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115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5章 第115章 115
安市, 鞋廠。
一大早，劉淑芳去外頭菜站買菜，家裏小姑子帶回來的各種幹菜和酸菜還有不少, 臘肉幹肉海鮮幹也都還有一些，她主要是出來買些新鮮的蔬菜。
看到長豆角脆嫩飽滿一根, 水靈靈的, 這個加兩三片臘肉炒出來的好吃, 她拿了一把, 苦瓜也拿了兩個, 下火祛暑好。
絲瓜也來兩條，這個倆孩子愛吃，今天到的青辣椒不錯，不太辣的那種，上回小姑子教的加點酸菜或幹梅菜、豆豉去炒, 炒出來真的更好吃，這個也下飯, 就是這個要貴一些，來個一斤就夠了。
今天的葉子菜又是空心菜，她也拿了一把，三分錢一斤, 這一把過一下稱，要五分錢，炒出來一餐就能吃完。黃瓜買得多一些, 帶回去給家裏人當水果吃。
籃子已經裝得差不多，又逛了逛，沒看中什麽別的菜，繞到出口處出來回家。
路上她算了算, 今天買這些菜就一共花去了四毛一，夠家裏人吃兩天的量，真是貴啊。
兩個小姑子說在鄉下，菜地裏的菜一到夏天就瘋長，吃都吃不完，那些大隊裏的紅薯梗南瓜藤馬齒莧等，在地裏隨便長隨便摘不要錢，她想想就羨慕，要是家裏能有塊菜地多好，能省不少錢。
“家明媳婦！家明媳婦！”門衛室裏的門衛大叔眼睛一掃看到她，立馬喊出聲。
劉淑芳停下腳步看過去，“趙大伯，喊我有什麽事嗎？”
趙大伯從一旁的桌子上翻了翻，拿出一封信遞過去，“吶，你家家彤來信了，昨天到的有些晚，你拿回去吧。”
這是有什麽事？怎麽還寫信來了，劉淑芳心裏疑惑著，接過來應道：“好的，謝謝趙大伯。”
寫信而不是發電報，想來不是什麽急事大事，劉淑芳心裏沒什麽擔憂，帶著東西回到家裏看了看信封上的收信人，是婆婆的名字，她就沒先打開看，放在桌上，先去忙活事情，昨天的衣服還沒洗，要抱去水池那邊洗，趕緊洗完曬起來，今天太陽還沒出，陰陰的，要是等會兒下雨這衣服今天就幹不了了。
等中午秦秀蘭下班一到家，還沒坐下就註意到桌上的信件，打開一看，臉上笑容漸漸上揚。
“媽，你這是看誰的信呢？笑得那麽開心。”楊家棟一進門，看到的就是他媽的大笑臉，腳步一挪到他媽身後彎腰看過去。
“好事，你姐來信，說隊裏的西瓜和甜瓜大豐收，讓我們可以跟後勤那邊商量一下，想要的話可以派人去采購。”
楊爸和楊家明正好這個時候進來就聽到這句話，“好事啊，去年廠裏不是好多人想吃都沒吃上嘛，今年有機會了，直接派出後勤去，拉幾大車的西瓜回來，讓全廠人都能吃上。”
“西瓜又熟了，四姐五姐她們沒少種。爸媽，要不趁著還沒到下鄉的時候，我去外公外婆家玩幾天吧，剛好蹭廠裏的順風車，還省錢，等回來的時候也多帶點西瓜，到時候還能帶去給三哥吃。”
秦秀蘭都沒臉看他那饞樣，“你三哥應該不缺，他去年不是也要了些西瓜籽帶走嘛。”
“啊，也是，上次三哥回來的時候忘記問他種了多少了，希望他能多種點，這樣等我去了，也有吃不完的西瓜了。”
楊家棟幻想著，忽然覺得下鄉也挺好的，反正他留在城裏也沒有工作，每天只能到處溜達，吃飯每個月只有那二十來斤的供應，他現在正是吃窮老子的年紀，每天吃得都不算很飽。
到了鄉下，累就累點，像他五姐說的，好歹付出多少就能收獲多少，多賺工分就多拿糧食，能吃飽肚子不說，說不定到年底還能存些錢下來。
要是能和三哥一起在隊裏把豆腐坊開起來，那就更好了。
“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去找後勤主任商量一下，咱們廠裏自己有大車，開車去水南大隊方便，能帶回來的西瓜也多，就是不知道廠裏舍不舍得花這筆有錢。”秦秀蘭端起飯就開始大口夾菜，上了一上午的班，肚子都快餓死了。
大家都惦記著事，這事要是做成了，廠裏職工和家屬們就都能吃上西瓜了，夏天來一個西瓜，那是再舒服不過的事情了，想到這個，吃飯的速度都不自覺地加快。
把飯碗一扔下，秦秀蘭就打算出門找後勤去，楊家棟本來跟著去湊熱鬧，轉頭跟大嫂交代道：“嫂子，這個碗放著等下我回來再收拾，你不用動手啊。”
“要去就快去，今天輪到你幹活，放心，沒人跟你搶活幹。”楊家明笑著輕拍了弟弟肩膀一下，他帶著媳婦孩子回房間休息。
出門路過吳大娘家的時候，正好遇到吳大娘靠在她家院子樹下乘涼歇息和剔牙，看到她們一家三口，好奇道：“大中午這麽熱，剛吃完飯你們這是去哪呀？”
“大娘，我姐來信了，說她們隊裏的西瓜成熟了，讓我們問廠裏要不要買西瓜，要買可以開大車去拉。”
本來慵懶地坐著的吳大娘一聽，立馬精神地站了起來，聲音提高一個度，“西瓜熟了？”
