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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殺妻(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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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殺妻(其六)

◎“他可是你的仇人?”◎

竹舍門口,忽地出現一人。面容冷淡,青雋身影卓然而立。但她穿的卻不是喜袍,而是一身銀白色的緞紗薄衫,周身籠著一層薄薄的清暉,青絲長及膝彎,僅用一根簡樸的竹節長簪松松綰就,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便似一副氤氳著靈霧的水墨畫。

元遙急急起身,卻因為雙腕沒了怨氣束縛,一時不適應,一個踉蹌磕在了地上:“拜見掌門大人。”

一句話,便已坐實了她的身份。

此人,正是玄水宗掌門——常念。

她不動聲色地拈訣扶起元遙,目光卻是看向內室還未來得及將喜袍換下的冉青禾。出聲問道:

“你察覺到了我的存在是嗎?”

“你是怎麽猜出我的身份的?”

她的聲音輕輕泠泠,煞是好聽,也並非是逼問的口吻,只是單純地對冉青禾產生了好奇。

冉青禾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繞了一個彎子回道:“掌門大人若是想知道問題的答案,需得先替我解惑。”她素來是這樣,遇到疑事,刨根究底,不肯罷休。

“雖然當年之事我弄清楚了個大概,但有幾個疑問,我卻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請掌門大人代為解答。”

常念很是意外,已經很久沒有人,同她如朋友這般自在交談了。

她溫柔地笑著:“冉小友此番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冉青禾十分自然地坐到喜床上,摸出幾顆桂圓丟給她,又給自己掏了兩顆,一邊剝一邊問道:

“這第一點,蔔四雖說不是修士,但也練過幾年青霄劍法,阿念姑娘當時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是在何種情境下,竟能從他的劍下全身而退?”

“第二,便是竹林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這怨靈演戲時,非要我們去竹林中走一遭不行?”

常念碾碎一顆桂圓,將果肉放入口中,很甜,甜氣喚醒了她未悟道之前的記憶。

她微微一怔,面容煥出玉般淡淡的溫澤,眉目舒展開來:“既然如此,我給冉小友講個故事吧。”

*

那年,她剛及笄。帝京長街,上元燈會,她軟磨硬泡了父親好半天,父親才同意她與家中婆母一起夜游燈會。

天子腳下的帝京,燈會自然也是不同尋常的。寶馬香車,游人摩肩,長街三裏,燈火吐納著一派氤氳之氣。而在這燈市的最盛處,有一燈樓,檐角綴滿琉璃燈,華麗異常,而樓頂最高處,懸掛著今年燈會的彩頭,一盞“九龍逐月燈”。燈身是湘妃竹制成,蒙上了一層月光紗,並用金線繡成龍身,燈內燭火一晃,九龍似要脫燈而出一般。

常念和婆母,也隨著一圈一圈的人,圍在燈樓最底下。

站在臺上的酒樓掌櫃高聲宣傳過自家酒樓之後,便喜笑顏開道:“為感謝各位這一年以來的捧場,我特地找工匠,花費足足三月才趕制了這九龍逐月燈,俗話說的好,這元宵燈會,乃是佳人才子相會佳期,我今日也作一回紅娘,只要能夠順利答對每層燈樓的燈謎,便可以一路登至塔頂,取下今年這彩頭。”

底下喝彩聲陣陣,常念拽著婆母的手,眼見一對對佳人才子攜手登樓,也只能留在原地,歆羨地嘆了口氣。

卻不想,身後卻有一帶著兔臉面具的少年搭話:“姑娘為何嘆氣,是想要這花燈嗎?”

