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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憶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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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憶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不斷有人來到他的身邊,一遍又一遍地喚他阿大,說起他的舊事,提起他的喜好,念叨著他家中後院為三娘養的兔子。

他沈默地聽著,抿著唇一聲不吭,像是一種固執地頑抗,不肯落入李阿大的人生裏,漫無目的地在一片大霧中走著,不知來處,不知去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肯接受,明明一切都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開朗熱忱的鄰居和友人,溫柔美麗的妻子,風靜日閑的田園生活。

但他就是不肯再開口,固執地抿著唇,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

直到晌午時分,他看見河邊一座小屋的門打開,一道青色的單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他尚未來得及高興,便看見了她身邊的,衣衫不整的,蜜色胸膛半露的少年人。

那少年瞇著眼睛,像是沒骨頭一般靠在女人的肩膀上,滿面酡紅,一頭粗糲的長發散著,和女人的秀發混在一起,不高興地撅著嘴巴,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他印象中清冷疏離的女郎此刻神情溫柔,扶著慵懶的少年的肩,淺笑著回應,溫柔耐心。

其他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瞧見這樣子,發出一陣低笑聲。

“這是鬧到了多晚,這個點才起來,衣服還沒有穿好,嘖。”

“不過蘇娘子當真有本事,看起來弱不禁風,把陽虎管的服服帖帖,叫他往東不敢往西,昨兒陽虎還跟我抱怨說不知道怎麽哄人,你聽聽,他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人家蘇娘子嫁過人,當然有見識有手段,陽虎還是個毛頭小子呢,哪裏抵禦得住俏寡婦。”

在一片快活的議論聲中,男人一顆心緩慢地落了下去,落到了名為李阿大的窠臼裏。

陽虎和蘇茵擡起頭朝河邊看來,在視線相接之前,阿大擡腿走開了,走到李三娘和他的屋子裏,又坐不住,拿了弓箭,上山去了。

茂密的樹林遮住了天日,在幢幢的樹影之間,他漫無目的地快步走著,從明亮處走到陰影處,從山陽面走出山陰方,遠離了村落,直到來到荒無人煙處,草木稀疏,河床幹涸,大片大片的灰色巖石裸露著。

他才停下腳步,卸下了重擔,任由心底裏壓抑著的失落和煩悶傾洩而出。

他靠著灰色的山崖,緩慢地蹲下,捂著臉,俊朗成熟的臉上露出悲傷難過的無措表情。

他的心臟彌漫著一股鈍痛,這痛楚順著他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似乎化為一種實質。

直到鼻尖傳來血腥氣味,他低下頭,從腰帶裏摸索出一支蝴蝶釵,靛藍色的蝴蝶,點綴著細碎的寶石,華美精巧,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

他楞楞看著這支蝴蝶釵,想起自己白日見過的李三娘,她也是穿了一身藍。

但李三娘與這蝴蝶釵並不相襯,她瞧起來面目和善,說話溫聲細語,身上留著常年勞作的痕跡,這等華麗之物,倘若是她的,大概算個傳家之寶,會一輩子封在盒子裏,傳了一代又一代,不見天日,直到這寶石做的蝴蝶也在木盒中死去。

他摩挲著蝴蝶釵,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也不知為何背過手,把蝴蝶釵藏到身後。

來的人是蘇茵身邊那個少年人,他依稀記得,周圍人稱呼這人叫陽虎。

陽虎瞧見他,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僵硬地走了過去,沒走出多遠,又走回來,眼睛往別處瞟,撥弄著腰間的彎刀,開口道:“我,我路過。”

阿大沒接話。

陽虎繼續說:“我不小心弄丟了蘇茵的蝴蝶釵,我是來找它的。”

阿大沒吭聲,背後握著蝴蝶釵的手悄然握緊,細長的蝴蝶釵刺破了他的手掌,流出血來。

他渾然不覺,用鮮血淋漓的手掌把蝴蝶釵包裹著,藏著。

陽虎鼻子動了動,嗅到血腥味,皺起眉,往前走了兩步,阿大把手垂下,把蝴蝶釵藏進袖子裏。

陽虎走到他身邊,瞧見地上的血,面上一驚,立馬看向他的後背,心裏那點別扭消散一空,“阿大,你的傷還沒有好嗎?”

