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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百姓無饑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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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百姓無饑餒

◎何須耕織忙◎

漆姑印象裏的父皇,其實是很模糊的,在裕縣時,父皇不常在家,一次,父皇去其他縣辦差,將近半年才回來,那年,她才五歲,看著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男子走進自家院子。

她嚇得哭起來,指著那胡髯遮住半張臉的男子哭著鬧:“阿母有壞人進家來了,進家來了。”

阿母擡頭,看著眼前的男人,一眼便認出是去隔壁縣辦差回來的丈夫。

她哭笑不得的去牽她的手,又對當時還只是一個小小縣衙差役的丈夫道:“怎麽弄成這樣。”

誰知,渾身臟兮兮的男人嘿嘿笑著,伸出一雙黑黢黢的手,要來抱她,可她轉過臉,死死的抱住阿母,“阿母,怕,怕。”

“行了,你就不要逗她了,我讓人打水來,你洗洗身上吧。”

男人笑著走到阿母面前,兩只手做張牙舞爪的模樣,“哇嗚,我是怪獸,我要吃了漆姑。”

漆姑停止了哭泣,反而噗呲一聲笑出來,“你不是怪獸。”阿母以為她認出阿父來了,結果聽她一本正經的說,“你是討飯的花子。”

“哈哈哈哈!”男人被女兒當做了要飯的叫花子,沒有生氣,反而仰天大笑,他用食指在她鼻子上輕刮了刮,漆姑覺得有點癢,又有點刺撓。

在阿母的催促下,他走進浴房,等再出來時,他換上了幹凈的衣裳,遮住半張臉的胡髯也修剪幹凈,露出漆姑有些熟悉的臉。

漆姑坐在飯桌上,好奇的盯著他看,而趁她一個不防,那男人大搖大擺的抱起了她,朝著天空拋去。

“啊~”漆姑興奮得大叫,“阿父~”只有阿父才會這樣將她拋得高高的。

然後,一個比她矮了半個腦袋的弟弟,拉著父皇的褲腿,“阿父,我也要。”

“好,來咯!”

那是天下大亂前,漆姑對阿父唯一的具體印象,後來,阿父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再也沒回過裕縣的家。

再後來,阿母帶著她的和弟弟顛沛流離,在裕縣的大山深處,他們再次見到了阿父,可那時候的阿父身邊圍著一些陌生的叔叔伯伯以及女子。

他們總是很忙,阿父身邊還有其他的女人,阿母也開始變得忙碌,她和弟弟,被安放在一個人很多的院子裏,院子裏都是婦人和小孩。

婦人們也很忙,他們忙著織布、漿洗、縫縫補補。

只有在夜晚,阿母回來後,他們才能在阿母的懷裏,聽著阿母的聲音睡去,但阿父……已經很久不來看他們了。

弟弟問:“阿母,阿父呢?”

那時候,她看不懂阿母臉上覆雜的表情,只聽阿母說:“阿父去打仗了。”

“什麽叫打仗?”弟弟問。

“多久能打完呢?”漆姑問。

弟弟又說:“可是我看見阿父抱著別的孩子。”

阿母語氣頓了頓,“那是你們阿父小妾生的孩子。”

“那是我的弟弟妹妹?”弟弟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看著阿母問。

漆姑卻察覺阿母情緒因為弟弟的話變得低沈,“他們才不是咱們的弟弟妹妹,阿母,我只有你和弟弟,我不認識那些人的,他們不是我的弟弟妹妹。”

弟弟看著她,也堅決道:“我也不認那些弟弟妹妹。”

“兩個傻孩子,快睡吧……”

漆姑以為經過了兩輩子,這些事情她早就忘記了,可是,再見到上首那個的男人,那些記憶全都像是洪水,沖進她的記憶,她根本忘不掉。

“元初,你過來。”張皇後向漆姑伸出手,漆姑看向那只指甲修剪得整齊,皮膚白皙的手,把自己的手伸向這雙手的掌心。

她的手被溫厚的手掌包裹,手心裏有薄薄的粗粒感,這是母後的手心的繭子。

漆姑想到了在裕縣深山處,那座全是婦孺的院子裏,阿母和那些婦人們一起漿洗縫補,就算是在下著雪的冬天,也要出去準備將士們的飯食。

張皇後牽著女兒,“陛下,這是元初,咱們的女兒,她回來了。”

張皇後回頭,輕聲對漆姑說:“漆姑,來拜見你阿父。”她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咽,一向將宮規看的很重的張皇後,此時,沒有讓女兒拜見“父皇”,而是拜見阿父。

張皇後是故意的,她要讓丈夫知道她的傷心,讓丈夫愧疚。

這些年,她從未提過當年的事情,她知道男人的愧疚不會維持很久,何況是已經做了皇帝的男人。

那份愧疚最多只能用一次,所以她不提,是為了今日,她要用這一次的愧疚,為女兒爭取最大的利益,這是他和她欠女兒的。

而漆姑記得,上輩子她第一次進宮,父皇是沒來。

她不知道母後如何和父皇說的,在她入宮見了母後的幾日後,她在正式回歸的大殿上,才正式見到自己的親生阿父的。

在早朝的承明殿上,文武百官的註視下,她一個沒有見過世面,從沒有被如此多有著鋒利眼神的人註視過鄉野村姑,被那樣的陣仗嚇得腿軟。

盡管在此之前,母後已派了盧媼親自教導,可是她那日的表現依舊糟糕,甚至在大殿上,沒能完整的回答過一句話。

而不知這一世,為何他的父皇會出現在這裏,她眼神飄向另一個上輩子同樣沒出現在這裏的人,也許,很多事因為她和他的重生有了改變。

漆姑正色,站在晉元帝的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公主禮儀,“兒臣元初,扣減父皇,父皇萬歲無極,長樂未央。”