常念下意識地悶聲嗯了一下,卻又羞澀找補道:“我也不是很想要,只是看著好看罷了。”

那人卻笑說:“有人曾告訴我,姑娘家說不想要,那便是想要。”

說罷,他直接隔著巾帕,環著她的腰,帶她從燈塔最外圍一躍而上,竟比塔內登樓之人,還要快上幾分。他專註解著琉璃燈上的謎面,朗聲高喊道:“第一層,謎底是元宵。”

他帶她再次躍上燈塔二樓,“第二層,謎底是青竹。”接著,一層又一層,常念的心也開始懸了起來,但那少年,卻從容地將每道謎面拆解,說出答案。

最後,兩人登上塔頂,他註視著她的眼睛,大聲朝下喊道:“第七層,謎底是‘情’字。”

在掌櫃敲下報喜鐘聲的那一刻,他摘下塔頂懸掛著的九龍逐月燈,遞到她手裏。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竟然蓋過了樓下人群的起哄喧鬧聲和他的聲音,她模糊地聽到,他說自己叫不什麽。

她抱著彩燈回家,恍恍惚惚地度過了好幾天,每日只顧著盯著門口懸掛著的彩燈出神,一時後悔自己竟羞於問清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她聽丫鬟說,府上新來了一個門客,叫蔔四。她一聽到這熟悉的音節,連忙跑去客堂,從屏風背後偷看。

蔔四穿了一身與那人一模一樣的白底青竹紋的長袍,正和父親坐而論道。她幾次三番假作偶遇之後,和他也慢慢熟悉了起來。

再後來,當她問及那檐角掛著的九龍逐月燈時,蔔四只是溫潤地笑著,眼神定定地看她,說道:“在下覺得,這燈雖美,但卻不及常姑娘顏色的萬分之一。”

她以為,他是在暗指元宵佳節贈燈一事,那夜那人將燈遞給他,並說道:“明月照才子,華燈合該贈美人。”

所以,哪怕蔔四家境清寒,父親也是萬般不允,但從小喪母的她,就這樣,任由自己墜入了名為情的牢籠。

有一日,他突然找到她,說,他偶然間得到了一仙人所贈的青霄劍譜,知道了在這凡人界之上,原來還有修真界的存在,他說,他想要熟習青霄劍譜,悟道修仙,並和她說,待他悟道功成之日再來找她。

常念自然不願,當下兩人正是濃情蜜意之時,她心一橫,留下一封書信與父親辭別。

誰曾想,那位仙人竟然直接引蔔四進了修真界。界內妖魅精怪,無處不在,危險重重,她和蔔四依據仙人的指路,來到了這天海谷中,這裏靈氣充裕,正是適合修道的絕佳地方。

他們二人伐竹作屋,烹酒煮茶,也算是過上了一番神仙生活。但蔔四每日沈迷那青霄劍法,對她卻甚是冷落,期間,她無數次的想要放棄,但是,摸著懷裏揣著的那枚水波紋佩,她又堅持了下去。

這玉佩,是那夜她挽留那人不及,從他腰間扯下的,她本想還給蔔四,但是出於女兒家的羞澀,她只是默默收了起來。

玉佩的溫度,總能讓她想起,那夜他贈燈時的心湖微瀾。

但後來,蔔四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突然變得心事重重,有時,甚至在她輕聲安慰之時突然暴起,掀桌離去。事後,卻又對她細聲安慰,百般呵護。

她內心痛苦不堪,有一日,鬼使神差般地跟隨蔔四,來到了那片竹林,她聽到,那位仙人對蔔四道:

“悟道難成,你不如早些回去凡人界吧,修真界並不適合你。這青霄劍法你練了足足三年,卻始終未能窺得其中道法,不如及時止損。”

“你的妻子,倒是比你有些天資,或許你可以把這劍譜交予她修煉嘗試一番。”

而蔔四卻尷尬地回道:“阿念嬌弱,我不想她每日如此辛苦地習劍。不知仙長是否還有其他法子,能助我悟道。”

仙人道:“有是有,只怕你不肯,算了算了。”

蔔四驚喜追問道:“仙長此言當真,那究竟是何辦法?”

