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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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私心

芭提雅淩晨一點,陳孝雨合上佩姐送來的最後一份財務報表,起身去陽臺點了支煙。

火星在夜色裏明滅,他神情淡淡,看著遠方的霓虹。晚飯沒胃口,這會兒餓過勁了,抽著煙湧起一陣反胃。

忘記吃飯這樣的事時有發生,最先有變化的是身形,相比在香港時,陳孝雨消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些,裸露在外的手腕薄薄的,腕骨突出明顯。

頭發也長了,沒怎麽打理,額前參差的碎發微微遮住眉峰,風一吹,肆意飛揚,縱使沒什麽表情,漂亮的狗狗眼也顯出了幾分楚楚可憐。

一支煙沒怎麽抽,燃盡了,陳孝雨又點一支。由於不太會抽,掌握不好什麽時候吸氣,什麽時候呼氣,總是被煙霧嗆得冒淚花。他像不服氣似的,想象著何滿君抽煙時游刃有餘的模樣,模仿他的動作與神情,裝作好像很享受的樣子,邊想邊抽。

他有點後悔,當初怎麽沒留意何滿君喜歡抽什麽牌子的煙。

一根接一根,直到舌尖發麻喉嚨幹痛,他才停下。無事可做,他又忍不住想何滿君在幹什麽,已經睡了嗎?

陳孝雨想得煩躁,回屋拿手機,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有什麽事沒做,像只無頭蒼蠅,走進走出地想。

握手機那只手的掌心出了汗,開著空調也還是覺得熱,好不容易靜下來,他想知道香港那邊的消息,念頭剛起來又被他狠狠壓回去。

看了又能怎麽樣?

反正什麽也做不了。

無事可做,陳孝雨又去點煙,一盒煙被他浪費空了,終於有理由洗漱睡覺。

但是躺下後感覺更糟糕,何滿君笑起來的樣子、工作時候嚴肅且認真的樣子,生氣要揍人的樣子、心疼人的樣子…無數個何滿君在腦子裏翻來覆去。

他在床上痛苦煎熬,將腦袋埋在枕頭裏,無聲流眼淚。

他不知道原來會有這麽嚴重的戒斷反應,心臟好似缺失了一塊,疼得呼吸困難。

分開的三個月,他想何滿君。只要閑下來就想到發瘋,莫名其妙走神,莫名其妙流眼淚,嚴重到看到‘何滿君’三個字都會應激,即便這三個字是分開的。

如果別人看到他這個狀態,一定會覺得他病得需要就醫。因此,他堅持一個人住,照顧生活起居的傭人一個也不要。

三點,窗外萬籟俱寂。陳孝雨頭疼,耳鳴不斷。他忽然坐起身,吃了顆止疼藥,抱著枕頭去浴室。

沒有開燈,只有窗外一點模糊的月色灑進來。他跨進浴缸,蜷縮下來。不允許自己再逃避,果斷點開香港新聞,有目標地查找、閱覽。

【何氏集團董事會決議通過,何滿君正式出任董事會主席兼CEO。】

【何氏前代管人何嘉雄因涉嫌多項嚴重罪名,已被警方正式拘捕,目前於看守所羈押候審。】

【何氏集團股價連續跌停,市值蒸發近百億。】

【何氏集團連夜發布聲明,將全力配合警方調查】

【因涉嫌嚴重違法,何氏集團股東何嘉雄被終止所有職務。】

【何氏集團股東吳朝光宣布巨額增持計劃。】

陳孝雨只看新聞標題,一個都沒點進去,刷到底再也沒有看到何滿君的名字,於是單獨搜索‘何滿君’的名字。仿佛被刻意抹除,除了開頭那則董事會決議,別的什麽都沒有。

陳孝雨失落地想,這麽一大個爛攤子,何滿君一定忙得焦頭爛額。他有舅舅吳朝光的鼎力支持,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只是時間問題。

那自己呢?

能為他做什麽?

