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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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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秘密

林冼前腳剛走, 第二天伊始,天還沒亮透,方黛玉就被電話鈴聲吵醒。

“餵…媽?”淩晨五點鐘, 方黛玉不知道母親找自己有什麽事情。

火車站人流擁擠, 帶著四五個大包裹的方黛玉母親劉弘琴抻著嗓子眼:“黛玉呀, 我來北京了, 這到你住的地方,摸不著路, 你來接我。”

方黛玉半困中驚坐起, 久久未回神。過了好一會兒,劉弘琴以為信號不好, 又“餵”了好幾聲。

眼神漸漸清明,方黛玉的聲音如落進深井中沈重:“好, 你在原地等我。”

淩晨行人稀疏, 連道路也透著寬敞,出租車一路通暢, 到了火車站不過半個多小時。饒是如此, 自覺等待太久的劉弘琴已是不滿, 她穿了一身新衣,看得出做了精心打扮。然而神態間不時流露出不自然和緊張,她坐在一堆行李邊不住警惕打量四周,見方黛玉走過來, 連忙起身擺手:“這兒!我說你這丫頭,讓你老娘等那麽久,這一身皮子真是癢!”

方黛玉身穿黑色毛呢西裝外套, 漆皮的黑色靴子包裹住筆直修長的小腿,她戴了一頂禮帽, 整個人被襯得猶如貴家公子。待她走到劉弘琴面前,原本嘰嘰喳喳的女人捕捉到她澄凈的眼,反而熄了火。

方黛玉隨意瞟了母親一眼,沒說話。

她小臂崩起結實的肌肉弧度,彎腰拎起包裹。蛇皮口袋大包裹,一手抓兩個,成年男子尚費力氣,何況她一個女的。

劉弘琴不安抿了一下嘴唇,跟在方黛玉身後提起唯一剩下那個輕飄飄的口袋,不緊不慢,大氣不敢出。

她的女兒,早就不是那個爬高下地,調皮搗蛋,可以隨便揍屁股的假小子了。

——

空氣中有浮香,從外推門進屋裏,猛然一嗅尤為明顯。

劉弘琴推門進來,聞到屋裏的香先是皺眉警惕,拉住方黛玉的手就不讓她動。等她示意方黛玉安靜,自己躡手躡腳在屋裏巡邏起來,方黛玉閉下眼凝神片刻,等她重新睜開,已經是鎮定自若模樣。

跟在母親身後,劉弘琴這兒翻一番,那兒瞅一瞅,自客廳繞著廚房和兩個臥室巡邏了一遍。未曾有些別的發現,她失望很快從眼底消散,變成一副放心之色,她一轉身,緊跟其後的方黛玉沒把她嚇一跳,劉弘琴直接竄出半米遠,埋怨數落:“嚇你老娘幹嘛!走路沒個聲響,你是做鬼的嗎?”

方黛玉輕手將一只桔子放在茶幾上,似笑非笑:“給您拿水果呢?來了不得歇歇?”

劉弘琴表情局促了,尷尬漲紅了臉,轉身指著各處家具就挑剔點評起來,她拿起桌上桔子,剝開時還小聲罵咧一句:“呸,個小兔崽子!老娘在家裏都吃不上好的水果,你買這麽大一桔子,得花不少錢吧!”

方黛玉沒答話,那兒又在指著房間抱怨:“霧霾是霧霾大,嗨,這屋子轉來轉去不到一百平,豈不憋屈?好好的公務員不當,跑這兒來受罪!”

方黛玉這會兒已經從冰箱裏抽出一盒牛奶給劉弘琴拿手裏,還貼心給她弄好了吸管。劉弘琴只把吃完的桔子皮往她手心一丟,她牙縫裏還粘著桔子瓣的白絲,左手扣著牙縫挑出來擦沙發上,猛一吸牛奶,差點一口沒吐出來:“這芒果味兒的奶不知道你老娘吃不得?這都是食品加工劑,你要吃,喝純的。老娘沒告訴你?”

方黛玉心想:“托冼冼的福,冰箱裏好歹還給您老剩一盒牛奶,你可勁鬧騰吧!”

當然她沒說出口,知子莫若母。

劉弘琴一看方黛玉那滿不在乎的樣就氣笑了:“你小子這會兒是不是在心裏嘮叨你老娘?”

