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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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隔天一大早,林若音就到了公司。

她手裏拿著記號筆,在白板前站了很久。

應對墨核的“覆制寶石”計劃,這真的是個難解的命題。陸氏的核心價值,有一半建立在“稀缺性”這三個字上。

林若音閉上眼睛,忍著大腦一陣一陣的脹痛。

情況確實很緊急,但科學也不是變魔術,晶體生長、摻雜、後期處理,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更不要說從實驗室成果到規模化,再到沖擊市場,中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迅速在心裏估算,然後告訴自己,應該至少……至少有以年為單位的時間可以給高端珠寶企業做出應對策略。

就在她剛剛理出一點頭緒之時,手機響了起來。

是陸鴻煊,他罕見地直接聯系她,並且聲音緊繃而急促:“看到直播了嗎?”

林若音的心猛地一沈。她打開陸鴻煊所說的直播,是墨核的發布會現場。

徐加站在簡潔而充滿科技感的舞臺上,身後是巨大的環形屏幕。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深邃的眼睛透過屏幕,仿佛能穿透時空,精準地鎖定每一個觀看者。

他面前的操作臺上,鋪著黑色的天鵝絨。一枚寶石,在精心布置的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藍色光芒。

那藍色,林若音太熟悉了。

深邃,濃郁,卻又在光線流轉間透出一絲靈動的紫調,宛如暴雨初晴後最純凈的夜空,又像阿爾卑斯山巔最冷冽的湖水。

是陸氏引以為傲的拳頭產品,“陸氏藍寶”。

一模一樣。

屏幕上的徐加,用平實的語言介紹著技術參數:晶體結構、折射率、色散值、硬度……每一項數據,都與天然陸氏藍寶的檢測報告完全吻合。

最後,他拿起那枚超過10克拉的橢圓形切割藍寶石,將它舉到鏡頭前。

“我們把它稱為‘新生藍寶’。”徐加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它的美,源於對人類智慧與自然規律的深刻理解,也源於思想的自由與創造的民主。美,不應該被少數人定義和掌控,成為虛偽的奢侈。”

他頓了頓,屏幕前的林若音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墨核與合作夥伴決定,首批‘新生藍寶’將在一個月後,正式通過指定渠道投放市場。”他宣布,“參考定價,將約為同等級別天然藍寶市場公允價的十分之一。”

仿佛核彈在耳邊投下,林若音覺得一陣嗡鳴。

腦子裏有無數問題在盤旋。

他為什麽突然掀翻了牌桌?

是因為她昨天的上門嗎?

他知道她有所警覺了,所以,幹脆不給任何部署應對的時間?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在時間上完全超出了邏輯,為什麽可以這麽快就覆刻出來。

林若音看著屏幕上那個男人。

他出奇冷靜,眉眼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側臉的線條在冷光下顯得格外鋒利,有一種毀滅一切的殘忍。

只有一種可能,不是臨時起意,墨核和實驗室的合作,早就開始了。

中間為什麽暫緩不得而知,能夠確定的是,陸延給了他重新啟動的理由。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無數個名字:股東、采購總監、市場總監、甚至幾個最重要的客戶……

林若音伸出手扶住桌沿,指尖冰涼。

消息迅速穿透了陸氏集團。

幾乎在直播結束的同一秒,電話鈴聲、急促的腳步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聲,如同驟然掀起的海嘯,席卷了這棟曾象征著百年榮耀與穩固的玻璃大廈。

林若音站在辦公室裏,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似乎壓得更低了。手機屏幕上,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的數字瘋狂跳動。她沒有接,只是站在一旁,靜默。

董事會辦公室的電話被打爆。

交易部門瞬間陷入混亂,恐慌性拋售的指令像雪片一樣砸向交易員。

公關部大概焦頭爛額。

這些林若音統統都能夠想象。

她依舊靜默。

除此之外她還能做些什麽?

“林總!”小唐幾乎是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有幾個董事沖了上來,說要找你。”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憤怒的斥責和急促的交談。

“讓開!我要見林若音!”

門被猛地推開,三位老董事成員湧了進來,個個面色鐵青,眼神裏混雜著驚怒。

“林總!”為首的陳董,臉頰肉眼可見氣得發顫,用從丹田沖上來的聲音質問道:“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那個徐加!他……他怎麽能!”

“各位,別著急。”面對一片怒火和質疑的目光,林若音沒有急於解釋,只是用那雙此刻顯得格外清冷的眼睛,淡淡地掃過眾人。

董事們一臉不可思議,“你叫我們別著急?”

話還沒說完,辦公室電話響了起來。小唐立刻將電話接起,隨後看向林若音,“林總,陸總請您上樓,緊急董事會。”

林若音平靜地看向董事們,“一起吧。”

林若音跟著三位急匆匆的董事走進會議室時,裏面已經坐滿了人。長長的紅木會議桌兩側,是陸氏集團的核心決策層,此刻,人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

主位上,陸鴻煊端坐著。他穿著熨帖的深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試圖維持著往日的不怒自威。但林若音敏銳地捕捉到他微微發白的嘴唇,和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緊繃。

陸延坐在父親右手邊稍遠的位置,雙手緊握放在桌下。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擡頭,看向林若音。那眼神極其覆雜,顯然,殘酷的現實終於讓他聽進了那句警告。

徐加他,真的有可能徹底毀了陸氏。

“都到齊了。”陸鴻煊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刻意忽略了部分人臉上的焦躁和不滿,“事態緊急,客套話就不說了。墨核發布會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現在,我們要討論的是,陸氏該如何應對。”

會議室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後,陸氏礦業股份的重要持有者李三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臉色灰敗激動道:“應對?怎麽應對?!徐加那是在挖我們的根!什麽狗屁新生藍寶……我們那些礦,那批頂級原石,還有那些老客戶手裏傳承了幾代的首飾,一夜之間,價值腰斬都是輕的!股市的反應大家都看到了!”