陳孝雨的指腹輕輕劃過標題上的黑體字:何滿君

缺了一半的心,這一下,另一半也丟了。

在芭提雅待了兩個月,陳孝雨對酒店經營管理差不多掌握,不用為了學習大包大攬,他把活兒分配下去,空餘時間增多。

想睡好覺的時候就讓阿梅組個酒局,跟他們喝得七葷八素,再回家窩在浴缸裏睡個天昏地暗。

臨近泰國宋幹節,芭提雅提前一周預熱,路上時常濕漉漉的,狂歡回來的游客路過酒館,冷不丁就會被澆上一盆加冰的涼水。

陳孝雨負責的這三家酒店靠近市中心,門口特意放著幾個精致陶瓷缸,免費供水,間接招攬了生意。

越是節日,陳孝雨越是惦念清萊的爺爺,迫切想回去小住。在心裏藏了一天,第二天他決定和佩姐說,也算變相‘請假’,畢竟,他回去了,酒店這邊有什麽事兒需要她幫忙顧著。

連撥三次,賈佩的電話都無人接聽。

陳孝雨看完時間,放下手頭文件,決定親自走一趟。

賈佩在芭提雅有兩處落腳點。

常住的是中天海灘北邊那片相對清靜的別墅區。但這段時間,潑水節游客潮提前湧來,整個城市擠滿人,各個國家的都有,魚龍混雜。

為了方便打理步行街會所的生意,她更多時候住在會所頂層的私人套房。

晚上八點,陳孝雨和阿梅抵達步行街,堵車嚴重,本來他們應該到得更早。阿梅把車停在臨時車位,步行到蔚藍會所。

這條街,家家都放了震耳欲聾的音樂,空氣潮濕又悶熱,混著劣質香水味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體味,陳孝雨胃裏沒東西,一陣反酸。

好不容易進到電梯,一位端著冰桶的服務生跟進來,看到陳孝雨,先是楞了楞,認出後深深鞠躬:“陳總。”

說著,服務員騰出一只手摸向褲袋裏的對講機。會所有規定,貴客來了必須第一時間通知經理。

陳孝雨擡手,幅度不大,“不用麻煩,我找佩姐。”

“好的。”服務生恭敬道:“賈總不在。她嗓子不舒服,上午十點多董事長過來接她去醫院,沒回來。”

“董事長?”陳孝雨微怔,懷叔來了芭提雅?怎麽沒知會他一聲?

陳孝雨隨阿梅退出電梯,找到一個隔音的休息間給懷叔打電話。鈴聲響到結束,對方未接聽。

回到車上,陳孝雨抱著胳膊想不通,良久道:“去佩姐家看看。”

“好。”

汽車離開步行街,沿著海岸公路向北。二十分鐘後拐入一條私家路,奶油白的洋樓映入眼簾。

沒亮燈,黑漆漆的,不像有人在。

阿梅按了兩聲喇叭,往常會有阿姨趕過來開鐵門,今晚不見蹤影。

“真不在嗎?”

陳孝雨等了會兒,推門下車,發現鐵門沒鎖,而且他在院子裏看到懷叔那輛白色古斯特停在樹下。

他仰頭望二樓的窗戶,隱約有光從窗簾的縫隙漏出來,“在的!”

阿梅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半步,“要上去嗎?”

“當然。懷叔也在,正好。”他走進去,熟門熟路輸入大門密碼。門打開,他往裏走,隨手開燈。

沒聽到阿梅跟過來的腳步聲,陳孝雨狐疑回頭,只見阿梅站在原地,微微側身,避開了和他的對視。

“阿梅?”陳孝雨皺眉。

阿梅的肩膀僵了一下,假裝沒聽到,背對著樓梯方向,掏出煙盒,明顯不打算上去。

陳孝雨沒多想,獨自上樓。二樓客廳燈果然大亮,他大步邁上樓,聽到一點聲音。

“佩……”

剛開口,這個字立刻啞在喉嚨裏。

陳孝雨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衣衫不整,或者說基本沒有衣衫的兩個人交疊在沙發上,太過忘情,以至於來了人也不知道。

意識到自己看到什麽的時候,已經完全來不及閉眼了。剎時間,陳孝雨渾身的皮膚燒了起來,大腦一片空白,轉身就跑。

動作慌亂,腳步踉蹌,一步兩個臺階沖下樓。直到沖出院門,悶熱的夜風撲面,他才敢大口呼吸。

阿梅早早坐上車,陳孝雨生怕人下來了,急忙鉆進副駕,“走走走走,馬上走。”

阿梅倒車,一腳油門駛出小區。

兩人一路無話,陳孝雨嚇呆了,一直處於蒙圈狀態,安全帶提示音響了幾分鐘他都沒動靜。

阿梅忍不住提醒:“阿雨,安全帶。”

“……哦。”

陳孝雨恍恍惚惚扣上,“我剛才,就是…剛才上去得很不是時候…”陳孝雨有點結巴,擰開礦泉水猛喝了一口,突然想起阿梅剛才那個拒絕跟上去的模樣,問:“你知道?”

