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 162 章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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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162
兩年多沒回來, 安市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坐在從火車站回家的公交車上，楊家彤姐弟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窗外的景象吸引。
道路兩旁, 人流量大的地方，大廠門口、醫院和百貨大樓門口, 還有小公園廣場上, 都開起了小攤子, 吸引了一些人流聚集。
鞋廠作為擁有上千號職工, 家屬則更多的大廠, 廠子門口兩邊都對面都聚集著板車自行車拉著的小攤販。
楊家彤和四姐她們一個個看過去，剛下火車，現在上午九十點，聞著攤販上傳出來的香味，肚子更餓了。
把行李扔到小弟身上, 她問道：“你們想吃什麽？”
她自己現在就很渴，想喝點湯湯水水的東西, 但這裏怎麽連個賣涼茶綠豆湯的都沒有？最後掃了掃買了一份蒸餃。
楊家棟眼神掃射般地掃過所有攤位，這個想吃那個也想吃，“姐，我要大肉包, 要油條，茶葉蛋也要，哎呀, 這裏還有肉片面，也想吃。”
他不挑的，只要是有葷腥的油炸的，他都愛吃。
楊家梅也興致勃勃, “妹，給我打份糖油粑粑，好久沒吃到這個味兒了。”
楊家彤最後疊著三個飯盒抱回家，一路上遇到好些鄰居們，見到她們都十分驚訝，一個個地圍上來聊這聊那好一會兒才放她們離開。
一回到家，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快樂地想飄起來的感覺，這是在外面永遠感受不到的。
即使是以後擁有了自己裝修好的獨居的房子，在裏面待得再自由布置得再漂亮，也跟和爸爸媽媽一塊兒住的房子不一樣，爸媽在的才叫家，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
楊家彤先半杯茶水灌下肚解了渴，這才開始吃早餐，拿了三雙筷子來，大家隨便夾，三個人都是不挑食飯量大的，這三盒不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小弟被賦予刷碗的重任。
她姿態慵懶放松地撐靠在桌上，跟四姐談道：“剛剛我在外頭觀察了一下，擺攤的好像沒一個是我們廠裏的家屬，我看著都眼生。”
“我也沒見到熟人。”楊家梅吃完就開始收拾行李，邊道：“估計是大家都放不開吧，大家都因為工人或者工人家屬這個身份驕傲，個體戶小攤販在大家看來就是上不得臺面的工作，自己去幹肯定嫌丟人。”
不說別人，就算楊家梅自己一開始看到小攤販也有一種這個職業不正經的想法，或者說都算不上職業，就是個笑臉迎人掙辛苦錢養家糊口的，性質和售貨員有些類似，但社會地位上那是一個天一個地。
何況，身邊大眾們的想法都是差不多，站在大街上拋頭露面，不穩定不體面，和以前一直宣揚的觀念產生沖突，在好多人眼裏看來這仍舊投機倒把。
“你想好要怎麽掙錢沒？”楊家彤問向四姐，知道對方這次除了回來看望家人外，也是有意先在自己熟悉的地盤做點嘗試，掙點零花錢。
楊家梅拍了拍她剛剛拿出來的一小包布料，“看，專門去第一百貨買了些好看的布料回來，等這兩天我先借人家的縫紉機做成好看的衣服，賣出去，然後再去找個有縫紉機的嬸子合作，我負責確定款式、打版裁剪布料，對方負責縫制。”
楊家彤都要對她姐另眼相看了，“你考慮得夠齊全啊，找人合作這招你都想到了！”
這個確實好，就暫時用不著自己買縫紉機了，還能減去制作衣服流程中最繁瑣的枯燥環節。
