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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失憶 刀劍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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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失憶 刀劍無眼

夜色最濃最冷的時候,蘇茵點了一盞燈,從藥簍裏撿出止血接骨的藥材細細地碾磨成粉,拿了油紙包裹著,收入袖間。

七十裏外,阿大和陽虎蒙了面,一身黑衣,腰間佩著長劍與彎刀,站在山崖上,低眉瞧著下方的窄道上一列車馬駛近了,擡腳將山石踢落,在亂石聲中飛身而下,吹起一道哨聲,召出密林裏藏著的兄弟。

刀劍出鞘,寒光如雪,薄薄的刃映出一身華服的富商和周邊護衛驚慌的眉眼。

倏而,幾滴血覆上刀劍的白刃,山崖下歸於寂靜,華麗的馬車成了一堆爛木,方才坐在高頭大馬上哼著歸鄉小曲的人歪七扭八倒在地上,滿臉血汙,睜著眼睛看著無邊無際的黑夜,眼角滾下一滴淚,融入滿是血腥的泥土地裏。

穿過一條林間小道,黑衣的悍匪搖身一變,拿著熱乎的路引,成了一隊老實巴交的行商。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進青陽城,買了必需品就走,不要停留。”阿大走在隊伍最前方,看著遠處的一縷青煙,“這天下,要亂了,青陽也逃不過。”

其他的漢子照例嘻嘻哈哈的,沒當什麽事,陽虎看著阿大,習慣性想去接他的話,又想起自己和他剛剛吵了架,渾身別扭,抿著唇,自個兒在那生悶氣。

他們並沒有註意到,方才一片狼藉的山崖下,一只枯瘦的手伸了出來,一個幹瘦的人影從山石的縫隙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雙渾濁的眼睛緊緊落在阿大的身上,聲音嘶啞得像是亡靈的呼號:“將軍。”

他在林中飛奔著,毫無聲息,掠過陡峭的山崖,濕潤的沼澤,黑黢黢的密林,像是一片無聲無息的陰影,綴在阿大一行人的身後,直到看著他們進了青陽城,那張隱藏在黑暗中的瘦臉才擡起來,露出一副平淡的五官。

他在懷中摸索著,拿出一枚生了銹的令牌,對著城門守衛道:“請通秉青陽守將,飛虎軍斥候林輕揚有要事相商,盛國興亡,盡在此刻。”

守衛看著傳說中的虎頭令牌驚異不已,交頭接耳,不知面前人真假。

這支隊伍伴隨著主帥燕游的崛起而聲名鵲起,風光無限,煊赫一時,百戰百勝,光憑名字便足以震懾邊疆,嚇退宵小。

可是三年前聖堂山一戰,燕游身死,不敗神話破滅,它也迅速消解,如同落在地上的泥偶,四分五裂,上一刻是神明,下一秒便是人人踩踏的塵泥。

它威風了九年,輸了一場仗,僅僅半年,便被人遺忘了。

如今,對於盛國百姓而言,它便是一個老舊荒唐的神話故事,早已不可考,也沒人信了。

也只有部分人,還記著,念著。

守城門的將士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固執地相信,爭執許久,最後一個年輕的小兵急得紅了臉,“可是只有飛虎軍能救盛國了,嘉峪關已經破了!試試又怎樣呢!”

周圍的人陡然沈默,幾個人紅了眼眶,別開臉,挺直了腰桿,迎著被杖責的軍令向著城樓去了。

林輕揚只是站在城門口,目光輕飄飄的,如同一片羽毛,粘附著阿大的背影,看著他走近西市,又去往東坊,背上的布袋逐漸變得鼓鼓囊囊。

林輕揚渾濁的眼珠子轉動著,不時把目光移向其他幾個身披花布的青年漢子,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什麽聲音,心裏如同明鏡一般,算出一個群居的部落境況來:一百餘人,有男有女,具是青壯年,其中有三五幼童,女子不習武,務農或是捕魚為生,男子全民皆兵。

前去通秉青陽守將的兵士尚未回來,阿大已經站在灞橋楊柳下,朝四面看了一眼,林輕揚認得,這是燕游慣用的,召集部下回程的信號。

他抿了抿唇,目光驟然變得堅毅,握緊了拳頭,像是一只要投入火中的飛蛾,整肅了著裝,瞬時變成一個端肅的軍士,一個明知是死局也要前往的義士。

阿大朝著城門走近了,林輕揚也擡起頭,摸向腰間的一柄小刀,這是他們軍人給自己留的最後的尊嚴,落入敵手絕境,要麽殺敵同死,要麽自裁謝國。

林輕揚仰著頭,像是奔赴一場壯烈的死亡,朝著他曾經的主帥,曾經的手足,曾經的信仰而去。

就在他們即將相會之時,阿大的步子停了下來。

“阿大,我想去當鋪一趟。”陽虎咬著唇,低著頭,雙手撥弄著腰間的蝴蝶彎刀,“我之前當了蘇茵的蝴蝶釵,我想拿回來,還給她。”

阿大側過頭,聽見這話,皺起眉。

西市賣柴米油鹽,當鋪遠在青陽的東南方,必然會耽誤不少時間。

他們雖然重傷了商隊,勒令對方天亮之前不許亂動,但商隊肯定不會聽話,說不定正在進城的路上,一旦進城,他們這一行人的身份就暴露了。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進青陽城,他不想有任何的麻煩,天下動蕩,盛國不寧,青陽又何嘗幸免。

