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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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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失去

“所以你和成岳要異地戀到什麽時候?”徐夢安看著鄭宇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後把開瓶器收了,提醒道:“喝這麽多一會兒怎麽送我。”

鄭宇其實才喝了兩瓶啤酒,不至於醉,但想了想還是沒開下一瓶。

“我也不知道,應該要幾個月吧。他公司那些事我也不太清楚。”

“不是,那你至少問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吧不然你就這麽等下去啊?”

“算了,他也挺著急的。”

鄭宇想起成岳昨天視頻電話裏的倦容忍不住難過,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就不吱聲了。

“行吧。”徐夢安看著他那副樣子也說不出什麽難聽話,安慰了他幾句後便道:“我出國之後就只有你自己了,好好照顧自己。”

非洲拍攝的工作機會難得,徐夢安雖然想去但離開幾個月還是難免不舍,忍不住開始嘮叨鄭宇。

鄭宇蹙著眉打趣,說現在都輪到徐夢安照顧他了,讓人欣慰。

分別在即兩個人都沒吃下多少飯,反而是話說個沒完。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外面天已經擦黑,鄭宇結了賬,和徐夢安去了機場。

雖然已經是晚上,機場依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鄭宇送別徐夢安之後費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坐上出租後才看見成岳打來的一通未接來電。

鄭宇心下奇怪,成岳那邊是早上,他應該剛去上班,怎麽會打來電話。

回撥的電話忙音之後掛斷,沒有人接。鄭宇發了信息也沒得到回覆,大概是在忙著,他也沒多心。

然而這通沒有接通的電話之後,鄭宇接連兩天沒有收到成岳的任何一條消息。

他早上發的那句“還在忙嗎”躺在那裏沒得到任何回覆,電話打過去持續無人接聽,鄭宇迷茫地看著外面黑沈沈的天,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麽想才合適。

太忙了?太累了?忘記了?

他沒辦法幫成岳找到一個不聯系自己的理由,往常就算再忙,就算是在開會成岳都能抽出時間回他的消息,現在怎麽可能杳無音訊。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零點,鄭宇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從沙發上站起身。

如果要他想出一個成岳這麽久不聯系自己的理由,除了他被綁架簡直沒有能讓自己信服的。

他翻了翻手機通訊錄,找到了宋子炎的號碼。

懸在屏幕上的手指還是沒按下去,現在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鄭宇嘆了口氣,按滅了手機。

淩晨,鄭宇被電話驚醒。

他原本就沒睡好,被鈴聲吵醒之後頭痛欲裂。他還沒看清來電人就接了起來,幹啞的嗓子餵了一聲就開始劇烈咳嗽,可還沒等他平覆下來,就聽到電話那端極力忍耐著情緒的那句:“小宇。”

鄭宇在看清來電人的那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腦袋上,然後他像是失聰般聽見周圍無限的巨大的噪音,最後才是母親的那句:“你爸爸正在搶救,已經下了病危通知了。”

這段記憶在鄭宇後來的每次回憶裏都是空白,他什麽都不再記得,連情緒都好像是空白。他不記得那時候自己的任何情緒,他像是行屍走肉一樣換好衣服出門,開著車駛出家門。他好像和母親說了自己正在趕回去,又好像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記得那天的夜和他的世界一樣悄無聲息,只有一顆心在跳,在催促,在懊悔,在贖罪。

到醫院的時候天似乎沒有亮,耀眼的白光充斥著醫院的所有角落,目光所及都是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這種安靜一直持續到醫生的那句手術失敗。

終於,鄭宇聽見了聲音,不是哭聲,只是一個人離開的聲音。

輕輕的,仿佛一股風撫過。

風過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鄭國強是在B市火化的。

回到老家的時候陳蘭香已經止住了哭聲,她開始籌辦葬禮,聽到別人的一句句節哀還能露出一點笑,堅強又勉強。

墓地是鄭國強早就選好的,他說這地方清凈,省得他們總是三天兩頭去打擾他。照片也是早早就拍了的,那時候他還有頭發,臉也胖些,不像是生病的人。

“這黑白的,哪看的出來好不好看。”陳蘭香擦了擦墓碑,埋怨似的。

這一切都過得很快,兩三天時間而已,人就躺在了底下,世上就這樣少了一個人。

可好像也只是少了一個人。

窗外還曬著鄭國強那件洗的發灰的黑色外套,那是他最喜歡的一件,說什麽也不讓丟。桌子上他的玻璃杯還放在那盒龍井旁邊,龍井已經忘了是什麽時候買的了,他生病之後就沒再喝過,現在還剩了大半。