“哈哈，我可是琢磨了三四天才想出這個辦法來的，另外我還得去買點合適的布料借縫紉機做內衣，做這個我是熟手了，我定價和第一百貨的一樣，一件能掙不少錢。”
楊家梅放假這幾天裏一直在研究怎麽發揮自己的專業本領，既能加深專業技能，又能多掙點錢不累到自己，頭都要想禿了才想到這麽幾個她自己覺得不錯的點子，聽到小妹的誇獎頓時更高興和滿意了。
楊家棟出來甩幹手上的水，聽完四姐的計劃，向楊家彤問道：“五姐，我們做什麽？”
回來前，五姐只跟他說想回家做點小生意掙錢，缺個幫手，讓他跟著來幫忙打雜幹苦力，但具體要幹什麽他還不知道呢。
“我？那當然也是幹我拿手的啊。”
楊家梅脫口而出：“做豆腐。”
楊家棟臉都要皺起來了，“……你讓我回來推磨的啊？好五姐，你放過我吧，換個別的，這個有點太苦了。”生產隊的驢天天推磨不停都得累死，何況他。
“我沒說要做豆腐哈，做豆腐累人利潤又不高，我自己也不想幹。”楊家彤心想這又不是剛下鄉那會兒，迫於形勢只能幹點做豆腐的純苦力生意，現在局勢放開了，選擇營生和副業，輕松或者利潤高，二者總得選其一啊。
“隨便弄點別的吃的，好出攤好算賬的。”她腦子裏有非常多的選擇，燒烤甜點盒飯小吃早點攤子甜水攤子……看什麽原材料好弄到就做些什麽賣吧，現在的吃食只要稍微好吃點、分量足點，基本上都能掙到點錢。
她去洗了把臉，把行李提回房間，“我去我那院子看看，摘點菜回來吃，你們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我找大家嘮嗑去，順便把縫紉機借好。”楊家梅現在正是鬥志昂揚的時候，不想浪費時間。
一中家屬院裏的小院子和她離開時還略顯空蕩蕭瑟不同，如今是一片綠意盎然，橘子樹又長大不少，枝葉繁茂，上面掛著大大小小的一個個綠皮橘子。另一邊的葡萄樹也長得非常好，整個架子都搭滿了藤蔓，一串一串的葡萄垂掛在那兒。
“姐，這個橘子現在能吃嗎？”楊家棟湊近橘子聞了聞，沒太聞到橘子的味道，但光看著那個味兒就覺得口水在分泌。
楊家彤瞥了眼，“現在吃著很酸，你想吃就摘一個，摘了別浪費得吃完。”
“沒事，我就吃一個，橘子酸一點也好吃。”楊家棟沒聽勸，然後在兩棵樹前繞來繞去挑出一個最大的，橘子皮的青色沒那麽重，一剝開，霎那間橘子皮的清香散發出來。
幾秒鐘之後，他蹲在屋檐下齜牙咧嘴地在吃一瓣瓣橘子。
楊家彤帶了菜籃子來，可以看到三塊小菜地被爸媽他們打理地非常好，上面的菜長得飽滿壯實，種了一小排黃瓜，上面的黃瓜有的已經成熟，她摘了幾根黃瓜和幾根絲瓜，然後摘一大把長得最好的空心菜，邊上有一株南瓜，和空心菜一樣，藤蔓都長到外面來，占據了很大一片地盤。
嫩南瓜苗也摘了些，還有茄子、辣椒、豆角。
除去原先的三塊小菜地，爸媽他們又幫她弄了三塊菜地，用來種草莓，綠油油的一小片，如今也在抽著匍匐莖。
就是如今看來，這個院子還是有些小了，院子裏東西種得多，就顯得有些擁擠。
當初她在鄉下種得好好的薄荷也給挖了上來，種在葡萄架下不會被遮住太陽的一邊，因為她喜歡薄荷這種植物，也為了更好的驅蚊，種了長長的一條，現在長得非常旺盛，趴在地上長都到她膝蓋高。
看到這些薄荷，她突然想著，反正今天剛回來不想太奔波，要明天再去籌備開小食攤的事情。那今天可以試著用這些薄荷煮點薄荷水去賣，沒成本的事情，能掙點錢，還能出去跟大家聊天什麽的，多好啊。
想到這裏，她當即揮手把小弟搖過來，“別蹲那兒了，過來幫我摘薄荷葉子，太老的別摘，嫩芯也留著，先摘一半。”
楊家棟乖乖地招手即來，“姐，弄這麽多薄荷幹嘛？”
“等下回去燒水，煮點薄荷水去廠門口賣，無本買賣，掙多少都是我們自己的。”
“無本買賣？”楊家棟眼睛瞬間一亮，沒有人能拒絕這四個字，“姐，我記得郊區有一塊地方有魚腥草，不然我跑一趟，把魚腥草給采回來，再煮點涼茶？現在夏天容易上火，大家正好要喝點降火祛暑的。”
“行啊，那你去拔魚腥草吧，這點薄荷我自己摘。”楊家彤把鑰匙扔給他，“去看看屋裏有沒有什麽工具籃子，有就直接帶去。”
“哎。”
房子裏還真的有一些爸媽哥嫂們放在這裏的大籃子小籃子和各種板凳，鐮刀也有一把，楊家棟提了個大籃子，想了想，把鐮刀也給帶上。