“對啊，我跟我爸媽去湊熱鬧，大娘你也去嗎？”楊家棟熱情地邀約道。
他不知道後勤會不會嫌麻煩嫌浪費油錢不想做，現在正好吳大娘自己撞上來了，她家幾個職工，自己也是曾經鞋廠剛建起來時最老的那批職工，在廠裏的聲望不低，帶著大娘去，說不定事半功倍。
“去去去，當然得去，這種大好事肯定要去。”吳大娘拿著蒲扇快步跟了上去，還在打聽細節，“我今天還跟家裏人說呢，說小彤小梅什麽時候回來，現在也該到吃西瓜的時候了，全家都等著。”
往年在菜站也就能買到一兩次，還得碰運氣搶，有了小彤小梅，那是每年固定能買到一個西瓜吃。
“我姐說她們都已經吃上了，大隊種了五畝，每個社員家裏也自己種了，說今年的瓜和去年的一樣甜。”楊家棟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吞口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好熱，他也想吃西瓜了。
早知道，他就應該一結課拿到畢業證，不，畢業證都不用拿讓爸媽幫忙拿，趕緊跑鄉下去的，要是早這麽做了，他現在都吃上瓜了。
他兩手握拳懊惱地捶了捶手，遺憾自己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種了這麽多啊，那我們今年不愁西瓜吃了。”吳大娘想的好，小彤小梅她們自己挑回來，也不過是挑三四百斤，分一分就沒了，一家就只能買到一個。但是廠裏的車去拉就不一樣了，她們廠可是有兩輛車。
一輛解放牌汽車，一次性能拉四噸，一輛躍進牌汽車，能拉二點五噸，這要是一起出動，那可就六點五噸啊，一萬多斤，就算小彤她們大隊交不出這麽多量，但一兩千斤總有的吧？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直奔後勤主任家，後勤錢主任家沒關門，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收音機呢，呼啦啦的就一群人沖進家裏來，嚇得他手裏端著的茶水差點被打翻。
怎麽了這是？差點以為是小紅們闖他家了呢，尋思著自己自打上任來兢兢業業，沒幹什麽出格的事啊。
看清楚來人後，他放松地換了個姿勢坐好，問道：“你們這是？”
“錢主任，我們這是有好消息來告訴你……”
*
楊家彤寄完信之後就沒管後續了，反正事關的是鞋廠的職工家屬們能不能吃上西瓜，來不來都不影響她自己吃瓜。
隊裏的第一批瓜一成熟，就被胡德全喊人去摘了下來，送到公社集市去賣，在賣之前，他還專門把瓜王挑了出來，稱了稱斤數，十一斤八兩，嗯，沒去年家彤地裏的瓜王大，地裏還有很多瓜，不知道能不能長出十四十五斤重的來。
過了幾天，楊家彤姐倆心心念念的西瓜也終於要熟了，“聽這聲音，熟了，等明天早上就摘下來，中午回來吃。”
楊家梅拍了拍另一個，“這個也快熟了，隔一天吃一個，剛剛好哈哈哈。”
今年有了西瓜，她們連黃瓜都少種了些，不過黃瓜長得也快，已經吃上了。
王衛敏看到她們在拍西瓜，也趕忙到了自己的菜地裏，朝最大的那幾個拍去，高興地笑道：“我的也熟了。就是沒想到，這個大的沒熟，反而是小的先熟。”
阮楊：“敏姐你那是運氣好，咱們中就屬你的熟的最早了，多虧了它長的小才熟得快。”他們的本來就比家彤她們的晚種幾天，現在沒熟是正常的，敏姐的先熟了就很叫人羨慕。
“明天終於能吃上西瓜了，今天晚上我能做個美夢。”
不過美夢是做不了了，吃過飯後，大家都去曬場上開會，本來以為是和尋常一樣的大隊，讀讀報紙，宣講宣講上面的思想和政策，或者只是總結大家的工作、批評一下哪些沒做好的地方。
大家都沒怎麽在意，空氣中的悶熱還沒散去，蚊子在大家耳邊嗡嗡地叫，時不時響起巴掌聲，男人們有的抽著自家種的旱煙，煙霧繚繞地小聲和身旁的人聊天，女人們借著臺上微弱的燈光流暢地納著鞋底，還有人卡嚓卡嚓啃著黃瓜或者甜瓜，引得周圍人羨慕地看過去。
楊家彤和四姐坐在邊緣，這會兒背靠背懶散地坐著，一手拿黃瓜一手拿扇子，喀嚓聲不斷，心裏在想著明天要做什麽。
就在大家不經意之間，大隊長清了清嗓子，丟下個大消息：“現在大隊賬上的錢多起來了，我們幹部們商量著，把隊裏的小學修一修，擴建一下，再多招三個老師，你們家裏的孩子們也得管起來了，那些七八歲、八九歲的，都送進學校去，我們不說讓孩子考大學，現在想考也考不了，但好歹得多讀書認字，多學到些知識……”
大隊長後面的話大家沒仔細去聽了，整個曬場安靜了一瞬，只聽見青蛙的響亮鳴叫聲：“呱~”“呱~”
有人扯了扯身邊人，問道：“剛剛大隊長講什麽？我們隊裏的學校要擴建？還要招老師？”
“是吧，現在不就說著呢。”