那種不安感縈繞在阿大的心頭,如同漲潮的河面一般,翻湧著。

他正要拒絕,陽虎低頭,輕聲懇求他:“就這一次。蘇茵什麽東西都沒有,就只有那支蝴蝶釵了,她家人早死,丈夫也沒了,總得有個念想。”

阿大閉了閉眼。

他的理智告訴他,蘇茵從沒有那麽簡單,她也沒有那麽可憐,或許她滿口謊話,脆弱的表象之下滿是淬滿毒的刺。

她那種人,絕不會自暴自棄,也不會需要一個死物作為念想。

但他的腦海裏閃過那個下著大雨的下午,蘇茵含淚的一雙眼睛。

“一刻鐘,我隨你去,只取那支蝴蝶釵。”阿大揮手,讓其他人先走,握住了腰上的劍,和陽虎轉身,穿過大半個青陽城,去往當鋪。

時值七夕,青陽的河面上飄著蓮花形狀的燈,只是紅的白的交織在一起,一半是有情人的祝願,一半是對逝者的緬懷。

柳樹下的男女執手相看淚眼,低聲啜泣著,哭紅了眼的女郎拿出一個包裹丟到書生的懷裏,滿面淚水地呵令情郎,“千萬要活著回來,不然,不然我就嫁給別人!”

瘦弱的書生披著不合身的鎧甲咧嘴一笑,“好嘞,等我衣錦還鄉,娶你做將軍夫人。”

阿大靠著柳樹,閉著眼睛,揉著疼痛欲裂的頭,眉頭緊鎖,咬著牙不出聲驚擾了這對有情人。

陽虎別著蝴蝶刀,敲響了當鋪的門,夥計打著哈欠,正想說打烊了,涼而薄的刀刃落在脖頸上,一雙綠豆眼猛然瞪大了。

熄了燈的當鋪頓時亮堂起來,夾雜著幾道饒命聲,求饒聲,桌椅砸到地上的悶響。

當鋪外也響起一陣悶響,穿著鐵甲的軍士拿著長刀,整齊劃一地包圍了當鋪,刀尖指向了柳樹下的阿大。

無辜的小鴛鴦驚慌不已,瘦弱的書生急忙張開手臂,將女郎擋在身後,向領隊的軍士討饒,“我,我與四娘明媒正娶,過了婚書,明年就要成親了,並不是私相授受。”

騎在馬上的軍士不耐煩地看著這兩個不要緊的人,揮了揮手,“我等捉拿要犯,閑雜人等,速速離開,否則,刀劍可不長眼。”

慌張的眷侶這才發現柳樹下的阿大,嚇得面目慘白,連滾帶爬連忙跑遠了。

當鋪裏的動靜也消停了,陽虎拿著蝴蝶釵出來,剛剛踏出當鋪,夥計連忙關上門,躲入當鋪的地窖。

陽虎和阿大背靠背站著,執起刀劍,寒光落在面前軍士的盔甲上,空氣中滿是凜冽的殺意。

裏三層外三層包圍著二人的軍士也不出聲,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們,肅穆而壓抑。

阿大沈穩地對視,與他們僵持。

陽虎年輕,性子急躁,不多時便踮起腳,盯住了一個軍士的脖頸,舉起刀,正要飛身殺出重圍。

一個爽朗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燕老弟,別來無恙。這三年,你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沒想到你居然就在我青陽城,可叫我等好找。”

密不透風的包圍頓時打開了一個缺口,一個穿著絳青長袍的長髯男子坐在轎子上,面上含笑,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落在阿大身上,滿是好奇和打量,瞧見阿大身上的粗布麻衣,流露出一分嘲諷輕蔑,“怎麽你淪落到與胡奴為伍,看樣子你吃了不少苦。既然來到青陽,就讓我略盡地主之誼罷,滿朝文武可都等著你這位將星救我盛朝於水火之中。”

阿大皺起眉,只覺得頭更加疼,仿佛要裂成許多瓣,靈魂和□□都被劈成許多刀,撕扯著,血肉淋漓,這位青陽守將的聲音也變得模糊,幻化成許多道聲音,男女老少,繁雜紛亂,齊齊在他腦海中響起,撕扯著他,好似將他五馬分屍。

“燕世子,你這是要做什麽?”

“主子欸!別胡鬧啦!奴才就一個腦袋!”

“子青,沒想到你居然還是一個情種。”

“真是個冤家,娘也不跟你爭了,你想娶,便娶吧,我們總不會虧待了她去。”

當啷一聲,不知道是誰先舉起武器,刀劍相撞,四面八方的兵士齊齊朝當鋪前湧來。

陽虎回頭,大喊一聲:“阿大!楞著幹嘛!出劍啊!”

站在樹下的人猝然擡頭,看見一柄短刀朝陽虎心窩而去,他毫不猶豫拔劍出鞘,斬斷了那支枯瘦的手,帶著陽虎殺出重圍,鋒利的刀劍刺穿了兵士的鎧甲,劍刃映出青陽守將驚慌失措的眼睛,染上了斑斑血跡。

他沒有回頭,沒有看見那些軍士破碎的眼神,絕望的沈默,還有那個枯瘦如柴的人咬碎的牙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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