估計爸媽還在院子裏灑了紫蘇種子，零零散散地還長著十來株紫蘇，有些已經被摘過，楊家彤摘了兩大把提著東西回家。
回到鞋廠的時候四姐還沒回來，時間還早，她先把薄荷全部洗幹凈，燒了幾壺水，先倒進洗幹凈的鐵皮水桶裏面，等涼了一些些的時候抓了三把薄荷葉子進去攪拌，泡了幾分鐘之後舀一點喝，就已經能嘗到薄荷清涼的味道。
十一點的時候，楊家彤開始洗菜淘米做飯。翻了下家裏還有的食材，拿了條小鹹魚出來，又切了一小塊的臘肉，臘肉切片，等下放到米飯上蒸。
魚香茄子、兩盆涼拌空心菜，以及加了蒜末辣椒碎做的一碗超下飯紫蘇醬，再打了一大盆絲瓜蛋花湯，夏季清爽下飯的午餐就做好了。
楊家梅先回來，之後是楊家棟帶著一籃子洗過一遍的魚腥草，他一回來嫌熱，看到邊上一桶薄荷茶已經涼下來，直接舀了一杯喝，“夏天還是喝薄荷茶更清涼，就是缺了點甜，要是能加糖就好了。”
楊家彤提醒他認清現實，“家裏哪有這麽多糖用來做茶水。”
下班的時間一到，整個廠子和家屬院熱鬧起來，楊爸秦秀蘭他們走進家屬院範圍就知道幾個孩子回來了，頓時小跑起來，心急難耐，一進家門，看到幾個孩子坐在客廳，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兩人臉上情不自禁地咧嘴笑起來。
“回來了。”楊爸把三個孩子都看了看，自打收到信說要回來，他和媳婦是每天都很高興地在期盼，連在車間和工友們聊天心情都更好更有熱情。
楊大哥大嫂和倆孩子隨後就前後腳進門，“老四老五老六你們可回來了，這些年在學校過得怎麽樣？沒只報喜不報憂吧？”
“沒啊，你們又不是沒看信，我遇到的那些不開心的想吐槽的不也都給你們寫在信裏了嗎。”楊家彤扒拉著大家快點坐下來吃飯，聞了這麽久菜香早餓了。
大家幾個上了一上午班和學的比她還餓，邊關心問候著楊家彤她們仨，同時嘴裏還在不停地扒飯，你問一句我問一句，一桌子飯菜全被大家給造完了。
楊大哥摸摸肚子，“小妹，你們回來，家裏夥食都更好了。”
像他妹有手藝，做出來的東西好吃，即使禍禍起東西來有些大手大腳，爸媽都不好說什麽，因為他們也愛吃，吃得比誰都歡快，換成其他幾個孩子敢亂禍禍，全都得訓一句糟蹋東西再賞個白眼。
秦秀蘭也好些日子沒吃得這麽舒坦了，她和老大兒媳的手藝比起小閨女來確實要差一截，同樣的食材同樣的做法同樣的鍋具，但做出來的味道就是不一樣，“這個紫蘇醬好吃，晚上再弄點。”
劉淑芳吃完飯，先把倆孩子趕下桌去洗手，想去用碗倒杯水喝，忽然註意到挨著墻邊放著的一大桶……薄荷水？
“小梅小彤，你們煮這麽多薄荷水幹嘛？”
楊家棟把最後一點湯汁拌著最後一點飯也吃下肚，聞言道：“拿去賣！”
大家：“？”
註意力紛紛轉移了過來，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
一時不知道該震驚於他們仨回來的第一天就要去賣東西，還是震驚於這家家戶戶都可以自己煮的薄荷水也能拿去賣。
劉淑芳傻眼了兩三秒，“這個怎麽賣？大家家裏都有水，在外頭買這個不是亂花冤枉錢嘛。”
楊家棟內心也抱有些懷疑的態度，不過五姐發話了，他只能幫著做，反正也沒成本，頂多就沒賣不出去沒賺，虧不了。
秦秀蘭不大讚同道：“你們怎麽想要去外面賣東西了？那些都是沒工作的人才會去幹的，你們幾個好好的大學生，學校有補貼，不缺錢，等畢業後就更不缺錢了。這現在看著很多人在擺攤沒什麽，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又出什麽簍子。”
她沒什麽文化，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麽樣子，但曾經過去的那段歲月給她留下了挺大的陰影，這要是再發生一次，投機倒把抓嚴些，幾個孩子現在去外面擺攤，不就是留下案底嘛。
對她來說，現在幾個孩子去擺攤，那就是在未來光明的前途裏種下一顆不安定隨時有可能會爆炸的種子。
“媽，現在國家發展的潮流就是這樣，要發展市場經濟，私營經濟，以後肯定會有越來越多人擺攤開店的，我們去也不會有事。”