“老李,你先冷靜。”陸鴻煊沈聲道。

“冷靜?我怎麽冷靜!”李三泉的眼睛都紅了,“陸董,這不是小打小鬧,這是要陸氏的命!我就想問,這個徐加,到底跟陸氏有什麽過節,他為什麽偏偏盯著我們不放?啊?”

李三泉說完這番話後,好幾個人的目光像箭一樣,猛地射向林若音。

“那個徐加,跟林總監是舊相識吧?好像是大學同學?”一位王姓女董事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遷怒,“上次那個許景明老師傅被挖走,也是墨核幹的吧?這次又來這麽一出……林總監,你是不是該給大家一個解釋?你和那位徐總,到底有什麽私人恩怨,要牽扯到公司,讓整個陸氏給你陪葬?”

“王董!”陸延板著臉看向那人,語氣裏很有警告的意味:“若音一直在為公司盡心盡力,這次的事,明顯是墨核蓄謀已久的商業打擊,跟她有什麽關系。”

“呵,”另一位平時就對陸延紈絝作風不滿的張姓董事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嗆了回去,“陸總,你自己屁股還沒擦幹凈呢。你那些花邊新聞,隔三差五上頭條,給陸氏品牌抹的黑還少嗎?遠的不說,就說這兩個月,股價跌了多少次因為你?”

陸延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夠了!”陸鴻煊猛地提高了音量,試圖壓下這失控的場面,“現在是討論對策的時候,不是翻舊賬、互相指責的時候!”

“舊賬?”那位之前在林若音辦公室發難的老董事,此刻也豁出去了,他顫巍巍地站起來,看著陸鴻煊,語氣悲憤,“陸董,不是我們要翻舊賬,是這些舊賬它自己找上門來了!林若音嫁進陸家之前,跟那個徐加是什麽關系?是不是她處理不當,才招來今天這頭惡狼?陸延他不成器,我們認了,畢竟他是陸家獨苗。可林若音呢?她一個外姓人,掌管著公司核心設計業務,還跟對手有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你讓我們這些跟著陸氏幾十年的老家夥,怎麽能放心?怎麽能不寒心?!”

“就是!誰知道是不是裏應外合!”

“我看就是紅顏禍水!”

“陸董,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不然這董事會,沒法開了!”

指責聲、質疑聲、甚至帶著惡意的揣測,如同潮水般湧向林若音。股東們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恐慌和憤怒的出口,將所有對未來的恐懼,對徐加手段的驚駭,對自身利益即將蒙受巨大損失的絕望,統統轉化成了對林若音攻擊。

陸鴻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試圖維持秩序,但財富損失巨大的股東們已經顧不上什麽體面和尊卑了。長久以來對陸延的不滿,對陸鴻煊近年來保守策略的微詞,以及對林若音這個“外來者”掌權的隱隱排斥,在此刻被全面引爆。

“你們……你們……”陸鴻煊指著眼前這些幾乎失去理智的董事和股東,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 粗重。他想反駁,想以董事長的威嚴壓下一切,但鋪天蓋地的指責和他內心同樣沈重的壓力,讓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應對。尤其是那些關於林若音和徐加舊事的影射,像一根根細針,紮在他作為長輩的心頭。

“陸董,你別光護著自家人!”李董激動地喊道,“今天這事,必須有人負責!要麽徹查林若音和墨核的關系,要麽……她就該引咎辭職!否則,我們怎麽跟其他股東交代?怎麽跟市場交代?!”

陸鴻煊猛地一拍桌子,臉色漲得通紅,“若音為陸氏立下的功勞,你們都忘了嗎?!星嶼項目是誰在推進?多少次危機是誰在解決?現在出了事,就把臟水全潑到一個女人頭上,你們還有沒有一點擔當!”

“擔當?”王董尖刻地反問,“陸董,現在不是講功勞的時候!現在是陸氏生死存亡的時候!我們就是太有擔當,太講情面,才會讓隱患留到今天!要是早……”

她話沒說完。

只見陸鴻煊突然悶哼一聲,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左胸,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浮現出可怕的青灰色。他張著嘴,像是想呼吸,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艱難聲響,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碰翻了手邊的茶杯,瓷器破裂的聲音在會議室裏刺耳地碎開。

“爸——!”陸延第一個反應過來,驚恐萬狀地撲了過去。

“陸董!”

“董事長!”

短暫的驚愕過後,會議室裏頓時亂成一團。

林若音猛地站起,心臟驟然縮緊。她看到陸鴻煊痛苦扭曲的面容,看到他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看到他那雙一向銳利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痛苦和對失控的驚愕。

一片混亂中。

她迅速撥開擋在前面驚慌失措的人,蹲到陸鴻煊身邊,看了眼已經嚇傻的陸延,隨即擡頭尋找陳秘書的身影,“打急救電話!立刻聯系樓下安保,準備專用電梯和通道!其他人,散開!保持空氣流通!”

她的指令帶著果斷的力度,讓眾人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按照她的吩咐行動起來。

陸延一臉無措和渙散,害怕得六神無主。林若音小心地扶著陸鴻煊,讓他保持平臥,不停地低聲安撫:“爸,沒事的,放松,醫生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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