仙人嘆了口氣道:“悟道一事,源在於心境的變化,而心境波動最大之時,便是失去至親之人,比如父母,比如妻子。”

阿念瞬間起了一身冷汗,她仿佛能感覺到,那個仙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有若無。

蔔四卻義正嚴辭地拒絕道:“阿念雖並非我的妻子,但卻是我心悅之人,我萬萬不會拿她的性命,來做我悟道路上的踏腳石。”

阿念舒了口氣,悄無聲息地回到竹舍,此後三月,蔔四待她如常,她也漸漸放下了戒心。

直到有一日,蔔四練劍興沖沖地回來,告訴她,他在悟道一事上,已小有所成,問她願不願意同自己結親。

她恍惚了一瞬,但還是應下了。不知為何,她想到了那枚被她珍重放著的水波紋佩。

新婚那天,她換上喜袍,將玉佩揣在懷中,準備將元宵之夜的心動,盡數告知,卻不想,竟被蔔四一劍刺中。

利刃劃破了她的衣袍,她聽見,蔔四瘋癲地大喊,老子終於要悟道了!老子終於要悟道了!

她面色慘白地掏出心口的玉佩,戲劇性地是,這一刻,天海谷的靈氣卻開始瘋狂湧入她的身體,比起蔔四,她竟然先悟道成功了。

而目睹這一幕的蔔四,嫉妒之下,心脈逆流,頭腦充血,開始瘋瘋癲癲地唱起來,我才是仙人!我才是仙人!

常念嘆了口氣,卻又隨之莞爾一笑:“冉小友,我的故事講完了,不知可否解答了你心中的疑惑。”

冉青禾一語切中要害:“所以,你沒有殺他,僅僅是因為他裝瘋賣傻嗎?”

常念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不知為何,悟道的那一刻,蔔四在我心中的重量突然變得輕如鴻毛,所以,於我而言,他生或死,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拋棄了困住我的這方竹舍罷了。”

冉青禾道:“可蔔四還是死了。”死了便罷了,還固執不休地化作怨靈,攪得這天海谷不得安寧。

是誰最後將他殺死,答案,已經不言自明了。

元宵燈會上那個帶著兔臉面具的少年和誘惑蔔四習劍悟道的仙人,應當是同一人吧。

只是,或許他也知道,常念最後所悟之道,既是包容萬物的器道,也是大道有情亦無情的無情道。

冉青禾楞神思索間,常念又道:“冉小友,現在,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其一,你是如何察覺到我的存在?”

“其二,你又是如何猜中我的身份?”

冉青禾道:“這第一個問題呢?我不便直言,只能回答掌門四個字,靈力波動。”

常念面色一凝,無端慎重起來,原因無它,冉青禾告知她的,是一個秘密。能察覺到他人的靈力波動,對於修士來說算是家常便飯一般。但是自己已至煉虛境,她竟還能察覺到自己的靈力波動,這種情況,只能是天生靈體之人。

天生靈體,不需費盡心機修煉,身體便可自如吸納靈氣,為自己所用。

但同樣,世間萬物有利有弊,天生靈體若是吸納不慎,也可能吸入濁氣、怨氣,濁氣倒是罷了,但怨氣就不一樣了,它會影響修士神識,嚴重的甚至會走火入魔,比如,一百年前隕落的那個戒律堂前任堂主——樓雲崖,便是如此。

常念凝重道:“多謝……冉小友的信任。”

冉青禾擺擺手,一副無甚所謂的樣子,接著回答道:“這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呢,便是從元遙身上得來的。”

元遙正捂住耳朵,忍住不聽掌門秘辛,卻突然被叫到:“我???”

冉青禾道:“一個小小的幽谷怨靈,卻讓掌門座下弟子親自請人前來誅殺,已是很奇怪了,偏偏這個座下弟子連宗門試煉的考官也算不上,那不是擺明了告訴別人這怨靈與掌門有關。”

再結合先前她從元遙處套出的信息,推算出這一切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嗎?

常念面色仿佛冰山消融一般,兀自笑了起來:“呵呵,冉小友這麽心思澄澈又聰明有趣的人,我甚少見到,這一次,算是我欠冉小友的一個人情,來日,冉小友若是有任何難事,可以托人將這枚竹葉令帶給我,我必定全力相助。”

她遞給冉青禾一枚溫潤小巧的玉牌,竹葉形狀,上面刻著一個“常”字,待冉青禾接過,才告辭道:

“宗門事務繁雜,我已經耽擱太久,不宜久留,只是,臨走前我還有一事好奇。”

“冉小友為何任由那人鮮血流盡,也不管不顧?他可是你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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