幾秒之後，大家回過神來，拉著旁邊人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彌漫開來，像潮水般淹沒了整個曬場。
“好端端的學校，怎麽又要建，這不是浪費錢嘛。”
“建就建唄，我們都聽隊裏的。”
“跟我們家沒什麽關系，我家沒一個讀書人，想當老師也當不來。”
“還要招老師啊，我們大隊的老師可是每天都有滿工分拿，一個月五塊錢補貼的，哎呀，可惜我閨女去年嫁出去了，不然她當初是初中畢業，說不定也能當上老師，真可惜！”那位嬸子遺憾得直拍大腿，有種錯億的心痛感。
“啥？一定得送去學校嗎？我家都是女娃子，讀什麽書啊，一個學期就要花掉一塊錢，我家沒錢。”
“你這話說的，女娃子怎麽了，人家知青點裏的女知青，哪個不是有文化的人，我家閨女我就要送去，以後嫁人都更好嫁。”
“我家六個孫子孫女呢，這要是都送去，豈不是一年就要花上十幾塊錢，嘶，這也太費錢了……”
楊家彤她們即使坐在邊上也沒逃開大家的嗡嗡的討論聲，吵得她腦瓜子都開始痛，兩個人默默地又移開了些位置，招老師跟她們關系不大。
楊家彤的待遇比狂甩當老師的幾條街，而楊家梅則是更喜歡豆腐坊裏的工作，現在人多起來沒那麽累了，還不用動腦子，她幹熟了閉著眼睛都能幹。
胡德全就知道大家都是這個反應，等大家自己討論夠了，這才坐直身子，開始了思想教育，核心思想就是：大家把眼光拉長了看，送家裏孩子去多讀幾年書，識了字，明了理，就算是依舊在隊裏當個農民，那也是個明白的農民，有文化的農民。
能看懂化肥袋子上寫的那些說明，知道一斤該兌多少水才不會把苗燒死；能看懂報紙，知道外面的政策是什麽；說不定還能學一學人家專家的科學種植方法，讓地裏糧食的產量再漲一漲……
最後，他也說了，和其他幹部商討過，會在隊上留一筆專用款，給來讀書的孩子補貼一筆學費，讓學費至少再降個三四成。還會學人家城裏的，弄個獎勵，每個年級考第一名的，隊裏會獎勵些東西，年底辦個鼓勵大會，讓得獎的孩子家長上臺領獎。
這一下，死死地把社員們的心理給拿捏住了，現在人們最要緊的三件事是什麽？吃飽、掙錢、榮譽。
而大隊長說的這些，既能減低學費，還能讓家裏孩子有可能掙回來獎勵和榮譽。
榮譽啊，他們本來可能一輩子都不能有，碌碌無為，但現在，靠孩子可能有了，能在全大隊出風頭，這事可太重要了。
大家的心思開始松動起來。胡德全也松了口氣，還多虧了現在隊裏有豆腐坊掙錢，每年能多掙幾百上千回來，這才讓他們有底氣建學校和鼓勵孩子讀書，不然不付出點真金白銀，就是公社社長來勸效果都不一定好。
該交代的事交代完，散會。
一聽到散會這兩字，楊家彤姐妹倆立馬精神起來，回去洗洗睡覺，本來這個時候她們早就躺在床上了的。
她們沒受到任何影響，但晚了幾步回到知青點的其他知青們，這會兒表情既有興奮，也有些凝重，大家坐在廚房裏，在昏暗的火光下，雙目互相對視，想說什麽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剛剛大隊長已經明確地說了，三個老師，選兩個本地人，一個知青，一句話，他們現在全成了競爭對手。而當老師，誰不想呢？誰不知道意味著什麽呢？
勞累程度減輕了一半，收入卻翻了個倍，除去寒暑假同樣要下地自己掙工分，學期內，每天拿滿工分，一個月還有五塊錢補貼。
竈裏燒沒的柴火渣掉落到下面那層，火星子明明滅滅，他們的心這一刻也飄忽不定，都在糾結苦惱怎麽爭取到這個名額，暗自懊惱自從來了鄉下之後自己就沒看過書，眼睛偷偷地掃了幾眼資歷最短的幾人，羨慕她們脫離學習的時間更短，記得的知識肯定更多。
要不要先送禮？雖然大隊長說了他找了公社裏小學校長幫忙出套卷子考核大家，以分數論成敗，但以往父輩的經驗都告訴她們，人情往來是很有用的行為。可是……大隊長和書記他們好像都挺剛正不阿的呀，應該不會讓他們作弊。
好煩。
對好工作極度渴望，擔憂焦慮自己的水平比不過人家，還開始對晚來的知青們生出些嫉妒心理，又後悔自己怎麽一來鄉下就把知識全扔了……各種情緒在心裏橫沖直撞，讓王衛敏越來越煩躁。
她受不住了，幹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敞開了說道：“既然大隊長說了看考試，那我們就…各憑本事吧，考得好就去當老師，考得差也只能怪我們自己，公正些，不搞那些有的沒的，也別影響我們知青點的氛圍。”
話說出口之後，她還是有些難過的，可能是知道自己百分之八九十是考不過別人，這份工作算是離她而去了，坐在那兒有些沈默。
常興平：“那就各憑本事，誰考上就算誰的，反正沒考上也就跟以前一樣，不會更差，都已經幹了這麽多年的農活了。”
董琳說道：“希望隊裏辦事速度快一點，早點把人選選出來，不然，馬上就到七月，新的知青快要到了，和他們那些剛出學校的學生比起來，我們才是一點可比之力都沒有。”