秦秀蘭想不通，“你們又不缺錢，好好一個暑假待在家裏輕輕松松地玩不行嘛，不然去你外婆大隊也好啊，那兒現在正好有西瓜吃。”
楊家梅：“媽，我們這回暑假回來的很大一原因就是想要嘗試幹這個，海市現在的私營攤子私營店鋪個體戶已經很常見了，有些領導的家屬們也在弄這個，看著挺掙錢的，我們就這個暑假試試，暑假過完還繼續回去好好上學，不影響。”
楊家棟猛猛點頭，“是啊是啊，我們學校就有人在兜售紙筆墨水文具，聽說一個月掙的比發下來的補貼還多。”
秦秀蘭看幾個孩子信誓旦旦說著沒事的堅決樣子，心裏也不由開始懷疑難道真是自己大題小做了？這事在人家海市那些大城市也習以為常了？
她看向自家男人，楊爸思考了會兒，覺得他們現在也管不住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的主意大，“隨你們吧，自己小心點，註意安全。”
楊大哥和劉淑芳兩人對視了眼，媽說的都是他們想說的，現在爸媽被說服，他們說也沒用，索性閉上了嘴。
楊家彤和小弟再去燒水把魚腥草涼茶煮好，先兩種各弄了一桶，等下午兩點左右兩桶茶已經涼了下來，她把水桶蓋上蓋子，挑著走在前面，後面小弟也挑著擔子，裝著用來刷碗的清水和五只茶碗以及其它一些需要用到的物品。
兩人直接到達百貨商店的外面停下來，這裏已經有不少的攤子，她們找了個有樹蔭的地方擺攤，兩只水桶上都貼著一張大紙，上面用毛筆字跡清晰地寫明了茶水種類和價格，掃到的人全都能看清。
楊家棟拿出兩個小板凳，分了一個給五姐，第一次幹這種活，賣出東西就能有錢掙，而且是無本買賣，賣出多少掙多少。這讓他不禁有些興奮，用眼神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眼見七八個人掃向了他們的攤子卻沒一個人走過來，他開始有些懷疑自我和焦慮了，“姐，我們這茶水不會真賣不出去吧？畢竟大嫂說的也對，想喝水家裏就有。”
他以己度人道：“我們這個水要是糖水就好了，糖水大家才更願意來買。”
不只他有些著急，邊上攤子的攤主看到她們賣的是什麽也紛紛用震驚和看稀奇以為見到了什麽奇葩的眼神看過來，好像篤定了她們的攤子賣不出去一樣。
“怕什麽，你別急，拿出你的書來看，沒客人來就學習，熱就自己扇風。”楊家彤她們這次出來準備齊全，賣不出去她們也不用坐在這裏光發呆。
低頭把包裏的書拿出來一本翻開，正打算開始背單詞，就看到有人腳步一拐朝他們走來，她立馬擡頭。
“同志，你們這一碗茶有多少？”
楊家彤趕緊拿起邊上的碗，“就這個碗的大小，用這個瓢舀一瓢，同志，你是要在這兒喝還是有自己的水壺，我們也可以幫你灌進水壺裏。”
“那幫我灌壺裏吧，看需要兩碗還是三碗。”
“好嘞。”楊家彤接過女同志的水壺，小心翼翼地往壺口裏灌，灌了三四分鐘才全部裝滿，三瓢多，“算你三碗吧，收您三分錢。”
她們的水一分錢一碗，巨便宜。
“好，謝謝。”女同志見對方沒有多算反而少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錢遞過去收了東西就走。
楊家棟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著五姐手裏的三分錢，真的能賣出去啊，好新奇的感覺，這樣，三分錢就到手了？
她們賣的是最簡單的茶水，生意遠遠不如旁邊的攤子好，不過可能是沒有人想到賣這麽普通的茶水還有顧客會買單，她們在這兒就是獨一家，沒有競爭對手，夏季的下午最是炎熱，很容易口渴，舍不得買飲料冰糕的人，十個裏面可能會有一兩個願意花錢買她們的茶水。
時不時地來一個顧客，水桶裏的茶水慢慢減少，挎包裏一分錢的硬幣漸漸增多。楊家棟也開始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焦慮，能靜下來心來看書學習的同時幫忙收錢或者舀茶水。
