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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換顏(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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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換顏(其六)

◎我看見,她發間的海棠。◎

棋局已定,樓雙出了書房,若有所感地擡頭望著府院的白墻黑瓦,只是那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他佇立良久,而後才低下頭離去。

冉青禾目送他離開,有一瞬間,她甚至感覺,樓雙能夠看到站在院墻上的他們,應當是錯覺吧。

怨結既已解開,身旁怨靈的黑氣也四散開來,正好風起,將它吹得了無痕跡。一枚海棠花瓣恰巧落在她的發間,又被身後之人悄無聲息地摘下。

冉青禾若有所覺地回頭,只見樓聽瀾倏地握住掌心,她註意到他這一細微的動作,眼底略過一絲疑惑,直接上手,試圖扒開他的拳頭。

兩人境界雖然懸殊不大,但她還是幼稚地用蠻力去掰他的手指。

直到五指全被掰開,他的掌心卻空空如也。

她微微錯愕,難不成是她看錯了?

她很快便將這一插曲拋諸腦後,又偏過頭問道:“你是不是也想知道,那封信究竟寫了什麽?我去把它拿來,悄悄地看一眼,你覺得怎麽樣?”

樓聽瀾搖頭:“風起於青萍之末。”即使是前塵鏡中的一點微小改變,也可能會影響到之後事情的發展。

她撇撇嘴,算了,即便不看,她也能夠大致猜到。

十六歲的安王,對冉青荷有著強烈純粹的愛,有著未遭世俗磨損的赤誠,也有一顆笨拙的真心,只是真心瞬息萬變。

二十一歲的景明帝,他的愛只會是居高臨下的恩賜,伴隨著權衡與試探。

或許,十六歲的安王,微妙地察覺到樓雙擁有改變過去的能力,所以,寫下一封信交由他。若自己辜負真心,他可以幫他挽回。

不過這些,景明帝已經全然忘卻了。

待到二人從前塵鏡出來,大殿之中,僅剩下沈自懷一人坐在上位,他的劍尖抵在地上,劍身染著鮮血。

殿內狼藉,比起方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顯然,他們二人進入前塵鏡之時,這裏發生了一場打鬥。

樓聽瀾冷靜道:“他身上有束縛鐐,再加上有亓風在一側守著,應當跑不了多遠。”

他閉眼探測一番靈力蹤跡之後,堅定道:“找到了,跟我來。”

冉青禾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明明最開始她才是要逃跑的那個,為何才幾日間,就和戒律堂的人狼狽為奸。

不,也不能說是狼狽為奸,或許用同流合汙來比喻倒是更為恰當一些。

雖然心裏這樣想著,但身體上還是跟著樓聽瀾,一同追了過去。

又是國師府。

她與樓聽瀾一齊穿過月洞門,掠過腳下的飛燕草,進入了正中那座四面通透的軒室。

四面巨大的支摘窗,皆被高高支起,細竹編制成的卷簾垂在上方,樓雙坐在窗前的竹榻上,撚起一粒白子。

冉青禾恍惚了一瞬,此情此景,與前塵鏡中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只有,對面少了一個沈自懷。

她毫不客氣地坐到對面,丟下一個棋子,將棋盤打斷,樓雙當真比她還能跑。

“怎麽,終於忍不下去了,打了沈自懷一頓逃跑了?”

樓雙一對上她,就端不起一副謙謙君子的作態,氣急敗壞道:“你一個外人,為何要摻和進戒律堂的事裏?”

冉青禾倚著矮幾,撿起一顆棋子,高高拋到半空,覆又接住。

“誰知道呢?也許是我閑得慌?”

樓雙一時被噎住,頓了會功夫,他才故作雲淡風輕,不經意地問道:

“她怎麽樣了?”

冉青禾明知故問道:“你說誰啊”,她恍然,“哦,那只怨靈嗎?還能怎樣?怨結未消,只能將她強行誅滅了。”

說罷,她沖立在樓雙身後的樓聽瀾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出聲。

樓雙猛然起身:“怎麽會?你不是帶她去見了沈自懷了嗎?”

冉青禾攤手:“誰知道呢?或許她想要見到的人不是沈自懷呢?”

樓雙緊握雙拳,“怎麽不是?”

冉青禾湊近,盯著他的眼睛,雖然這張臉傷痕累累,但那雙眼睛卻漆黑無比,揉碎的光暈撒下,隱隱能看出一個俊美少年的影子。

樓聽瀾默默落座在兩人中間,將兩人的距離隔得稍遠了些。

冉青禾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又對樓雙道:“你說,最開始,它為什麽會認定,你身上有沈自懷的氣息?”