這話一出，讓阮楊和李紅英倆人都有些後怕，心裏也不禁祈禱起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們的成績在學校不算拔尖，現在兩年沒翻開課本過，肚子裏還剩多少墨水也不好說。
被這事攪和的，大家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早上起來的時候還能看見淡淡的黑眼圈。
大家之間有些奇怪的氛圍，楊家彤她們也感受到了，但她們選擇不參和進去，其實楊家彤來下鄉的時候，把家裏的課本全給帶下來了，但這個時候拿出來不太合適，容易吃力不討好，索性她就沒想拿出來，反正大家都不知道。
阮楊眼睛時不時掃過大家，眼神裏有些糾結，但等上了半天工後，還是選擇丟下鋤頭，跟小隊長說明情況請了幾天假後，掏出兜裏的錢，往隊裏的一戶人家去。
他性格外向健談，跟誰都聊得來也愛跟大家聊天說地，什麽話題都能接，在隊裏的人緣不錯，那戶人家有個同樣外向開朗小孩，因為性格兩人雖然年齡差距有些大，但玩得不錯，對方有個初中畢業的哥哥，想來家裏應該是還保存著小學和初中的課本。
“叩叩~”院門敞開，阮楊站在門口敲了敲。
“楊哥，你怎麽來了，不上工嗎？”跑過來的正是那個小孩哥。
“有事，豆子，學校不是要招老師了嗎，我想借你哥的課本臨時加強學習一下，課本還在嗎？”
“在，我給你找出來。”豆子活蹦亂跳地跑進堂屋，拉開抽屜，裏面就是保存得還算完整，只是折角有些多的一疊課本，一臉豪爽道：“你隨便用，別弄壞了就行，這個我和弟弟妹妹們還有用。”
“行，謝謝了，這些書我就在這兒看，你家的瓜也熟了吧，賣嗎？”
“賣呀，我爹娘前些天還說等熟了要送去公社裏賣掉一半，今年我家種了可多的瓜了，能把我和弟弟妹妹們的學費都掙出來。”豆子揚起下巴嘿嘿地說道，“怎麽了，楊哥，你要買嗎？我請你吃吧，反正我家今天也打算切一個瓜。”
“不用，就當我買的。”阮楊說道，在對方的帶領下買了個大的，對方家裏沒秤，估摸著差不多有八九斤的樣子，阮楊按十斤算數了五毛錢過去，“給，你收起來，等中午我請你們吃瓜。”
他在這兒看了半天的書，快速地把五年小學和兩年初中的課本全部大致過了一遍，還好，知識忘得沒那麽快，花四五天就能全部撿起來，想到這，他對自己拿到老師名額的信心增強了一些。
等快要下工的時間，把泡涼的西瓜切開，這還是他今年吃的第一個瓜，切開來，西瓜的香甜味道霎時彌漫開來，桌邊圍了一圈四五個孩子，都眼巴巴地瞧著。
“你們隨便吃，不用客氣，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麽多。”一個大瓜，阮楊只吃了三片就停下手，下工的哨聲響起，“剩下的請你們家裏人吃。”
豆子趕緊抱起剩下的那一大半沒切的西瓜，“楊哥，還有這麽多，你帶回去吧，桌子上的夠我們家人分了。”
“不用，第一回上你家門，沒帶什麽東西，請你們吃的瓜還是你們自己的，還有些不好意思，你就接下吧，回去我吃不完留到明天就得壞了。”
豆子想起上回和楊哥聊天的時候，談起城裏的事，楊哥說城裏人都愛面子要面子，楊哥也是城裏人，估計這也是他們註重面子的一種方式，這樣想著，他把那西瓜放下。
他轉身就看見幾個弟弟妹妹吃完接著不停地吃，攔道：“哎呀，你們先別吃那麽多了，等爹娘大哥他們回來再一起吃。”
把西瓜都用罩子蓋住，便帶著弟弟妹妹們到院子裏玩。
阮楊回到知青點，看著大家回來都是一身疲憊、滿頭大汗臉上通紅的樣子，再對比自己，一身幹爽，這就是不下地的好處，也是他們競爭老師崗位的很大一原因。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個，我今天下午沒上工。”
王衛敏洗完冷水臉舒服了些，聞言楞了一楞，“沒上工？你去公社了啊？”
“不是，咳，我今天找大隊裏的人借了課本，在他們家學習。”說完這句話，他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心虛，畢竟他沒弄什麽歪門邪道，只是光明正大地學習而已，那股子不好意思也只是有種自己偷偷搶跑的感覺。
常興平剛進門就聽到這句話，默默附和道：“我也找人借了課本學習。”
王衛敏他們：？
還能這樣幹？你們這樣顯得他們很呆哎。
“啊，要學習啊，那明天我也去。”王衛敏原本就沒想放棄，現在被提醒還可以臨時抱佛腳就更不想放棄了。
大家也都跑出去借課本，打算趁著天沒黑看一會兒，當所有人都奮鬥起來。