姐弟兩個分工合作，忽視路人和旁邊攤主們好奇以及打探的視線，在樹蔭下邊學習邊掙錢的時間過得有滋有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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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沒回來, 安市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坐在從火車站回家的公交車上，楊家彤姐弟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窗外的景象吸引。
道路兩旁, 人流量大的地方，大廠門口、醫院和百貨大樓門口, 還有小公園廣場上, 都開起了小攤子, 吸引了一些人流聚集。
鞋廠作為擁有上千號職工, 家屬則更多的大廠, 廠子門口兩邊都對面都聚集著板車自行車拉著的小攤販。
楊家彤和四姐她們一個個看過去，剛下火車，現在上午九十點，聞著攤販上傳出來的香味，肚子更餓了。
把行李扔到小弟身上, 她問道：“你們想吃什麽？”
她自己現在就很渴，想喝點湯湯水水的東西, 但這裏怎麽連個賣涼茶綠豆湯的都沒有？最後掃了掃買了一份蒸餃。
楊家棟眼神掃射般地掃過所有攤位，這個想吃那個也想吃，“姐，我要大肉包, 要油條，茶葉蛋也要，哎呀, 這裏還有肉片面，也想吃。”
他不挑的，只要是有葷腥的油炸的，他都愛吃。
楊家梅也興致勃勃, “妹，給我打份糖油粑粑，好久沒吃到這個味兒了。”
楊家彤最後疊著三個飯盒抱回家，一路上遇到好些鄰居們，見到她們都十分驚訝，一個個地圍上來聊這聊那好一會兒才放她們離開。
一回到家，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快樂地想飄起來的感覺，這是在外面永遠感受不到的。
即使是以後擁有了自己裝修好的獨居的房子，在裏面待得再自由布置得再漂亮，也跟和爸爸媽媽一塊兒住的房子不一樣，爸媽在的才叫家，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
楊家彤先半杯茶水灌下肚解了渴，這才開始吃早餐，拿了三雙筷子來，大家隨便夾，三個人都是不挑食飯量大的，這三盒不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小弟被賦予刷碗的重任。
她姿態慵懶放松地撐靠在桌上，跟四姐談道：“剛剛我在外頭觀察了一下，擺攤的好像沒一個是我們廠裏的家屬，我看著都眼生。”
“我也沒見到熟人。”楊家梅吃完就開始收拾行李，邊道：“估計是大家都放不開吧，大家都因為工人或者工人家屬這個身份驕傲，個體戶小攤販在大家看來就是上不得臺面的工作，自己去幹肯定嫌丟人。”
不說別人，就算楊家梅自己一開始看到小攤販也有一種這個職業不正經的想法，或者說都算不上職業，就是個笑臉迎人掙辛苦錢養家糊口的，性質和售貨員有些類似，但社會地位上那是一個天一個地。
何況，身邊大眾們的想法都是差不多，站在大街上拋頭露面，不穩定不體面，和以前一直宣揚的觀念產生沖突，在好多人眼裏看來這仍舊投機倒把。
“你想好要怎麽掙錢沒？”楊家彤問向四姐，知道對方這次除了回來看望家人外，也是有意先在自己熟悉的地盤做點嘗試，掙點零花錢。
楊家梅拍了拍她剛剛拿出來的一小包布料，“看，專門去第一百貨買了些好看的布料回來，等這兩天我先借人家的縫紉機做成好看的衣服，賣出去，然後再去找個有縫紉機的嬸子合作，我負責確定款式、打版裁剪布料，對方負責縫制。”
楊家彤都要對她姐另眼相看了，“你考慮得夠齊全啊，找人合作這招你都想到了！”
這個確實好，就暫時用不著自己買縫紉機了，還能減去制作衣服流程中最繁瑣的枯燥環節。
“哈哈，我可是琢磨了三四天才想出這個辦法來的，另外我還得去買點合適的布料借縫紉機做內衣，做這個我是熟手了，我定價和第一百貨的一樣，一件能掙不少錢。”
楊家梅放假這幾天裏一直在研究怎麽發揮自己的專業本領，既能加深專業技能，又能多掙點錢不累到自己，頭都要想禿了才想到這麽幾個她自己覺得不錯的點子，聽到小妹的誇獎頓時更高興和滿意了。
