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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天塹(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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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天塹(十六)

◎承傷訣。◎

禁閉室外,一聲沈重的悶響傳來。

冉青禾警惕地直起身子,又在門開後,看到門口熟悉的身影瞬間松懈下來。

“樓仙君來此,是來探望階下囚,還是來……親自審訊?”

樓聽瀾踏入室內,石門在他身後合攏。他身姿依舊挺拔,一身月白的常服纖塵不染,與這陰暗的禁閉室格格不入,唯有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過分蒼白。

他目光沈沈地看著他,開門見山地問道:“為何要去炸靈脈?”

冉青禾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問題毫不意外。

“理由嗎?沒什麽特別的理由,想炸便炸了。”

“或許仙君也可以認為,我是為了一己私仇,先前只毀了青霄一支靈脈,我心裏不暢快,所以,又去多炸了幾條。”

樓聽瀾向前一步,蹲在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一時拉得極近,“我知道,那不是真話。靈氣能夠精準流向凡人谷,絕非臨時起意能夠做到,況且,出發前,頻頻有緋楓弟子出入聽楓苑,若非臨掌門授意……”

他索性挑明:“為何要聽從臨戈掌門的命令?”

冉青禾道:“樓聽瀾,你總是這樣,喜歡把事情想得條分縷析,因果分明。”

她微微偏頭,幾縷發絲滑落在頰邊,聲音低了些:“可世間事,哪有那麽多‘為何’?我想炸,便炸了,至於靈氣流向何處,或許只是天意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良久,又道:“樓聽瀾,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你既然已經恢覆了化神期的境界……”

她頓了頓,臉上略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就把同心訣解了吧。”

樓聽瀾呼吸微微一滯。

盡管同心訣是他當時為了掩蓋無法締結靈獸契約,與她結下的,但做出選擇時,他亦藏了某種難言的心思。

“為何此時要解?”他的聲線仿佛有些抖。

“因為沒必要了。”冉青禾冷淡道,“你始終不是我的契約靈獸,一個光風霽月的仙君,何必同我一個即將受刑的罪人扯上關系。”

“你知道了?”樓聽瀾肯定地問道,“既然知道,那為什麽……為什麽偏要一條路走到黑?”

“九九八十一道鎖靈鞭,莫說你只是元嬰修士,便是化神期……”

“嗯,我知道。”冉青禾只是平淡地回道,“所以,解開吧。”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半晌,樓聽瀾忽地擡手,“好,我解。”

冉青禾似乎沒有料到他答應得如此幹脆,楞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情緒,也伸出手。

兩人掌心相觸,一溫一涼。

靈氣流轉,樓聽瀾口中默誦著晦澀的訣文,神情專註。

冉青禾靜靜看著,看著曾將兩人短暫捆綁的那道束縛逐漸暗淡、消散。

只是……

就在最後一縷聯系即將斷裂的剎那,樓聽瀾掌心的靈力幾不可察地變幻了一瞬,一道更隱秘的金色符印,借著同心訣消散的靈力波動作為掩護,悄然沒入了冉青禾的心口。

樓聽瀾收手後退,面色比來時還要蒼白上幾分,仿佛是因為解除咒訣的消耗巨大。

冉青禾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的掌心:“沒了?”

樓聽瀾點頭,甚至有些站立不穩。

冉青禾輕飄飄地扶住了他的小臂,“多謝。”

但再多的話,她卻是說不出口了。石門轟然關閉,徹底將兩人分隔開來。

樓聽瀾沿著來路返回,腳步看似平穩,心緒卻如同潮湧。

那道悄然種下的烙印,是單向的“承傷訣”。若她受刑,大部分的傷痛,會通過這靈訣,轉移到他身上。

此訣兇險,對施術者負擔極重,且極易被高階修士察覺,但他不得不為。

剛轉過回廊拐角,一道沈肅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裏,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是叔父。

樓聽瀾腳步頓住,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聽瀾,”樓弈的聲音在空曠的回廊中響起,“你去見了冉青禾,對嗎?”

樓聽瀾擡眸,迎上他深邃嚴厲的目光。

“是。”

“為何?”

“有些事,需當面問清。”有些事,也要當面做下。

“問清了嗎?”樓弈緩緩逼近,“她是否真的受命於臨戈,是否還有同謀,炸毀靈脈的目的究竟為何?”

樓聽瀾恭敬回道:“她……未曾明言。”

“未曾明言……”樓弈重覆著,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聽瀾,你是戒律堂的首席弟子!亦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你應當知道,私見重犯,是何等過錯!”

“我對你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寬容,可你呢?你被那個妖女,迷得是神魂顛倒!不知所謂!”