方黛玉沒說話,她看了腕表一眼:九點四十五,上班遲到接近一個小時。

劉弘琴諷刺一笑:“怎麽著?巴不得老娘趕緊消失吧?老娘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大動幹戈來北京一趟為了你這小兔崽子!你不歡迎老娘,老娘去住舅舅家去!”劉弘琴氣性大,這才嘴巴剛說上,提起沙發上的背包就要起身。

方黛玉站起身按住母親肩膀:“您坐,哪敢不歡迎你!”她聲音平靜,看不出半丁點兒情緒。

劉弘琴看到此幕,聞言更氣,直接快一個哭腔從嗓音裏溢出來:“可憐我劉弘琴一生命苦啊,攤上個王八犢子,王八犢子就算了,還生了個討命要債的!”她幹嚎著倒在沙發上,似有諸多委屈。

方黛玉幹巴巴開口:“媽,別太過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公務員,當初考上也是為了安你的心。我來京城那一晚,你喊了七大姑八大姨在家裏勸我,我們最後不也談妥了嗎?只要我在京城立住腳跟,你就不幹涉我的生活!”

劉弘琴聽到方黛玉可算願意答理自己,悄悄從手臂中探出哭紅的眼,又繼續低頭幹嚎:“我命苦啊,大的靠不住,欠一屁股債,小的又絕情!離家一別就是兩年,可憐我的世玉,只有她疼愛老娘,卻又不得不去東北那凍不死個人的地方讀大學!”

方黛玉把包裏的手機掏出放桌子上:“媽,說吧,這次多少錢!”

劉弘琴伸出五個手指頭。

方黛玉一看心冷了下去:“五萬?上次不是才給你轉了十萬嗎?我剛來京城不久,每個月給你轉一半的工資已經仁至義盡了,上次又給你轉了存款。”

劉弘琴聽聞笑了,帶著哭腔的笑滿是認真:“五萬?五萬老娘我自己湊不出來?老娘需要五十萬!”

方黛玉的手指陷進了沙發,她沈默地坐著,脊背挺直,一言不發,神態像極了她的父親。劉弘琴從側面一看,淚水不自覺就真湧進了眼眶,她一雙眼又是恨又是疼惜。

看著方黛玉的短發,忽然就刺眼了。

她伸出粗糲的手指摸上方黛玉落在脖頸處的發梢,喃喃道:“咋又給頭發剪短了呢?上次離家還是一頭好不容易養長的頭發,這下子又像一個假小子!”

說著說著,這位年長的,面目蒼老布上風霜的女人眼底含上怒意:“你說你好好的,學什麽不好,學老王八犢子搞歪門邪道!”

挺直的脊背躲開了她的手,方黛玉轉過身,看劉弘琴的眼睛深得似海。

劉弘琴被這眼神嚇住了,她久久沒有回神。

等她腦袋清明,方黛玉已經從臥室走出來,遞給了她桌前一張卡。

劉弘琴還沈浸在剛剛方黛玉嚇人的眼神中,那眼神,好似方橋光,兇狠又惡毒。劉弘琴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她的聲音帶了顫抖:“黛玉,聽娘的話,別搞同性戀了。你不知道你初中,老娘看到寧寧赤身裸/體躺在你被窩裏都要嚇死了!”

劉弘琴說的時候,又想到了五年前那個深秋,丈夫被手銬帶走的日子。仿佛所有的時間和往事都凍結在了那一刻,那個她愛的,窩囊又兇狠的男人,終究把自己給玩了進去。

今兒的北方是初冬,屋裏開著窗通風,帶了那麽一絲涼意,可劉弘琴的後背硬是擠出了細汗。

女兒的聲音就像稻田裏淙淙的流水,不自覺帶著自然的暖意拉她出了回憶:“媽,是不是我要說一百遍,你才知道,寧寧真的不是我搞/上/床的。”

方黛玉將銀行卡推到劉弘琴面前:“這是我準備存款買房的錢,一共四十七萬,剩下那三萬發了工這個月工資補給你。”

劉弘琴哆哆嗦嗦收起卡,母女倆一時無聲。

方黛玉拿起門口衣帽架上的外套:“媽,我得上班了。你知道的,工作,身不由己。”出門前,她看了劉弘琴一眼,劉弘琴的身體這些年矮了許多,饒是精心打扮,也遮不住她身上操勞的痕跡。曾經在相片中打扮時髦的美人,現在仿佛是鄉村大媽,帶著一身的皺紋和粗俗的氣息。

走出門,方黛玉嘆了一口氣。

關起門的瞬間,劉弘琴的一滴淚就落在了茶幾上,她哽咽將手心的卡片緊緊攢住,雙手合十舉在額頭上,她跪坐在沙發和茶幾間的地上,哭得像一個孩子:“劉弘琴,你沒心,你活該不招小孩惦記!”