楊家棟出來甩幹手上的水，聽完四姐的計劃，向楊家彤問道：“五姐，我們做什麽？”
回來前，五姐只跟他說想回家做點小生意掙錢，缺個幫手，讓他跟著來幫忙打雜幹苦力，但具體要幹什麽他還不知道呢。
“我？那當然也是幹我拿手的啊。”
楊家梅脫口而出：“做豆腐。”
楊家棟臉都要皺起來了，“……你讓我回來推磨的啊？好五姐，你放過我吧，換個別的，這個有點太苦了。”生產隊的驢天天推磨不停都得累死，何況他。
“我沒說要做豆腐哈，做豆腐累人利潤又不高，我自己也不想幹。”楊家彤心想這又不是剛下鄉那會兒，迫於形勢只能幹點做豆腐的純苦力生意，現在局勢放開了，選擇營生和副業，輕松或者利潤高，二者總得選其一啊。
“隨便弄點別的吃的，好出攤好算賬的。”她腦子裏有非常多的選擇，燒烤甜點盒飯小吃早點攤子甜水攤子……看什麽原材料好弄到就做些什麽賣吧，現在的吃食只要稍微好吃點、分量足點，基本上都能掙到點錢。
她去洗了把臉，把行李提回房間，“我去我那院子看看，摘點菜回來吃，你們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我找大家嘮嗑去，順便把縫紉機借好。”楊家梅現在正是鬥志昂揚的時候，不想浪費時間。
一中家屬院裏的小院子和她離開時還略顯空蕩蕭瑟不同，如今是一片綠意盎然，橘子樹又長大不少，枝葉繁茂，上面掛著大大小小的一個個綠皮橘子。另一邊的葡萄樹也長得非常好，整個架子都搭滿了藤蔓，一串一串的葡萄垂掛在那兒。
“姐，這個橘子現在能吃嗎？”楊家棟湊近橘子聞了聞，沒太聞到橘子的味道，但光看著那個味兒就覺得口水在分泌。
楊家彤瞥了眼，“現在吃著很酸，你想吃就摘一個，摘了別浪費得吃完。”
“沒事，我就吃一個，橘子酸一點也好吃。”楊家棟沒聽勸，然後在兩棵樹前繞來繞去挑出一個最大的，橘子皮的青色沒那麽重，一剝開，霎那間橘子皮的清香散發出來。
幾秒鐘之後，他蹲在屋檐下齜牙咧嘴地在吃一瓣瓣橘子。
楊家彤帶了菜籃子來，可以看到三塊小菜地被爸媽他們打理地非常好，上面的菜長得飽滿壯實，種了一小排黃瓜，上面的黃瓜有的已經成熟，她摘了幾根黃瓜和幾根絲瓜，然後摘一大把長得最好的空心菜，邊上有一株南瓜，和空心菜一樣，藤蔓都長到外面來，占據了很大一片地盤。
嫩南瓜苗也摘了些，還有茄子、辣椒、豆角。
除去原先的三塊小菜地，爸媽他們又幫她弄了三塊菜地，用來種草莓，綠油油的一小片，如今也在抽著匍匐莖。
就是如今看來，這個院子還是有些小了，院子裏東西種得多，就顯得有些擁擠。
當初她在鄉下種得好好的薄荷也給挖了上來，種在葡萄架下不會被遮住太陽的一邊，因為她喜歡薄荷這種植物，也為了更好的驅蚊，種了長長的一條，現在長得非常旺盛，趴在地上長都到她膝蓋高。
看到這些薄荷，她突然想著，反正今天剛回來不想太奔波，要明天再去籌備開小食攤的事情。那今天可以試著用這些薄荷煮點薄荷水去賣，沒成本的事情，能掙點錢，還能出去跟大家聊天什麽的，多好啊。
想到這裏，她當即揮手把小弟搖過來，“別蹲那兒了，過來幫我摘薄荷葉子，太老的別摘，嫩芯也留著，先摘一半。”
楊家棟乖乖地招手即來，“姐，弄這麽多薄荷幹嘛？”
“等下回去燒水，煮點薄荷水去廠門口賣，無本買賣，掙多少都是我們自己的。”
“無本買賣？”楊家棟眼睛瞬間一亮，沒有人能拒絕這四個字，“姐，我記得郊區有一塊地方有魚腥草，不然我跑一趟，把魚腥草給采回來，再煮點涼茶？現在夏天容易上火，大家正好要喝點降火祛暑的。”
“行啊，那你去拔魚腥草吧，這點薄荷我自己摘。”楊家彤把鑰匙扔給他，“去看看屋裏有沒有什麽工具籃子，有就直接帶去。”
“哎。”
房子裏還真的有一些爸媽哥嫂們放在這裏的大籃子小籃子和各種板凳，鐮刀也有一把，楊家棟提了個大籃子，想了想，把鐮刀也給帶上。
估計爸媽還在院子裏灑了紫蘇種子，零零散散地還長著十來株紫蘇，有些已經被摘過，楊家彤摘了兩大把提著東西回家。