阿大抿著唇,不想回答。

陽虎又說了一句,“要不然讓蘇茵給你看看吧,她醫術很厲害的,我現在就活蹦亂跳的,一點事也沒有,昨天還喝了好多酒呢。”

聽見這話,阿大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無名怒火,拔腿就走,“不需要,我沒那麽虛弱,不過是點皮外傷。”

陽虎跟在他身後念叨個不停,“還是治一下吧,蘇茵說了,沒必要諱疾忌醫。”

阿大冷哼一聲,加快了腳步想把他甩開,聲音又冷又重,“我說了,不需要。”

陽虎摸了摸鼻子,跟在他身後嘟囔,“我知道你不喜歡蘇茵,但是身體要緊,你也沒必要拿自個兒開玩笑吧,大不了我替你去找蘇茵,然後不告訴她是你需要。”

阿大背對著陽虎,垂眸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只是唇角翹起些許角度,很快又落了下去,蜻蜓點水一般稍縱即逝。

陽虎還在碎碎念,“我想清楚了,你和蘇茵都是我朋友,你不喜歡蘇茵不要緊,蘇茵不喜歡你也不要緊,她說了,人本來就有喜歡的自由和權利,所以我不會再要求你喜歡她了,你們兩個依然是我朋友,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阿大的手握緊成拳,蝴蝶釵幾乎刺穿他的掌心,血流如註。

他回頭看著陽虎,整個人站在樹影底下,神色是陽虎從未見過的難看和陰翳,“關於蘇茵,你說完了嗎?”

陽虎不知怎麽面對這樣陌生的阿大,猶豫了會兒,點了點頭。

阿大微笑起來,眸中一片晦澀與冷漠,“你說的,我不同意,也不想再聽到你提。”

陽虎睜大了眼睛,嘴唇張開又閉上,看著阿大,撓著腦袋,怎麽也想不明白這話,訕訕地問:“為什麽啊?”

這是他想了許久才想出來的妙招,蘇茵也答應了。

“沒有為什麽。”阿大看著陽虎的發辮,覺得有些刺目,轉身就走,“無論是你還是那位蘇娘子,你們兩個的事情關起門來我管不著,我的事情,你和她也無權做主。”

陽虎聽得一頭霧水,跟在他身後,“那阿大你想要怎麽樣?”

阿大背對著他,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知道,他是不願意做看客的,看著陽虎和她的恩愛。

陽虎追了一路,問了他一路。

阿大像是一個被捕快追緝的犯人,看似鎮定,步履匆匆,慌張地逃跑,避開屋舍,避開人群,避開那位蘇娘子,生怕自己的罪證落下一丁點的痕跡。

他逃無可逃,只得認命般去往村落,去往李三娘的家中,關上門,給陽虎留了一句:“不要再提那位蘇娘子,我不想聽。”

陽虎被關在門外,終於消停了。

阿大得到了一絲喘息,站在屋子裏,在李三娘的驚恐目光中才發現自己滿手的血,滿頭的汗。

他一時啞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垂眸看著地面,直直問她:“我歇息的地方在哪?”

李三娘看向主屋的大床,阿大皺了皺眉,“這床太大太軟,不適合我這種糙人。”

李三娘垂眸,“內屋裏有個硬床,只是小些。”

“多謝。”他點了點頭,像個陌生人一般,禮貌周全。

見到狹窄的木床,阿大站住了,心裏油然而生出一股熟悉感和歸屬感來,仿佛許多個日日夜夜,他都曾躺在這種單人床上,枕著夜色,聽著風雨,習慣性淺眠。

雖然他已經忘記了,但是身體的記憶還留存著,他孤身坐在木床上,摸索著,摸到床邊的刻痕,密密麻麻,幾乎遍布整個床沿。

在靠墻的那面,他摸到一個暗格,裏面是一朵雕謝的花,幹枯的花瓣看不出形狀。

他看了許久,不知為什麽流下眼淚。

他把蝴蝶釵放了進去,合上暗格,閉上眼睛,決定永遠不會再取出這支蝴蝶釵。

他會忘了蘇茵,順從命運,隨著他本來的人生,去做一個獵戶,重新站到自己的友人,兄弟,以及妻子的身邊。

他會承擔他的責任,履行他過往的諾言,哪怕他已經忘記。

時間會抹去錯誤,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他絕不會做出格之事。

第二天一早,醒過來的,已經是徹徹底底的李家阿大。

他看著手上血,面露諷刺,起身出門去河邊洗凈,尚未愈合的傷口浸泡到冷水當即裂開。

阿大掌中一陣刺痛,他卻渾然不覺,反而看著破裂之處,下了狠手去摁它,仿佛這樣就能把那陣刺痛壓下去,把裂開的傷口強行閉合,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可是傷口越摁越疼,越摁破裂的地方越大。

他像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愚人,徒勞地遮掩。

潮濕微冷的初秋天氣裏,在沒有太陽的早晨,飄著大霧的時候。

他又瞧見蘇茵從山上走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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