這下子，變得更加著急焦慮的反而成李紅英了，因為她的學歷比其他人都低，別人都讀了兩年高中拿到畢業證，而她只讀了一年啊，甚至一年都沒讀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安市, 鞋廠。
一大早，劉淑芳去外頭菜站買菜，家裏小姑子帶回來的各種幹菜和酸菜還有不少, 臘肉幹肉海鮮幹也都還有一些，她主要是出來買些新鮮的蔬菜。
看到長豆角脆嫩飽滿一根, 水靈靈的, 這個加兩三片臘肉炒出來的好吃, 她拿了一把, 苦瓜也拿了兩個, 下火祛暑好。
絲瓜也來兩條，這個倆孩子愛吃，今天到的青辣椒不錯，不太辣的那種，上回小姑子教的加點酸菜或幹梅菜、豆豉去炒, 炒出來真的更好吃，這個也下飯, 就是這個要貴一些，來個一斤就夠了。
今天的葉子菜又是空心菜，她也拿了一把，三分錢一斤, 這一把過一下稱，要五分錢，炒出來一餐就能吃完。黃瓜買得多一些, 帶回去給家裏人當水果吃。
籃子已經裝得差不多，又逛了逛，沒看中什麽別的菜，繞到出口處出來回家。
路上她算了算, 今天買這些菜就一共花去了四毛一，夠家裏人吃兩天的量，真是貴啊。
兩個小姑子說在鄉下，菜地裏的菜一到夏天就瘋長，吃都吃不完，那些大隊裏的紅薯梗南瓜藤馬齒莧等，在地裏隨便長隨便摘不要錢，她想想就羨慕，要是家裏能有塊菜地多好，能省不少錢。
“家明媳婦！家明媳婦！”門衛室裏的門衛大叔眼睛一掃看到她，立馬喊出聲。
劉淑芳停下腳步看過去，“趙大伯，喊我有什麽事嗎？”
趙大伯從一旁的桌子上翻了翻，拿出一封信遞過去，“吶，你家家彤來信了，昨天到的有些晚，你拿回去吧。”
這是有什麽事？怎麽還寫信來了，劉淑芳心裏疑惑著，接過來應道：“好的，謝謝趙大伯。”
寫信而不是發電報，想來不是什麽急事大事，劉淑芳心裏沒什麽擔憂，帶著東西回到家裏看了看信封上的收信人，是婆婆的名字，她就沒先打開看，放在桌上，先去忙活事情，昨天的衣服還沒洗，要抱去水池那邊洗，趕緊洗完曬起來，今天太陽還沒出，陰陰的，要是等會兒下雨這衣服今天就幹不了了。
等中午秦秀蘭下班一到家，還沒坐下就註意到桌上的信件，打開一看，臉上笑容漸漸上揚。
“媽，你這是看誰的信呢？笑得那麽開心。”楊家棟一進門，看到的就是他媽的大笑臉，腳步一挪到他媽身後彎腰看過去。
“好事，你姐來信，說隊裏的西瓜和甜瓜大豐收，讓我們可以跟後勤那邊商量一下，想要的話可以派人去采購。”
楊爸和楊家明正好這個時候進來就聽到這句話，“好事啊，去年廠裏不是好多人想吃都沒吃上嘛，今年有機會了，直接派出後勤去，拉幾大車的西瓜回來，讓全廠人都能吃上。”
“西瓜又熟了，四姐五姐她們沒少種。爸媽，要不趁著還沒到下鄉的時候，我去外公外婆家玩幾天吧，剛好蹭廠裏的順風車，還省錢，等回來的時候也多帶點西瓜，到時候還能帶去給三哥吃。”
秦秀蘭都沒臉看他那饞樣，“你三哥應該不缺，他去年不是也要了些西瓜籽帶走嘛。”
“啊，也是，上次三哥回來的時候忘記問他種了多少了，希望他能多種點，這樣等我去了，也有吃不完的西瓜了。”
楊家棟幻想著，忽然覺得下鄉也挺好的，反正他留在城裏也沒有工作，每天只能到處溜達，吃飯每個月只有那二十來斤的供應，他現在正是吃窮老子的年紀，每天吃得都不算很飽。
到了鄉下，累就累點，像他五姐說的，好歹付出多少就能收獲多少，多賺工分就多拿糧食，能吃飽肚子不說，說不定到年底還能存些錢下來。
要是能和三哥一起在隊裏把豆腐坊開起來，那就更好了。
“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去找後勤主任商量一下，咱們廠裏自己有大車，開車去水南大隊方便，能帶回來的西瓜也多，就是不知道廠裏舍不舍得花這筆有錢。”秦秀蘭端起飯就開始大口夾菜，上了一上午的班，肚子都快餓死了。
大家都惦記著事，這事要是做成了，廠裏職工和家屬們就都能吃上西瓜了，夏天來一個西瓜，那是再舒服不過的事情了，想到這個，吃飯的速度都不自覺地加快。
把飯碗一扔下，秦秀蘭就打算出門找後勤去，楊家棟本來跟著去湊熱鬧，轉頭跟大嫂交代道：“嫂子，這個碗放著等下我回來再收拾，你不用動手啊。”
“要去就快去，今天輪到你幹活，放心，沒人跟你搶活幹。”楊家明笑著輕拍了弟弟肩膀一下，他帶著媳婦孩子回房間休息。
出門路過吳大娘家的時候，正好遇到吳大娘靠在她家院子樹下乘涼歇息和剔牙，看到她們一家三口，好奇道：“大中午這麽熱，剛吃完飯你們這是去哪呀？”
“大娘，我姐來信了，說她們隊裏的西瓜成熟了，讓我們問廠裏要不要買西瓜，要買可以開大車去拉。”
本來慵懶地坐著的吳大娘一聽，立馬精神地站了起來，聲音提高一個度，“西瓜熟了？”
“對啊，我跟我爸媽去湊熱鬧，大娘你也去嗎？”楊家棟熱情地邀約道。