回到鞋廠的時候四姐還沒回來，時間還早，她先把薄荷全部洗幹凈，燒了幾壺水，先倒進洗幹凈的鐵皮水桶裏面，等涼了一些些的時候抓了三把薄荷葉子進去攪拌，泡了幾分鐘之後舀一點喝，就已經能嘗到薄荷清涼的味道。
十一點的時候，楊家彤開始洗菜淘米做飯。翻了下家裏還有的食材，拿了條小鹹魚出來，又切了一小塊的臘肉，臘肉切片，等下放到米飯上蒸。
魚香茄子、兩盆涼拌空心菜，以及加了蒜末辣椒碎做的一碗超下飯紫蘇醬，再打了一大盆絲瓜蛋花湯，夏季清爽下飯的午餐就做好了。
楊家梅先回來，之後是楊家棟帶著一籃子洗過一遍的魚腥草，他一回來嫌熱，看到邊上一桶薄荷茶已經涼下來，直接舀了一杯喝，“夏天還是喝薄荷茶更清涼，就是缺了點甜，要是能加糖就好了。”
楊家彤提醒他認清現實，“家裏哪有這麽多糖用來做茶水。”
下班的時間一到，整個廠子和家屬院熱鬧起來，楊爸秦秀蘭他們走進家屬院範圍就知道幾個孩子回來了，頓時小跑起來，心急難耐，一進家門，看到幾個孩子坐在客廳，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兩人臉上情不自禁地咧嘴笑起來。
“回來了。”楊爸把三個孩子都看了看，自打收到信說要回來，他和媳婦是每天都很高興地在期盼，連在車間和工友們聊天心情都更好更有熱情。
楊大哥大嫂和倆孩子隨後就前後腳進門，“老四老五老六你們可回來了，這些年在學校過得怎麽樣？沒只報喜不報憂吧？”
“沒啊，你們又不是沒看信，我遇到的那些不開心的想吐槽的不也都給你們寫在信裏了嗎。”楊家彤扒拉著大家快點坐下來吃飯，聞了這麽久菜香早餓了。
大家幾個上了一上午班和學的比她還餓，邊關心問候著楊家彤她們仨，同時嘴裏還在不停地扒飯，你問一句我問一句，一桌子飯菜全被大家給造完了。
楊大哥摸摸肚子，“小妹，你們回來，家裏夥食都更好了。”
像他妹有手藝，做出來的東西好吃，即使禍禍起東西來有些大手大腳，爸媽都不好說什麽，因為他們也愛吃，吃得比誰都歡快，換成其他幾個孩子敢亂禍禍，全都得訓一句糟蹋東西再賞個白眼。
秦秀蘭也好些日子沒吃得這麽舒坦了，她和老大兒媳的手藝比起小閨女來確實要差一截，同樣的食材同樣的做法同樣的鍋具，但做出來的味道就是不一樣，“這個紫蘇醬好吃，晚上再弄點。”
劉淑芳吃完飯，先把倆孩子趕下桌去洗手，想去用碗倒杯水喝，忽然註意到挨著墻邊放著的一大桶……薄荷水？
“小梅小彤，你們煮這麽多薄荷水幹嘛？”
楊家棟把最後一點湯汁拌著最後一點飯也吃下肚，聞言道：“拿去賣！”
大家：“？”
註意力紛紛轉移了過來，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
一時不知道該震驚於他們仨回來的第一天就要去賣東西，還是震驚於這家家戶戶都可以自己煮的薄荷水也能拿去賣。
劉淑芳傻眼了兩三秒，“這個怎麽賣？大家家裏都有水，在外頭買這個不是亂花冤枉錢嘛。”
楊家棟內心也抱有些懷疑的態度，不過五姐發話了，他只能幫著做，反正也沒成本，頂多就沒賣不出去沒賺，虧不了。
秦秀蘭不大讚同道：“你們怎麽想要去外面賣東西了？那些都是沒工作的人才會去幹的，你們幾個好好的大學生，學校有補貼，不缺錢，等畢業後就更不缺錢了。這現在看著很多人在擺攤沒什麽，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又出什麽簍子。”
她沒什麽文化，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麽樣子，但曾經過去的那段歲月給她留下了挺大的陰影，這要是再發生一次，投機倒把抓嚴些，幾個孩子現在去外面擺攤，不就是留下案底嘛。
對她來說，現在幾個孩子去擺攤，那就是在未來光明的前途裏種下一顆不安定隨時有可能會爆炸的種子。
“媽，現在國家發展的潮流就是這樣，要發展市場經濟，私營經濟，以後肯定會有越來越多人擺攤開店的，我們去也不會有事。”
秦秀蘭想不通，“你們又不缺錢，好好一個暑假待在家裏輕輕松松地玩不行嘛，不然去你外婆大隊也好啊，那兒現在正好有西瓜吃。”