罵著罵著,她嚎啕大哭。

曾經的她風光無限嫁入縣裏有錢的方家,受盡公婆的挖苦和針對,好不容易熬出頭,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女兒叛逆不知天高地厚。後來丈夫販賣軍火鋃鐺入獄那年,親朋好友無一不落井下石,正逢公婆病重,她帶著兩個女孩硬是挺了過來。

所有殺不死劉弘琴的苦難,都要成為她支撐下去的力量。

可是,心心念念的女兒啊,到底離她越來越遠。

——

方黛玉下班回家時,劉弘琴已經離開了。但是她做好的飯菜擺在桌子上,是小時候她愛吃的胡扒肉和面片。她打開冰箱,裏面碼得齊齊整整,家鄉種的黨參和枸杞,還有小米高粱,還有小時候吃的碗托。

冰箱的地上擺了幾箱特產,有水果,有幹果。一想到劉弘琴帶著大袋小袋擠火車,方黛玉用筷子夾起一筷子肉時,眼淚就砸到了碗裏。

小時候她家富裕,方黛玉沒有父親管教,性格放得很野,爺爺奶奶嫌棄她是女孩,對她愛理不理。方黛玉全身上下有的都是錢,只有錢,能引一群小孩跟在她後面,只有錢,能換來熱鬧和快樂。

大姑家的堂弟來家裏時,爺爺會把鎖緊的櫃子打開拿出點心和水果,方黛玉若是看那麽一眼,爺爺的眼就會瞪過來:“賠錢玩意兒,看什麽看?”

方黛玉從小長得粉雕玉琢,媽媽抱她出去別人都誇“送財童子”。奶奶聽了,一聲冷笑:“不下蛋的母雞下的賠錢貨,送財童子?散財童子還差不多!女娃娃長那麽好看,不就是狐媚妖精?”

劉弘琴當場變了臉色。

方黛玉小,但是清楚,她爸爸托了爺爺的福有一大座礦山得以享用,但她爸只聽奶奶的話。因此,從小到大她就沒感受到家庭的半分疼愛。

方黛玉再長大就更好看了,奶奶看不過眼,成天擔心她勾引誘惑別人。一氣之下,方黛玉剃了寸頭,這一剃,橫跨了她初中歲月到高中歲月。

等她情竇初開,又逢學姐挑逗,一步錯,步步錯。或許呢,或許是從小奶奶口中的鄙夷,讓她對男性天然地厭惡,然而內心深處,更多的是渴望吧。

渴望成為一位真正的漂亮的女孩子,渴望得到柔軟的母愛,渴望溫柔而憐惜女性。

方黛玉吃完飯,劉弘琴的電話就響起。

那邊她的聲音洪亮,語氣興高采烈:“我在你老舅家住下啦,老娘不跟你擠那小破屋,你愛住自個住吧!”

方黛玉只交待母親好好玩耍,空蕩的房間餘留著一絲香甜,是林冼身上的香味。

方黛玉想林冼了。

方黛玉想起,劉弘琴進門時悉悉索索,其實擔心她談女朋友。

可這麽多年,除了年少烏龍,方黛玉破罐子破摔承認自己喜歡女的,想談戀愛,又豈是說一說那麽簡單。

從她大學時期父親入獄,好不容易脫離內心自負和自卑的方黛玉,徹底掉進深淵裏了。這一次,她再也沒能爬出來。

林冼到大理高鐵站,已經是下午了。黃昏之下,天邊還透亮著光芒,雖然下午七點,仍然給人一種時間還早的錯覺。

在南方,太陽下山總是很慢的。

彩霞鋪了漫天,火燒雲映紅整個天際的時候,奶奶在高鐵站出口已經等林冼很久,望見林冼出來,圓圓的臉上浮出笑紋。

林冼就像一條魚兒入水,飛奔投進奶奶的懷抱裏:“簡簡呢?臭妹妹,也不知道來迎接她姐!”

林冼掃了一圈,得,沒有林簡那小孩的影子。

奶奶無奈寵溺一笑,摸著冼冼的頭發:“我家冼冼又變漂亮了,來來來,奶奶看看。”

奶奶將林冼從上往下掃視一遍,忽然嘖嘖嘆氣:“瘦了瘦了,幹巴巴的瘦,像什麽樣子!”

林冼把嘴巴一撅,才不管奶奶:“你又亂說話了吧,我這次胖了3公斤了!小肚子上全是肥肉,這次回家就是減肥的。”

回家的出租車上一路繁花似錦,哪怕是冬天,路邊的樹木依舊綠蔥蔥。

林冼拿著手機,興高采烈一路高歌,錄下南方的暖冬給方黛玉發了過去。

“報告姐姐長官,冼冼妹妹成功抵達家鄉啦!”她的聲音歡快,方黛玉打開聽了,內心一下子好像充盈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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