他不知道後勤會不會嫌麻煩嫌浪費油錢不想做，現在正好吳大娘自己撞上來了，她家幾個職工，自己也是曾經鞋廠剛建起來時最老的那批職工，在廠裏的聲望不低，帶著大娘去，說不定事半功倍。
“去去去，當然得去，這種大好事肯定要去。”吳大娘拿著蒲扇快步跟了上去，還在打聽細節，“我今天還跟家裏人說呢，說小彤小梅什麽時候回來，現在也該到吃西瓜的時候了，全家都等著。”
往年在菜站也就能買到一兩次，還得碰運氣搶，有了小彤小梅，那是每年固定能買到一個西瓜吃。
“我姐說她們都已經吃上了，大隊種了五畝，每個社員家裏也自己種了，說今年的瓜和去年的一樣甜。”楊家棟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吞口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好熱，他也想吃西瓜了。
早知道，他就應該一結課拿到畢業證，不，畢業證都不用拿讓爸媽幫忙拿，趕緊跑鄉下去的，要是早這麽做了，他現在都吃上瓜了。
他兩手握拳懊惱地捶了捶手，遺憾自己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種了這麽多啊，那我們今年不愁西瓜吃了。”吳大娘想的好，小彤小梅她們自己挑回來，也不過是挑三四百斤，分一分就沒了，一家就只能買到一個。但是廠裏的車去拉就不一樣了，她們廠可是有兩輛車。
一輛解放牌汽車，一次性能拉四噸，一輛躍進牌汽車，能拉二點五噸，這要是一起出動，那可就六點五噸啊，一萬多斤，就算小彤她們大隊交不出這麽多量，但一兩千斤總有的吧？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直奔後勤主任家，後勤錢主任家沒關門，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收音機呢，呼啦啦的就一群人沖進家裏來，嚇得他手裏端著的茶水差點被打翻。
怎麽了這是？差點以為是小紅們闖他家了呢，尋思著自己自打上任來兢兢業業，沒幹什麽出格的事啊。
看清楚來人後，他放松地換了個姿勢坐好，問道：“你們這是？”
“錢主任，我們這是有好消息來告訴你……”
*
楊家彤寄完信之後就沒管後續了，反正事關的是鞋廠的職工家屬們能不能吃上西瓜，來不來都不影響她自己吃瓜。
隊裏的第一批瓜一成熟，就被胡德全喊人去摘了下來，送到公社集市去賣，在賣之前，他還專門把瓜王挑了出來，稱了稱斤數，十一斤八兩，嗯，沒去年家彤地裏的瓜王大，地裏還有很多瓜，不知道能不能長出十四十五斤重的來。
過了幾天，楊家彤姐倆心心念念的西瓜也終於要熟了，“聽這聲音，熟了，等明天早上就摘下來，中午回來吃。”
楊家梅拍了拍另一個，“這個也快熟了，隔一天吃一個，剛剛好哈哈哈。”
今年有了西瓜，她們連黃瓜都少種了些，不過黃瓜長得也快，已經吃上了。
王衛敏看到她們在拍西瓜，也趕忙到了自己的菜地裏，朝最大的那幾個拍去，高興地笑道：“我的也熟了。就是沒想到，這個大的沒熟，反而是小的先熟。”
阮楊：“敏姐你那是運氣好，咱們中就屬你的熟的最早了，多虧了它長的小才熟得快。”他們的本來就比家彤她們的晚種幾天，現在沒熟是正常的，敏姐的先熟了就很叫人羨慕。
“明天終於能吃上西瓜了，今天晚上我能做個美夢。”
不過美夢是做不了了，吃過飯後，大家都去曬場上開會，本來以為是和尋常一樣的大隊，讀讀報紙，宣講宣講上面的思想和政策，或者只是總結大家的工作、批評一下哪些沒做好的地方。
大家都沒怎麽在意，空氣中的悶熱還沒散去，蚊子在大家耳邊嗡嗡地叫，時不時響起巴掌聲，男人們有的抽著自家種的旱煙，煙霧繚繞地小聲和身旁的人聊天，女人們借著臺上微弱的燈光流暢地納著鞋底，還有人卡嚓卡嚓啃著黃瓜或者甜瓜，引得周圍人羨慕地看過去。
楊家彤和四姐坐在邊緣，這會兒背靠背懶散地坐著，一手拿黃瓜一手拿扇子，喀嚓聲不斷，心裏在想著明天要做什麽。
就在大家不經意之間，大隊長清了清嗓子，丟下個大消息：“現在大隊賬上的錢多起來了，我們幹部們商量著，把隊裏的小學修一修，擴建一下，再多招三個老師，你們家裏的孩子們也得管起來了，那些七八歲、八九歲的，都送進學校去，我們不說讓孩子考大學，現在想考也考不了，但好歹得多讀書認字，多學到些知識……”
大隊長後面的話大家沒仔細去聽了，整個曬場安靜了一瞬，只聽見青蛙的響亮鳴叫聲：“呱~”“呱~”
有人扯了扯身邊人，問道：“剛剛大隊長講什麽？我們隊裏的學校要擴建？還要招老師？”
“是吧，現在不就說著呢。”
幾秒之後，大家回過神來，拉著旁邊人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彌漫開來，像潮水般淹沒了整個曬場。