張皇後看向女兒,她浸淫在這些後宮爭鬥爾虞我詐之中多少年,如何聽不出女兒的以退為進。

晉元帝看著匍匐的女兒,眼睛微微瞇起來,想到了沒有得到這江山前,自己還是個小小差役的歲月。

那時,誰能想到他一個小小衙門差役,能拳打前朝悍將,腳踩大燕英雄,成就這樣一番霸業呢。

元初,這是他和阿令的第一個女兒,他自然記得的,他當然也記得,那年燕王得知他藏在裕縣深山,派人夜間突襲,將他苦心經營的根基差點毀於一旦。

這個女兒,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但也見證了的失敗、狼狽,就像他當年外出辦差半年,再回來時,臟兮兮的模樣,被她天真的指著叫他叫花子。

而燕王夜襲的事,也被她看在了眼裏。

“起來吧,這些年你辛苦了。”晉元帝的聲音並無多少親近之意。

“兒臣不苦,只是這些年未能在父皇、母後膝下盡孝,還請原諒女兒。”

漆姑知道,父皇不見得討厭她,但也不會多喜愛她,畢竟她流落民間的原因,和他這位父皇脫不了幹系,若被人知道當年之事,天下人都會戳他的脊梁骨。

一個為了逃命,拋下了糟糠妻子,和一雙年幼兒女的人,那些士族,對於庶民出生的皇帝本就抱著觀望態度,若被他們知道還有這樣一樁事,晉元帝的名聲不保。

還是前朝一個小小差役的他,或許不講究什麽名聲不名聲,只要能活命,他什麽都能幹。好在,這天下終歸是他打下裏了,他笑到最後了。

而當了皇帝,名聲太重要了,沒有名聲,連百姓都能背後說道他兩句,何況那些一板一眼的史官,那些自詡清高不凡的清流士族,如何供他驅使。

今日,若不是被司馬休淵提起這一樁事,其實他是很想避而不見的。

在皇後有些緊張的眼神下,漆姑低眸,“這些年兒臣在鄉野真真的見識了戰火無情,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她微微擡起頭來,看向上首的皇帝,眼裏含著濕潤,“前朝暴政,百姓苦不堪言,後來父皇入關定乾坤,天下終於不打仗了,您又鼓勵百姓回鄉種地,免去各種苛捐雜稅,兒臣遠在鄉野,依然得了父皇和母後的庇佑,終是有驚而無險,如今,天下在父皇和母後的打理下,欣欣向榮,父皇和母後千秋萬代,必然會開創一個百姓無饑餒,何須耕織忙的盛世。”

漆姑一番話聲情並茂,若是她是長在皇宮裏的二公主、九公主說出這樣的話來,恐有拍馬屁的嫌疑,但她一個在鄉野生長十六年的女娘,歷經戰亂,流落民間,這是土生土長在民間的女子,她說出這樣的話,可信度就大大的提高了。

何況,司馬休淵曾經提起過,漆姑的養父是個擅長種地的人,為此,還特意將此人帶回都城,專門送到太倉屬去幹活。

晉元帝被這一頓馬屁拍得舒服了,龍顏大悅,“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楚沛的女兒,就算長在鄉野之間,也能有此見識,不錯,不錯。”

皇後是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中卻暗暗嘆息,有些事情不能深想,越深想,越覺得自己當年該死。

而司馬弘,想起來上輩子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女子,如今她泰然自若的站在宮殿中央,看似弓著腰,其實脊梁筆直。

這一刻,張皇後和司馬弘兩人,心中若知道對方想法,一定會惺惺相惜。

曲周侯一向膽大,在這個皇帝姐夫面前什麽都敢說,“陛下,瞧瞧咱們元初,就算是長在鄉野又如何,也不看看身上流著誰的血,這氣度、這見識,還是姊夫和阿姊有福氣。”

晉元帝笑看曲周侯,今日這一個個的嘴都挺甜,“哈哈哈!小妹這張嘴就是甜,不過你說得不錯,既然是我楚沛的女兒,在外受了這麽多年苦,也該認祖歸宗了,明日我就昭告天下,我楚沛的長女回來了!”

張皇後看向楚沛,她不感謝他,因為這些是她的女兒應得的,也是他們欠漆姑的,但她面上還是做出十分感激和驚喜的模樣,“謝陛下。”

楚沛站起來,拉起張皇後,“阿令何故和我如此客氣,你我乃是夫妻,漆姑是我們的女兒,我如何不心痛。”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張皇後流出兩滴感動的淚水,“陛下能抽空過來這一趟,我領陛下的情。”

楚沛尷尬的笑了笑,“呵呵呵。”其實今日若不是司馬休淵在和他討論如何處置那陳湛時提起漆姑,話裏話外,暗示他身為父親,應該來見初次入宮的女兒,他還真不打算來的。

不過他還是接受了皇後的感謝,畢竟他最終還是來了,不是嗎。

只要她們母女倆不提之前的事情,他還是很願意給皇後面子,給女兒應有的尊貴的。

【作者有話說】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出自《紅樓夢》林妹妹做的詩,此處借用一下。

漆姑:借用林妹妹的詩,把皇帝吊成翹嘴

還有這是一個關於成長的故事,成長不會是一帆風順的,瘋狂暗示[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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