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 恨海(其八)

關燈
60   恨海(其八)

◎神魂相交?◎

樓雲崖確實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砸得有些發懵。他定了定神,似乎是在確認她話語的真實性。

而下方的千雪,身姿挺拔地站著,眼神更是清澈堅定,沒有半分玩笑或羞怯之意,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等等……”樓雲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拾起方才掉落在一旁的朱筆,隨手擱在筆山上,身體微微前傾,繼續問道:

“千雪,青霄宗掌門千鐘之女?”

“是我。”千雪的回答簡潔明了。

樓聽瀾一時失笑,“我若是沒記錯,我與道友素昧平生。這‘結契’二字,從何談起?”

千雪似乎沒有料到他的反應,眼神中透著疑惑不解:“難道你不認為我長得好看嗎?”

樓雲崖更是被她直白地話語有些沖昏了頭,千鐘為人沈肅古板,沒想到,教出的女兒卻是如此……大膽純粹?

他低低笑了聲:“千道友的確生的姿貌不俗,但我……”

千雪打斷他的話,“那就好了呀”,說著她又掏出一本小冊子,朱紅書封,印著金粉寫就的兩個大字“契書”。

她走上殿階,將手中的冊子展開,放到樓雲崖面前,又取下筆架上的一支筆,遞到他手裏。

“我問過宗內長輩了,他們說修道之人結契,註重的是神魂契合,所以儀式什麽的不重要,你在這裏寫上你的名字就好……”

“至於結契後的神魂交流,你若是有空,可以隨時來青霄找我。”

樓雲崖被她這樣一番動作引導,筆尖點在契書上,洇出一個墨點後,又忽然扶額笑了起來。

“道友且慢,我的意思是,道友雖然姿容勝雪,但界內女修姿色不凡者也不在少數,我為何要同你……結契?”

千雪蹙著眉頭,更是不解:“但我是最好看的,你不這麽認為嗎?”

樓雲崖一時啞然,緩了片刻才道:“誰告訴你的?”

千雪誠實道:“宗內長輩都這麽說。”

樓雲崖似乎察覺到了她話語中的漏洞,“所以,也是宗門長輩讓你來同我結契?”

對於這個問題,千雪卻是沈默了,猶豫了半晌,才問道:

“你真的不願?”

千雪的問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執拗,卻又因她那清冷的神情顯得格外鄭重。

樓雲崖看著這位傳言中清冷孤高、避世不出的青霄掌門獨女,忽地意識到了她在某些方面的不谙世事。

他回避了這個問題,“千雪道友,結契並非是兒戲,你我初次相見,僅憑容貌二字,為免太過輕率。”

“而是需要言行如一,志同道合。”

千雪微微偏頭,垂下眼,似乎在認真思考他的答案,良久,她似乎恍悟:“父親說你喜歡多管閑事,所以,你希望你的道侶也是一個多管閑事之人,對嗎?”

沒等樓雲崖回答,她又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既然如此,我便做到了再來找你結契。”

說罷,她轉身,動作流暢地重新戴上了帷帽,遮住了那張令人心旌搖曳的顏色。

而坐在原地的樓雲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藍色消失在殿門之外,才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勾了勾唇角,鄭重地將那本契書呈放在案角的一處暗格之中。

“青霄宗,千雪……”,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唇角的笑意加深,“真是……出人意料。”

而立於殿側的樓聽瀾,似乎也從未料到,他們二人的相識,會是這般……直白。

關於千雪僅有的記憶,只在他的想象和旁人的描述中,他以為,她會是清冷孤傲或者溫柔嫻靜之人,卻沒想到她是這般直接純粹。

冉青禾站在他身側,壓低聲音,“繼續看下去嗎?”

樓聽瀾抿了抿唇,輕輕點了下頭,他的心緒很亂,既有一絲見到母親的慰藉,又因這即將揭開結局的序幕而沈重。

前塵鏡中的景象開始加速流轉,如同翻動的書頁,而千雪果然如她所言,每隔上半個月,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戒律堂外,與樓雲崖在側殿相見。

她的話不多,只是說著最近這些時日,如何除邪祟,如何斬怨靈,末了,她總要添上一句,“所以,你現在願意與我結契了嗎?”