樓雙避開她探究的目光:“還能如何,它認錯人了。”

樓聽瀾沈吟片刻,認真道:“怨靈以氣息識人,每個人的氣息都不同,所以,它才能夠糾纏怨主,至死方休。”

樓雙見被戳穿,陰陽怪氣地轉移話題道:“你一個在戒律堂守了百年的小古板,懂得還真不少。”

冉青禾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原來不止她一人這麽想,果然,任誰見了他,都得嘲笑一句小古板吧。

樓聽瀾卻沒有生氣,一本正經地反駁道:“六長老說的不對,並非守了百年,有時也會領堂外任務。”

樓雙哼了一聲:“樓弈那老東西,留給你的能有什麽好東西,怕不是都是旁人挑挑揀揀剩的,才統統丟給了你,沒爹沒娘的,也難怪被人欺負。”

冉青禾斂下嘴角的笑意:“你不必強行轉移話題。你說,你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救下冉青荷,難道真的是因為與沈自懷的約定?我瞧著倒是未必。”

樓雙敏銳地發現了她話中的漏洞:“你是如何得知我與沈自懷的約定?它果然見到沈自懷了,那它是不是已經解了怨結?”

冉青禾坦然道:“是啊,不過……”

樓雙心中一緊:“不過什麽?”

冉青禾道:“不過它見到的,不止有沈自懷,還有沈自懷對面的你,你說,它究竟是因為誰,才解了怨結呢?”

樓雙故作冷靜道:“與我有什麽關系。”

冉青禾掏出前塵鏡:“你不說也沒事,只要我再進入這鏡中,找一找國師大人你的蹤跡,看看你之前是不是還曾頂著沈自懷的臉,邂逅了一位姑娘?”

樓雙塌了肩,一時失了精氣神般,低聲說道:“你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舉來問我。”

的確,明明是他,先遇上的冉青荷。

他從通天塔出逃以後,躲避在凡界之中,隱匿氣息,裝得和普通凡人別無二樣。但被怨靈啃噬的臉,又讓他處處引人厭惡,連安安生生地當個乞丐,都會被人故意使壞,推到大街上。

也正是在那時,她縱馬游街,他滾落到了她的馬蹄之下,她分明看到了他,卻是避也不避,他正要冒險施術之時,她勒緊馬韁,從他正上方騰躍而起,堪堪避開了他的身體,不得不承認,她是他見過馬術最精湛的女子。

她利落地翻身下來,朝他伸出了手,對他的臉,沒有流露出絲毫鄙夷之色。也許是那天的陽光溫柔,撒在了他的側臉,讓他顯得,沒有那麽可怖。

但他心底,也深深知道,她這般姣好顏色,應當配這世間最俊美的男子。他自知卑鄙,卻還是動用了換顏禁術,竊取了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沈自懷的臉。

但後來,她卻認識了真正的沈自懷,兩人一見如故。也是,誰能放棄一個光風霽月的皎皎君子,而選擇他這麽一張醜陋得讓人作嘔的臉。

他只能躲在陰暗處,如同一個蛆蟲,窺視著他們的偉大愛情。

每一次,她都甘願為了沈自懷,撞上永王的長槍刃光,哪怕只有一次她猶豫了,他便能救下她。

他用力閉緊了雙眼,甩了甩頭,似乎是想要將腦海中的千萬種思緒全部拋卻。

從前,他還嘲笑過樓雲崖,為了一個女人要死要活,甚至不惜墮道,可輪到自己,也是身陷囹圄。

情之一字,果真是個要命的東西。

他擰了擰眉心,將釋放出的情緒盡數收斂了回來,話鋒一轉反問道:“你們二人為何還賴在我這兒不走?”

樓聽瀾道:“抱歉,六長老,你使用換顏禁術已是不該,又盜取前塵鏡,數次擾亂凡界正常的秩序運轉,所以,請你隨我去戒律堂走一遭。”

樓雙掛著從容的笑意,不慌不忙地狡辯道:

“證據呢?要說換顏禁術,我的臉好好在這兒惡心著別人,我又換了哪張臉,再說,若是我偷了前塵鏡,前塵鏡現在為何在她身上?”

“難不成,你是為了袒護自己的心上人,想要將罪名賴到我身上。”

兩人一齊脫口而出。

“你胡說什麽?”冉青禾擡手將棋盤拍落在地。

“長老慎言。”樓聽瀾蹭地站起身來。

他指向窗臺不知何時停留的一只飛燕,道:“戒律堂有飛燕之眼記錄此前種種,六長老若是想要辯解,也可隨我當庭對峙。”

樓雙眸光一閃,擡手便要擊落飛燕,可惜手腳皆被束縛住,他盯著樓聽瀾,無奈地冷笑一聲:“都多少年了,樓雲崖搞出的這死燕子還是這麽煩人。”

話裏話外,意有所指。

樓聽瀾眼波微動,施術將飛燕趕離:“六長老究竟想要說什麽?”

樓雙身子往後一攤,慢悠悠地說道:“你想讓我說什麽,我有什麽好說的?”

樓聽瀾冷臉:“長老屢次提到父親,難道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樓雙笑道:“你的確是很聰明,這一點和你老子一模一樣,但同樣的,也輕易地便能對人交付信任。”說罷,眼神看向他的腰間。

樓聽瀾稍加摸索,竟從腰帶內側摸出一張折疊得平平整整的黃符。

看符的樣式,又是一張傳聲符,還是是一張已經被驅動的傳聲符。

他垂眸看向冉青禾,神色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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