬大的披風下,看著身邊的阿大,不遠處蘇飲雪的營帳,營地邊緣被關著的陽虎,想到遠方的長安城,話本子中關於長安的各種傳奇故事,長安城中風流才子秀麗佳人。

如果蘇茵能做到全身而退,在這些人中間自在游走,她為什麽不能呢?

她不覺得她比蘇茵差。

長安近在眼前,她不想再回去做一個村姑。

因此,在阿大帶著她去和蘇飲雪協商的時候,在阿大提出讓她離開避免受到世俗的攻擊,避免被殃及的時候,李三娘咽了咽口水,與阿大拉開了距離,低著頭小聲說道,“我和阿大的婚事是一場戲言,可以不算數,但我想去長安。”

阿大眼瞳一縮,驟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蘇飲雪從容一笑,“好,某自當遵從女郎的意願。”

李三娘低著頭,迎著阿大失望的目光,硬撐著沒有反悔。

出了蘇飲雪的營帳,阿大快步走開,頭一次把她甩在身後,李三娘有些憋悶,但也沒有反悔,她回到營帳裏,從阿大嫌棄萬分的華貴器物裏條了一個雕花的暖爐捧著,又挑了好幾件紅底的衣裳穿著,穿得極為厚實暖和,這才舒服了,拉開窗戶,看著阿大自討苦吃去支了一個很小的營帳,蘇飲雪送他的東西他也沒怎麽接,基本都退了回去,只留下了一些基礎的棉衣和被褥。

李三娘把暖爐貼著自己的臉,感受著著令人舒服的熱度,她想,她是註定要讓阿大失望了的,她愛繁華錦繡,愛被吹捧,愛眾人對她的誇讚崇拜,愛著虛名。

就連她救阿大,也存著一些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心思,那樁玩笑一般的婚事,除了賭氣,還有幾分讓村子裏其他人艷羨的心思。

她沒法像阿大和蘇茵那樣看淡一切,她就是喜歡華服珠寶,喜歡天底下最俊朗最厲害的男子的愛慕,並且越多越好。

長安近在眼前,她寧可舍掉本來就不屬於她的阿大。

過了幾日,阿大又去看望了陽虎,陽虎的水腫已經消了,沒有什麽性命之憂,但頹然地靠著角落,渾身上下都是酒氣,面上也是一片酡紅。

“你想不想離開這裏?“阿大坐下來問他。

”去哪兒?“陽虎仰起頭,瞇著眼睛看著阿大。

“隨便去哪,反正不是長安。”阿大看著陽虎褐色的皮膚,金色的眼瞳,“你這副樣貌會被視為異族,去了長安可能連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只能當最低賤的奴隸。”

“胡奴是嗎?”陽虎笑著問阿大。

阿大”嗯“了一聲,尚未說起蘇飲雪的下人提到胡奴時有多鄙夷有多不屑,陽虎又喝了一口酒,看著阿大:“我聽說蘇茵去了長安。”

阿大垂下眼,眸中神色難辨,想繞開這個話題,陽虎偏偏繼續往下說:“我問過那些侍女蘇茵的事情,她們總是笑,說我癡心妄想,說蘇茵是天上月,圍在她身邊的人都是名流權貴,隨隨便便一個就能碾死我這種螻蟻。”

阿大看著地面不說話,陽虎笑起來,陡然睜開了眼睛,金色的眼瞳迸發出一陣強烈的恨意,“可是我不喜歡她,我只是恨她,不去長安,我永遠沒法向她討債,所以長安我一定要去。”

是真的恨嗎?還是不甘心,想去見她一面,不想承認自己只是她隨手拋棄的物件,想去求證她的利用裏有沒有一絲真心。

阿大沒有繼續勸他,回了自己的營帳裏,點了一盞燈,一個人坐了許久。

他喜歡這樣被黑暗擁抱著,萬籟俱寂,將所有的人聲隔絕在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哪怕是以疼痛的方式去感受著自己還活著,額頭和後腦裏蔓延著細微的疼痛,所有的神經一突一突的,在大腦的深處伴隨著他的呼吸疼痛起伏著,好像裏面長了千百只活物,在緩慢地蠶食著他的神經和理智。

每隔一段時間,細微的神經末梢被蠶食殆盡,他的大腦便受到劇烈的攻擊,好似所有的都解離了,亂七八糟混在一起攪動著,所有的感官變得破碎,尖銳地棱角相抵著,直到一方斷裂。

這個時候,三娘他們往往會有一種土方法,幫他緩解疼痛,但阿大不喜歡那種方法,每每醒來,他總覺得自己踩在雲端,什麽都變得虛幻而空蒙,像是隔著一層大霧,無法觸及,要過許久才能緩解。

他寧可這樣疼著,清醒著,在迷茫中抓住天上的月亮,或者眼前的孤燈,作為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以免在疼痛中徹底迷失。

他看著眼前跳躍的燭火,腦袋一陣陣的鈍痛,視線逐漸地偏移,偏移到面前的灰色墻壁,墻壁上淺淡的白色光,恰如外面的大雪。

視線模糊間,他仿佛看見墻壁上出現一道白色的人影,細長的,像是月光一樣疏離淺淡,清高至潔。

燭火被一陣穿堂風吹得一陣搖晃,墻上的光也晃動,仿佛那人影活了,白袖翩飛,正欲回頭。

阿大的心猛然一跳。

在寂靜中,他聽見自己問自己:你真的不想去長安嗎?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條,就為了沒有任何結果的一眼。

他聽見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吹熄了燭火,但心跳依然劇烈,在黑夜裏怦然作響。

七百裏外,長安。

蘇茵推開了家門,朝父母盈盈一拜,“這婚約,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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