“好端端的學校，怎麽又要建，這不是浪費錢嘛。”
“建就建唄，我們都聽隊裏的。”
“跟我們家沒什麽關系，我家沒一個讀書人，想當老師也當不來。”
“還要招老師啊，我們大隊的老師可是每天都有滿工分拿，一個月五塊錢補貼的，哎呀，可惜我閨女去年嫁出去了，不然她當初是初中畢業，說不定也能當上老師，真可惜！”那位嬸子遺憾得直拍大腿，有種錯億的心痛感。
“啥？一定得送去學校嗎？我家都是女娃子，讀什麽書啊，一個學期就要花掉一塊錢，我家沒錢。”
“你這話說的，女娃子怎麽了，人家知青點裏的女知青，哪個不是有文化的人，我家閨女我就要送去，以後嫁人都更好嫁。”
“我家六個孫子孫女呢，這要是都送去，豈不是一年就要花上十幾塊錢，嘶，這也太費錢了……”
楊家彤她們即使坐在邊上也沒逃開大家的嗡嗡的討論聲，吵得她腦瓜子都開始痛，兩個人默默地又移開了些位置，招老師跟她們關系不大。
楊家彤的待遇比狂甩當老師的幾條街，而楊家梅則是更喜歡豆腐坊裏的工作，現在人多起來沒那麽累了，還不用動腦子，她幹熟了閉著眼睛都能幹。
胡德全就知道大家都是這個反應，等大家自己討論夠了，這才坐直身子，開始了思想教育，核心思想就是：大家把眼光拉長了看，送家裏孩子去多讀幾年書，識了字，明了理，就算是依舊在隊裏當個農民，那也是個明白的農民，有文化的農民。
能看懂化肥袋子上寫的那些說明，知道一斤該兌多少水才不會把苗燒死；能看懂報紙，知道外面的政策是什麽；說不定還能學一學人家專家的科學種植方法，讓地裏糧食的產量再漲一漲……
最後，他也說了，和其他幹部商討過，會在隊上留一筆專用款，給來讀書的孩子補貼一筆學費，讓學費至少再降個三四成。還會學人家城裏的，弄個獎勵，每個年級考第一名的，隊裏會獎勵些東西，年底辦個鼓勵大會，讓得獎的孩子家長上臺領獎。
這一下，死死地把社員們的心理給拿捏住了，現在人們最要緊的三件事是什麽？吃飽、掙錢、榮譽。
而大隊長說的這些，既能減低學費，還能讓家裏孩子有可能掙回來獎勵和榮譽。
榮譽啊，他們本來可能一輩子都不能有，碌碌無為，但現在，靠孩子可能有了，能在全大隊出風頭，這事可太重要了。
大家的心思開始松動起來。胡德全也松了口氣，還多虧了現在隊裏有豆腐坊掙錢，每年能多掙幾百上千回來，這才讓他們有底氣建學校和鼓勵孩子讀書，不然不付出點真金白銀，就是公社社長來勸效果都不一定好。
該交代的事交代完，散會。
一聽到散會這兩字，楊家彤姐妹倆立馬精神起來，回去洗洗睡覺，本來這個時候她們早就躺在床上了的。
她們沒受到任何影響，但晚了幾步回到知青點的其他知青們，這會兒表情既有興奮，也有些凝重，大家坐在廚房裏，在昏暗的火光下，雙目互相對視，想說什麽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剛剛大隊長已經明確地說了，三個老師，選兩個本地人，一個知青，一句話，他們現在全成了競爭對手。而當老師，誰不想呢？誰不知道意味著什麽呢？
勞累程度減輕了一半，收入卻翻了個倍，除去寒暑假同樣要下地自己掙工分，學期內，每天拿滿工分，一個月還有五塊錢補貼。
竈裏燒沒的柴火渣掉落到下面那層，火星子明明滅滅，他們的心這一刻也飄忽不定，都在糾結苦惱怎麽爭取到這個名額，暗自懊惱自從來了鄉下之後自己就沒看過書，眼睛偷偷地掃了幾眼資歷最短的幾人，羨慕她們脫離學習的時間更短，記得的知識肯定更多。
要不要先送禮？雖然大隊長說了他找了公社裏小學校長幫忙出套卷子考核大家，以分數論成敗，但以往父輩的經驗都告訴她們，人情往來是很有用的行為。可是……大隊長和書記他們好像都挺剛正不阿的呀，應該不會讓他們作弊。
好煩。
對好工作極度渴望，擔憂焦慮自己的水平比不過人家，還開始對晚來的知青們生出些嫉妒心理，又後悔自己怎麽一來鄉下就把知識全扔了……各種情緒在心裏橫沖直撞，讓王衛敏越來越煩躁。
她受不住了，幹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敞開了說道：“既然大隊長說了看考試，那我們就…各憑本事吧，考得好就去當老師，考得差也只能怪我們自己，公正些，不搞那些有的沒的，也別影響我們知青點的氛圍。”
話說出口之後，她還是有些難過的，可能是知道自己百分之八九十是考不過別人，這份工作算是離她而去了，坐在那兒有些沈默。
常興平：“那就各憑本事，誰考上就算誰的，反正沒考上也就跟以前一樣，不會更差，都已經幹了這麽多年的農活了。”
董琳說道：“希望隊裏辦事速度快一點，早點把人選選出來，不然，馬上就到七月，新的知青快要到了，和他們那些剛出學校的學生比起來，我們才是一點可比之力都沒有。”
