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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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海西岸,一棟外觀低調的私人藝術倉庫,隱匿於暮色之中。

徐加獨自駕車而來,引擎的低吼在寂靜的街區顯得格外突兀。他從正門進入。倉庫內部是冰冷的工業風,水泥墻面,金屬架構,燈光幽暗,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他在最深處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停下,指紋驗證通過,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緩緩向內滑開。

一股濃郁而熟悉的松節油與亞麻籽油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包裹。與外界的冰冷科技感截然不同,門內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純粹而私密的畫室。

空間很大,保留了原始的水泥地面和墻面,甚至有些斑駁的痕跡。但光線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無數個可調節角度的射燈,精準地打在墻上那一幅幅畫作上,如同舞臺的追光,照亮了被珍藏的過往。

這裏沒有《黑色繆斯》系列的陰郁、扭曲與猙獰。

墻上掛著的,畫架上支著的,甚至靠墻堆放的,全都是他早期的作品。色彩明媚、飽和,筆觸間充滿了未經世事的生命力與陽光。

每一幅畫,都像一扇通往過去的窗戶。

畫布上,是同一個女孩——大學時的林若音。

有一幅,是她坐在他雜亂卻充滿生氣的出租屋畫室裏,低頭調色,側臉專註,陽光透過窗戶,在她鼻梁上投下細小的光斑。

有一幅,是在校園的梧桐樹下,她回頭微笑,發絲被秋風吹起,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澗溪流,背後是金黃色的落葉。

有一幅,是她蜷縮在沙發裏看書,穿著他的寬大襯衫,赤著腳,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整個人柔軟得像一只慵懶的貓。

甚至還有一幅,是她生氣時微微嘟起嘴的模樣,眉毛擰著,眼神裏卻沒什麽真正的怒氣,鮮活又生動,仿佛下一秒就會破功笑出來。

每一筆,每一抹色彩,都凝聚著那時他滿腔毫無保留、滾燙而笨拙的愛意。

徐加緩緩走過每一幅畫前,腳步很輕,如同一個朝聖者,巡視著自己早已失落、卻固執保留的神壇。他的目光隔著一段距離,虛虛地拂過畫中人的輪廓,混雜著迷戀與痛苦的覆雜情緒。

最終,他停在畫室中央,畫架上蒙著一塊潔白的細亞麻布。

他靜立良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掀開了白布。

畫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依舊是早期的明媚風格。畫中的林若音穿著綴著小雛菊的白色棉布連衣裙,站在一片肆意盛放的金黃色向日葵花田裏。她仰著臉,笑容燦爛得晃眼。

這幅畫始於五年前。在他首個海外個人展取得空前成功,媒體將他譽為“東方之光”的那個夜晚。他懷著巨大的激動與無限的憧憬,想畫下他想象中的重逢,想告訴她,他做到了,他可以用她堅持的方式,給她一個未來了……

畫筆卻最終,永遠地停留在了她笑容最燦爛的那一刻,再也沒有添上一筆。

她婚訊傳來的那個下午,如同最殘酷的判決,將這幅畫,連同他所有關於未來的幻想,一起永久地定格。純白的畫布,明媚的向日葵,燦爛的笑臉,都成了對他最大的諷刺。

……

陸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品牌總監李薇正在匯報工作進度:“林總,《時光的印記》展覽的宣傳工作已經全面啟動。按照計劃,展覽將於15號在上海藝術中心正式開幕。”

林若音輕輕點頭,指尖在日程表上劃過:“時間很緊。”

“是的。”李薇切換幻燈片,“我們已經完成了首輪宣傳物料的制作。主視覺以'時光沙漏'為概念,配合'有些價值,需要時光見證'的slogan,在社交媒體上的反響相當不錯。”

市場部總監陳明接著匯報:“我們計劃分三個階段進行推廣:第一階段主打‘尋找有故事的珠寶’征集活動;第二階段重點推介展覽的核心理念;第三階段在開幕前釋放本次展覽重點,許老的展品信息。”

林若音點了點頭,“關於許老的宣傳物料到什麽進度了?”

“完成初設計了。”李薇說著,將設計稿樣本投上投影屏。

屏幕上呈現出一幅極具質感的海報——深藍色背景如靜謐的夜空,許景明大師的側影在畫面左側,他正低頭專註地雕琢一件金器,手中的刻刀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畫面右側是他代表作“錦繡山河”的局部特寫,金絲鑲嵌的山水紋路細膩如生。海報上方用燙金字體寫著:“時光淬煉真金,匠心鑄就永恒”,下方則是許景明的親筆簽名式樣。

“許老的影像授權我們已經拿到,這是他去年在工作室拍攝的那組照片。”李薇補充道。

林若音仔細端詳著海報的每個細節,輕輕點頭:“把原件發我一份,我發給許老確認。”

“好的。”

會議結束後,林若音回到辦公室,將海報原件發給許景明,留言:“許老,這是為您設計的宣傳海報初稿,請您過目。如果有需要調整之處,請隨時告知。期待您的‘錦繡山河’系列作品在展覽中綻放異彩。”

消息是下午四點發送的,一直到晚上七點,林若音完成當天所有工作後,都沒有收到許老的回覆。

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平板電腦彈出一條推送——

【許景明大師投身數字藝術!墨核資本重磅簽約,傳統工藝迎來顛覆者】

林若音對著這個標題楞了好久,隨後,她點開詳情。

新聞裏還有一段對許老的訪問。

林若音的視線在許老的一段回答上停了又停。

“傳統需要創新,匠心需要突破。我選擇與墨核合作,正是看中他們在數字藝術領域的遠見......”