還有照片,全家福上,每個人都還是當初的生動鮮活。

只有那些藥和假發都被陳蘭香丟了。她說放在家裏太晦氣,鄭國強也不喜歡。

家裏沒有人哭,只是長時間的安靜,還是安靜。

那次鄭宇從外面買了菜回來,開門的時候把陳蘭香嚇了一跳,她正在看電視,不知道為什麽沒開聲音。

“這時間你爸都在睡覺,我不開聲音都習慣了。”說完,她笑笑,拿起遙控器開了點聲音。

頭七那天,他們又去看了鄭國強。

過去七天,墓碑前面的花早就蔫了被打掃了,鄭宇還想買,被陳蘭香攔下了。

“沒事,你們回去吧,我在這兒和你爸說說話。”

鄭宇和鄭哲聽話先回了家。

三個人分開,各自的淚才流下。

好像只有分開的時候,眼淚才不會傳染。

鄭宇安靜地流著淚,直到發現怎麽也擦不幹哭聲才大了那麽一點。

人死了,可是記憶是活的,愛也是。

鄭宇剛出生時,鄭國強和陳蘭香還住在城中村漏雨的出租房裏。

他們是在老家相識結婚的,和其他人一樣出來謀生活。

鄭國強幹修理,陳蘭香在工廠當女工。兩個人本打算攢了錢再生孩子,可偏偏鄭宇來的意外,陳蘭香又不忍心流掉,就把他生了下來。鄭國強那時候自責地跪在地上,說他讓老婆跟著自己受苦了。

那時候苦是真的,甜也是。

為了養家,鄭國強又找了份工地的活,勉強帶著妻兒離開了城中村。陳蘭香回了廠裏工作,鄭宇太小,只好帶在身邊,如此,她一個月到頭也就掙不了多少錢了。

家裏那時候過得拮據,陳蘭香衣服都沒給自己買過一件,但是鄭國強總是兩三個月給她買一身新衣服。

鄭宇上了學之後從不覺得自己家條件比誰差,父母從不和他說錢的問題,他也就沒什麽概念。後來上了初中他才知道,他一次研學的錢是父親兩三個月的工資。

也就是從那時候,他開始跟著鄭國強學修理。

他十幾歲時瘦弱白凈,一看就是學生。每次有人打趣他是不是成績不好輟學了鄭國強都要一本正經地說:“別瞎說,我兒子成績好著呢。”

鄭國強心疼他不讓他去,他執拗,最後也只能順著他,只不過每次回來都要哄著商量:“太累了吧,以後你不去了唄。”

上高中,鄭國強每天都要在他書包夾層裏放上五十塊錢,其實他用不到,但是鄭國強還是這樣日覆一日。鄭宇那時在尖子班,排名不上不下,但鄭國強永遠只會說:“誒呀,在尖子班考倒數第一也厲害的不得了!”

高考完,陳蘭香二話不說交了報考機構的錢,鄭國強帶著他去咨詢,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回來之後他摸著鄭宇的頭道歉:“兒子,爸媽什麽都幫不上你。”

十八歲的鄭宇就這樣踩著父母的血汗一步一步走到了A市,身後還有父母的愧疚。

這一年,家裏的一切都開始變好了。

鄭國強的工資穩定了下來,陳蘭香又回到了廠裏上班,鄭哲和鄭宇的學費負擔由此減輕。即使他們還付不起房子的首付,即使因為鄭國強和陳蘭香大大小小的手術欠下的外債還沒有還清,但是每個人都充滿希望,每個人都相信家會越來越好。

他們也真的越來越好了。

鄭宇工作後買了套比原本父母看好的那套更好的房子,喬遷的那天鄭國強哽咽著拍了拍他的背,嘴裏還是那句:“兒子,爸媽什麽都幫不上你。”

他住著自己供養出來的兒子買的房,卻說住不安穩。

而等到他終於在這套房子裏住安穩了,卻被查出來患了癌癥。

鄭宇從沒有這麽恨過上天。他的父親還沒有享福,就要被帶走了。

他開始拼命掙錢,攢錢攢到了近乎魔怔的地步,可是當他拿著錢去給鄭國強治病,鄭國強卻生平第一次朝他發了脾氣。

“那一年我從工地上摔下來之後我就不怕死了,鄭宇,你要我說多少遍,過好你自己再來管你爹!你告訴我,這筆錢是不是你住在發黴的出租屋裏換來的?”

發黴的出租屋和一天十幾塊的菜錢,要不是他們非要去看,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家裏的房子是這樣來的。

鄭宇沒有為這件事生氣,他把錢留下,然後不顧鄭國強的阻攔立刻回了A市上班。

鄭國強愛他,所以不想用兒子的錢續命,可是鄭宇何嘗不愛他,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鄭國強離開。

可惜最後那筆錢還是沒有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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