而樓雲崖面對她時,那份最初的錯愕和無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深重的興趣與探究。

樓聽瀾看著鏡中樓雲崖眼中愈加灼熱的色彩,看著千雪常年清冷的眉眼間,偶爾會漾開極淺極淡的笑意。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不可避免的發生。

鏡中事物再次穩定下來時,是在一處月色下的洞府門外,看四周,似乎是在青霄宗內。

樓雲崖在外踱步了半晌,才叩響了門。

門被打開,是一張蒼白柔和的臉。樓雲崖慌張上前一步,開口問道:“你受傷了?”

千雪輕輕咳了一聲,“無妨,只是被那緋楓的妖獸沖撞了一下。”

樓雲崖仍是不能放心:“我替你續靈。”

見千雪搖頭拒絕,他才道:“你無需因為我屢次涉險,我那日的話,並非是要你因我……”

千雪直白地看著他:“所以,你是答應與我結契了嗎?”

樓雲崖沈默了片刻,“我可以問問原因嗎?為什麽選中我……”

月光灑在她臉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輪廓,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知道了原因,你便同我結契?”

樓雲崖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是。”

他的聲音喑啞,帶著一種克制已久的洶湧情感。

千雪老實地回答道:“因為父親一直都在憂心,所以我想為他分擔。”

樓雲崖不解重覆:“憂心?”

千雪點點頭,“父親說,界內五宗雖然相互制衡、相互協助,但修真界本就是強者為尊,所以五宗以青霄為首。”

“但戒律堂頻繁插手五宗內事,又助五宗驅邪除祟,得了眾心,大有取代青霄五宗之首的位置。”

“父親曾與你相商,將戒律堂並作青霄的一派,你拒絕了……”

樓雲崖的臉色愈發沈了下去,替她補充了未竟的話語:“所以,因為我拒絕了千掌門的提議,所以千掌門便派你來拉攏……”

他原本灼熱的目光漸漸沈了下去,千雪卻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依舊用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看著他,點了點頭,又 搖了搖頭。

“父親從未與我提及過”,她的語氣最為平緩不過,“是宗內長老私下相商,若是我能與你結成道侶,戒律堂與青霄宗便是一體,這樣最好不過。”

樓雲崖袖中的手無聲地蜷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所以,那些突如其來的拜訪,那些看似純粹執著的追問,都僅僅是因為這個?

他心中剛剛破土的嫩芽,仿佛驟然遭遇了風雪。

“千雪。”他看著她,試圖從那張鮮少表情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飾,卻只看到一片坦蕩,幹凈得容不下任何雜質。

千雪應了一聲,“契書你帶來了嗎?若是沒有帶來,我再重新謄寫一份”,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急色。

樓雲崖看著她執著於結契的樣子,忽地有種難以言語的苦澀,他擡手,輕輕拂開她頰邊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發絲,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細膩的耳廓。

千雪輕輕顫了一下。

樓雲崖低聲道,“那其他宗門長老也應該一起告訴你,不要輕易相信別人的話。”

他轉身離去,擺了擺手,故作灑脫:“結契一事,我反悔了……”

只是,千雪頂著夜風,再度追了出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動作很輕,但樓雲崖還是頓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那一點微弱的力道,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過來,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的手腕上,制住了他的步子。

“你騙我?”千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依舊平靜,卻似乎比平日裏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難以辨別的惱意。

樓雲崖背對著她,試圖抽回衣袖,她卻攥得更緊了些。

“千雪道友。”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並非戲弄於你,只是你應當明白,你口中的‘結契’,與我理解的,並非是同一回事。”

“有何不同?”她帶著真切的困惑,“契書我已備好,名字落下,神魂相交,便是正式結契,你之前並未反對。”

樓雲崖終於轉身,“神魂相交……”,他低聲重覆,“你可知道侶之間的神魂相交,意味著什麽?”

千雪不假思索地答道:“靈力交融,神識共通,於修行有益。”

果然,她知道的,永遠是典籍上冷冰冰的文字。

樓雲崖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又俯身靠近她,“不止如此”,他聲音壓低,帶著某種蠱惑,“還意味著……親密無間,耳鬢廝磨,是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親密聯系。”

他的指尖輕輕擡起,幾乎要觸碰到她的臉頰,卻又在即將觸碰的瞬間停住,懸在那裏,形成一個極其暧昧的姿態。

“這樣的‘結契’,你確定,要為了你的父親,而應允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