這話一出，讓阮楊和李紅英倆人都有些後怕，心裏也不禁祈禱起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們的成績在學校不算拔尖，現在兩年沒翻開課本過，肚子裏還剩多少墨水也不好說。
被這事攪和的，大家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早上起來的時候還能看見淡淡的黑眼圈。
大家之間有些奇怪的氛圍，楊家彤她們也感受到了，但她們選擇不參和進去，其實楊家彤來下鄉的時候，把家裏的課本全給帶下來了，但這個時候拿出來不太合適，容易吃力不討好，索性她就沒想拿出來，反正大家都不知道。
阮楊眼睛時不時掃過大家，眼神裏有些糾結，但等上了半天工後，還是選擇丟下鋤頭，跟小隊長說明情況請了幾天假後，掏出兜裏的錢，往隊裏的一戶人家去。
他性格外向健談，跟誰都聊得來也愛跟大家聊天說地，什麽話題都能接，在隊裏的人緣不錯，那戶人家有個同樣外向開朗小孩，因為性格兩人雖然年齡差距有些大，但玩得不錯，對方有個初中畢業的哥哥，想來家裏應該是還保存著小學和初中的課本。
“叩叩~”院門敞開，阮楊站在門口敲了敲。
“楊哥，你怎麽來了，不上工嗎？”跑過來的正是那個小孩哥。
“有事，豆子，學校不是要招老師了嗎，我想借你哥的課本臨時加強學習一下，課本還在嗎？”
“在，我給你找出來。”豆子活蹦亂跳地跑進堂屋，拉開抽屜，裏面就是保存得還算完整，只是折角有些多的一疊課本，一臉豪爽道：“你隨便用，別弄壞了就行，這個我和弟弟妹妹們還有用。”
“行，謝謝了，這些書我就在這兒看，你家的瓜也熟了吧，賣嗎？”
“賣呀，我爹娘前些天還說等熟了要送去公社裏賣掉一半，今年我家種了可多的瓜了，能把我和弟弟妹妹們的學費都掙出來。”豆子揚起下巴嘿嘿地說道，“怎麽了，楊哥，你要買嗎？我請你吃吧，反正我家今天也打算切一個瓜。”
“不用，就當我買的。”阮楊說道，在對方的帶領下買了個大的，對方家裏沒秤，估摸著差不多有八九斤的樣子，阮楊按十斤算數了五毛錢過去，“給，你收起來，等中午我請你們吃瓜。”
他在這兒看了半天的書，快速地把五年小學和兩年初中的課本全部大致過了一遍，還好，知識忘得沒那麽快，花四五天就能全部撿起來，想到這，他對自己拿到老師名額的信心增強了一些。
等快要下工的時間，把泡涼的西瓜切開，這還是他今年吃的第一個瓜，切開來，西瓜的香甜味道霎時彌漫開來，桌邊圍了一圈四五個孩子，都眼巴巴地瞧著。
“你們隨便吃，不用客氣，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麽多。”一個大瓜，阮楊只吃了三片就停下手，下工的哨聲響起，“剩下的請你們家裏人吃。”
豆子趕緊抱起剩下的那一大半沒切的西瓜，“楊哥，還有這麽多，你帶回去吧，桌子上的夠我們家人分了。”
“不用，第一回上你家門，沒帶什麽東西，請你們吃的瓜還是你們自己的，還有些不好意思，你就接下吧，回去我吃不完留到明天就得壞了。”
豆子想起上回和楊哥聊天的時候，談起城裏的事，楊哥說城裏人都愛面子要面子，楊哥也是城裏人，估計這也是他們註重面子的一種方式，這樣想著，他把那西瓜放下。
他轉身就看見幾個弟弟妹妹吃完接著不停地吃，攔道：“哎呀，你們先別吃那麽多了，等爹娘大哥他們回來再一起吃。”
把西瓜都用罩子蓋住，便帶著弟弟妹妹們到院子裏玩。
阮楊回到知青點，看著大家回來都是一身疲憊、滿頭大汗臉上通紅的樣子，再對比自己，一身幹爽，這就是不下地的好處，也是他們競爭老師崗位的很大一原因。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個，我今天下午沒上工。”
王衛敏洗完冷水臉舒服了些，聞言楞了一楞，“沒上工？你去公社了啊？”
“不是，咳，我今天找大隊裏的人借了課本，在他們家學習。”說完這句話，他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心虛，畢竟他沒弄什麽歪門邪道，只是光明正大地學習而已，那股子不好意思也只是有種自己偷偷搶跑的感覺。
常興平剛進門就聽到這句話，默默附和道：“我也找人借了課本學習。”
王衛敏他們：？
還能這樣幹？你們這樣顯得他們很呆哎。
“啊，要學習啊，那明天我也去。”王衛敏原本就沒想放棄，現在被提醒還可以臨時抱佛腳就更不想放棄了。
大家也都跑出去借課本，打算趁著天沒黑看一會兒，當所有人都奮鬥起來。
這下子，變得更加著急焦慮的反而成李紅英了，因為她的學歷比其他人都低，別人都讀了兩年高中拿到畢業證，而她只讀了一年啊，甚至一年都沒讀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