林若音震驚許久,緩緩放下平板,目光落在還未關閉的海報設計稿上。畫面上,許景明專註雕刻的側影,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林若音沒有等到第二天。

當晚,她便驅車來到了許景明位於西郊的住所。

這是一處幽靜的江南庭院,白墻黛瓦,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冷。她與許老相交多年,深知其為人,絕不信他會毫無征兆地背棄承諾。這其中必有隱情,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新聞配圖上,和許老合照的那個男人。

徐加。

看著眼前熟悉的院門,林若音心頭湧起一陣荒謬感。就在幾小時前,她還在為許老設計宣傳海報,暢想著他那些大作在《時光的印記》展覽中如何驚艷四座。轉眼間,這一切都成了笑話。

一位穿著素色中式衣衫、頭發花白的管家領著林若音穿過月色下的回廊,走進客廳。

客廳的燈亮著,中式花梨木茶海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素雅唐裝的許景明,另一個,背對著她,身形挺拔,即便只是一個背影,林若音也瞬間認出了他是誰。

那個背影像是帶著某種磁場,讓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停滯了一瞬。

聽到腳步聲,徐加並未回頭,他以為來的是陸延,直到腳步聲停在身後,空氣中飄來一絲鳶尾香。

徐加舉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住。

他緩緩回過頭。

當林若音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簾時,他深邃的瞳孔有瞬間的收縮。盡管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確實掠過了一絲未來得及掩飾的意外。

昏黃的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陰影,讓人一時間難以分辨那抹意外之下,翻湧著的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林總。”許景明看到她,臉上掠過一絲覆雜的愧色,隨即站起身,“你來了。”

林若音註意到,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稱呼她為“若音”,而是生疏的“林總”,這細微的變化讓林若音的心又沈了幾分。

她立刻意識到,她連最後一點人情優勢都失去了。

“許老,”林若音努力維持著鎮定,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掃過徐加,“我看到新聞了。我想我們需要談談,我們之前……”

“林總,”許景明打斷她,語氣帶著長輩的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具體的合作細節,我現在全權委托徐總負責。你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和他溝通。”

許景明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姿態自然地走向一旁的茶室,“茶葉不夠了,我去取一些,你們先聊。”

林若音看著許老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她敬重了多年的長輩,在這一刻變得如此陌生。難道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有的情分都如此不堪一擊嗎?

客廳裏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蟲鳴,以及彼此之間無聲對峙的緊繃感。

林若音看著徐加,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紫砂杯壁,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掌控全局的松弛。

他變了。

林若音的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輪廓。

不再是那個會在她生氣時,手足無措地遞上一張畫滿笑臉的速寫,笨拙哄她的少年;也不是那個在狹小畫室裏,為捕捉一道黃昏光影而反覆調整畫布,眉宇間滿是執著與純粹的藝術信徒。

現在的他,像一把在暗處經年打磨的利刃,每一寸線條都淬著冰冷的寒光。

不管對手是誰,這是一場戰爭,一場商業對決。

而她不能未戰先怯。

這個認知像一劑強心針,慢慢壓下了心底翻湧的舊日波瀾。

林若音深吸一口氣,在徐加深沈難辨的註視下,在他旁邊位置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原本充滿對抗意味的安全距離,被她一步跨越。

她擡起眼,迎上他驟然深邃的目光,聲音恢覆了慣有的冷靜,“我們談一談吧。”

空氣驟然緊繃。

這個距離,徐加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能捕捉到她眼底強行壓下的一絲緊張,甚至能感受到她克制中洩露一絲紊亂的呼吸。

見他不答,林若音的聲音再次響起:“……徐總?”

徐加落在大腿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他微微側身,更加直面她,兩人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談?”他喉結滾動,發出一個低沈的單音,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容忽視的壓力,“你想怎麽談?”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劈啪作響。

林若音:“我想邀請墨核加入《時光的印記》展覽。”

徐加只是看著林若音,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內心任何想法。

林若音繼續出牌:“墨核和陸氏合作,一定可以吸引大量眼球。行業的進步、傳統巨頭與創新平臺的前瞻性合作,媒體會爭相報道。”

終於,徐加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林若音恍惚了一瞬,很快回神。她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顯得無比真誠,“有陸氏的加持,也可以極大消解墨核顛覆者形象帶來的行業阻力。”

半晌,徐加終於開口,聲音低沈平緩,“很有意思的提議。”

他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註視著她,“但是……”徐加像在斟酌,最後還是用了那個稱呼:“陸太太。”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淬冰的刀尖:“你以為我需要被傳統加持嗎?”

林若音:“……”

徐加微微傾身,林若音可以看到他眼眸中泛著冷光。他很輕地搖了下頭,“我不是為了與傳統合作,而是要把傳統——”他刻意停頓,看著她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說:“徹底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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