楊家梅：“媽，我們這回暑假回來的很大一原因就是想要嘗試幹這個，海市現在的私營攤子私營店鋪個體戶已經很常見了，有些領導的家屬們也在弄這個，看著挺掙錢的，我們就這個暑假試試，暑假過完還繼續回去好好上學，不影響。”
楊家棟猛猛點頭，“是啊是啊，我們學校就有人在兜售紙筆墨水文具，聽說一個月掙的比發下來的補貼還多。”
秦秀蘭看幾個孩子信誓旦旦說著沒事的堅決樣子，心裏也不由開始懷疑難道真是自己大題小做了？這事在人家海市那些大城市也習以為常了？
她看向自家男人，楊爸思考了會兒，覺得他們現在也管不住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的主意大，“隨你們吧，自己小心點，註意安全。”
楊大哥和劉淑芳兩人對視了眼，媽說的都是他們想說的，現在爸媽被說服，他們說也沒用，索性閉上了嘴。
楊家彤和小弟再去燒水把魚腥草涼茶煮好，先兩種各弄了一桶，等下午兩點左右兩桶茶已經涼了下來，她把水桶蓋上蓋子，挑著走在前面，後面小弟也挑著擔子，裝著用來刷碗的清水和五只茶碗以及其它一些需要用到的物品。
兩人直接到達百貨商店的外面停下來，這裏已經有不少的攤子，她們找了個有樹蔭的地方擺攤，兩只水桶上都貼著一張大紙，上面用毛筆字跡清晰地寫明了茶水種類和價格，掃到的人全都能看清。
楊家棟拿出兩個小板凳，分了一個給五姐，第一次幹這種活，賣出東西就能有錢掙，而且是無本買賣，賣出多少掙多少。這讓他不禁有些興奮，用眼神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眼見七八個人掃向了他們的攤子卻沒一個人走過來，他開始有些懷疑自我和焦慮了，“姐，我們這茶水不會真賣不出去吧？畢竟大嫂說的也對，想喝水家裏就有。”
他以己度人道：“我們這個水要是糖水就好了，糖水大家才更願意來買。”
不只他有些著急，邊上攤子的攤主看到她們賣的是什麽也紛紛用震驚和看稀奇以為見到了什麽奇葩的眼神看過來，好像篤定了她們的攤子賣不出去一樣。
“怕什麽，你別急，拿出你的書來看，沒客人來就學習，熱就自己扇風。”楊家彤她們這次出來準備齊全，賣不出去她們也不用坐在這裏光發呆。
低頭把包裏的書拿出來一本翻開，正打算開始背單詞，就看到有人腳步一拐朝他們走來，她立馬擡頭。
“同志，你們這一碗茶有多少？”
楊家彤趕緊拿起邊上的碗，“就這個碗的大小，用這個瓢舀一瓢，同志，你是要在這兒喝還是有自己的水壺，我們也可以幫你灌進水壺裏。”
“那幫我灌壺裏吧，看需要兩碗還是三碗。”
“好嘞。”楊家彤接過女同志的水壺，小心翼翼地往壺口裏灌，灌了三四分鐘才全部裝滿，三瓢多，“算你三碗吧，收您三分錢。”
她們的水一分錢一碗，巨便宜。
“好，謝謝。”女同志見對方沒有多算反而少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錢遞過去收了東西就走。
楊家棟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著五姐手裏的三分錢，真的能賣出去啊，好新奇的感覺，這樣，三分錢就到手了？
她們賣的是最簡單的茶水，生意遠遠不如旁邊的攤子好，不過可能是沒有人想到賣這麽普通的茶水還有顧客會買單，她們在這兒就是獨一家，沒有競爭對手，夏季的下午最是炎熱，很容易口渴，舍不得買飲料冰糕的人，十個裏面可能會有一兩個願意花錢買她們的茶水。
時不時地來一個顧客，水桶裏的茶水慢慢減少，挎包裏一分錢的硬幣漸漸增多。楊家棟也開始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焦慮，能靜下來心來看書學習的同時幫忙收錢或者舀茶水。
姐弟兩個分工合作，忽視路人和旁邊攤主們好奇以及打探的視線，在樹蔭下邊學習邊掙錢的時間過得有滋有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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