樓聽瀾認真回道:“她並未修煉邪道,不是妖女……”

樓弈痛心疾首,手指幾乎都要點到他額前。“夠了!我以為你意志堅定,不會走上你父親的老路,你告訴我,如今的你,如何還能秉持戒律,如何還能做眾弟子的表率?!”

樓聽瀾忽地想起靜心劍的異動,想起境階詭異的恢覆,想起樓關為他探查靈臺時驚駭的目光。

“叔父……父親他當年為何……”

樓弈看著樓聽瀾蒼白失神的臉色,終究緩了緩語氣,帶著一絲疲憊與懇切:“當年,你父親被你母親迷了心竅,寧願墮道,也要與你母親在一起。”

“我與堂中其餘長老,輪番勸阻,可皆是無用。”

“我雖不知內情,但作為局外人,我也看得明白,你母親對情愛一事頗為遲鈍,最終也是她執意要離開你父親。”

“她死之後,你父親更是整日消沈頹靡,甚至為了尋她,至今生死不明,若他還在……”

樓弈說著說著,似乎也陷入了難以言說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聽瀾,懸崖勒馬,為時未晚。專心穩固你的境界,清除靈臺的隱患,你仍是我戒律堂未來的希望。”

樓聽瀾低下頭,長長的睫羽遮住了眼中翻湧的情緒。慘淡的月光撒下,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模糊。

希望?

當他的靈臺深處,可能早已埋藏著與墮道父親同源的力量;當他的本命劍會因父親或許尚存的意志而出鞘;當他為她種下承傷訣……

這樣的他,當真還是戒律堂所期望的“表率”嗎?

良久,他緩緩擡起手,對著樓弈,深深一揖。

動作標準,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卻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樓弈看著他這般模樣,心底那點希望的火苗,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揮了揮手,身影顯得沈重而蒼老。

“回去吧。明日關於冉青禾的處置,會有最終決斷。你……好自為之。”

樓聽瀾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禁閉室的方向,轉身,一步步走入沈沈的夜色之中。

*

行刑之日,天光晦暗,刑臺四周黑壓壓地圍滿人群。

冉青禾被縛靈鎖鏈押上了高臺,她神色平靜,目光甚至有些空芒地略過臺下眾人,那些或憎惡、或快意、或憐憫的臉。

直到,目光觸及人群後方的凡人谷的修士,她的眼波才微微顫動了一下。

雖然臨戈曾說,會暗中煽動凡人谷修士,為她張揚聲勢,但修為不過爾爾的修士,又豈會為了她,沖上高臺。

“緋楓冉青禾,炸毀青霄數十條靈脈,依律,處鎖靈鞭八十一道,並判處通天塔獄,百年監禁。”

執事長老冰冷的聲音響起:“行刑——”

第一道鞭影,裹挾著尖銳的破空聲,重重地落在冉青禾的背上。

“啪!”

皮開肉綻的聲音沈悶得讓人心悸。冉青禾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但她死死咬住牙關,身體仍直挺挺地立著。

幾乎是同一時刻,坐在上首的樓聽瀾,臉色驟然煞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褪去。

喉頭一陣腥氣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聽瀾?”樓弈低沈的聲音帶著疑慮,傳入他耳中。

“無事。”樓聽瀾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靈力運轉稍有滯澀。”

樓弈正欲再細問,卻被一道清越聲音打斷。

伴隨著一道火紅的靈光疾射而至,“鐺”地一聲,竟將再次揚起的鎖靈鞭擊偏三寸。

眾人一片嘩然。

“臨掌門”,樓弈蹭的站起,“此乃我戒律堂的執法之地,你貿然打斷行刑,意欲何為?”

臨戈負手而立,掃過全場,嘴角揚起一抹笑道:“若我沒記錯,冉青禾如今是我緋楓的弟子,樓堂主行刑一事,竟也不需問過我?”

“樓堂主,冉青禾所為,牽涉甚廣,炸毀的支脈中,甚至有兩條蔓延至緋楓,靈氣又滋養了凡人谷,此等關乎五宗格局之事,豈能由戒律堂單獨定罪?”

樓弈沒想到,凡人谷的修士沒敢來尋事,倒是臨戈先站了出來。

“那依臨掌門的意思?這冉青禾應當如何論罪?”

臨戈道:“依照五宗最初訂立的宗規,凡是涉及跨宗門的重大變故,需要經過五宗掌門決議後,方可執行。”

“緋楓宗,反對鞭刑。”

“你!”樓弈臉色氣得鐵青。

臨戈漫不經心地再次拋出一記重錘。

“對了,玄水常掌門,以掌門令為記,亦反對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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