“什麽?”

陳孝雨不好意思開口,“明知故問。”

阿梅頓了頓:“不太知道,大概知道一點點。”

“……”

陳孝雨問:“怎麽辦?”

阿梅戰術性又頓了頓:“沒事。你們雙方都比較難辦。”

“……”

回清萊的事暫時擱置。陳孝雨沒敢聯系懷叔,即便後來懷叔給他回電話,他也假裝睡了,不接。

但第二天中午,懷叔來他住處,兩人默契沒提昨晚,一起吃了午飯,懷叔先開口:“你爺爺說,接你回清萊過宋幹節。”

“好。”陳孝雨悄悄瞄他一眼,“那我去收拾行李。”

“不急,一會兒收。”懷叔沈默收拾碗筷,邊說:“阿荼怎麽不讓她過來,你一個人怎麽照顧自己?”阿荼是頌猜吩咐過來的菲傭。

“我喜歡一個人。”

懷叔沒說什麽,收拾好廚房回來,見陳孝雨乖乖坐在原位玩手機,斟酌了好一會兒,說:“我跟賈佩決定下個月領證,婚禮等後面不忙了再補。”

“噢。”陳孝雨心臟咚咚跳,強裝若無其事道:“挺好的,您身邊就缺個伴兒了。”

“法律意義上,她會是你的母親。”

“嗯。”陳孝雨點頭,“那我…還叫她佩姐嗎?”

“這對你來說只是昵稱,喊什麽都可以。”懷叔回答完,緩緩問:“昨晚…你找她什麽事?”

提到了昨晚,陳孝雨就不由自主聯想到昨晚看到的畫面,心臟頓時跳得更快。

“我本來想跟她說一聲,我想回清萊陪爺爺一段時間,但去會所沒找到她,聽說您來了…所以我……”

陳孝雨不繼續說。臉漲紅了。

懷叔輕咳兩聲,若無其事轉移話題,“昀徹要來,你爺爺請他到家裏過節。韓律師在香港抽不開身,你要記得向他問好。”

“好。”陳孝雨答應著,其實他每天都有聯系韓叔,偶爾給他寄點東西回去,關系好得不得了。

也有一點點點點私心。他期待能在和韓叔的聊天中了解到何滿君的現狀。

奈何韓叔除了家長裏短,關於案件,關於何家,一個字都不提。

“你瘦了。”懷叔問:“忙起來是不是飯也不吃?”

“沒,您知道的,我才不會虧待自己。”陳孝雨抿唇微笑著。

懷叔不語,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會不知道?

阿雨從小重情重義,誰對他好,他一旦確認對方是真心,便會掏心掏肺還回去。

回一趟香港,把魂丟在那兒,只回來個裝快樂的軀殼,望著著實讓人心疼。

八歲之後,這個孩子就被捧在手心裏疼,再沒受過什麽委屈。

何滿君到底還是有魔力。

前幾天他剛得知,阿雨私下聯系了一家私募基金,簽了全權委托投資協議,打進去近一個億。

阿雨前幾年投資韓昀徹的項目,手上確實有些閑散的資金需要找個可靠的經理人打理。

圖個穩妥收益,這挑不出毛病。

可那支基金近期不動聲色繞著何氏集團幾只核心股票打轉,小筆吸納,穩步托底。

醉翁之意在不在酒,明眼人一看便知。

還有新加坡那家註冊在阿雨名下的電子科技公司,不聲不響的和何氏旗下一家營收持續下滑的子公司,簽了一份長期供貨合同,金額不小。

對何氏集團這種龐然大物來說,這點錢未必能激起什麽水花。但在墻倒眾人推,四處都找不著喘氣口的節骨眼上,有人肯逆風而行,不啻於雪中送炭。

阿雨做到這種地步,恐怕心裏有愧。

因為愛,所以有愧?

懷叔的答案是肯定。他拿手帕擦擦手上的水漬,“餘錢都給出去了?”

“嗯?”陳孝雨眼神躲閃,一秒聽懂,非要故作不懂,“什麽?”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懷叔放下手帕,“投資大部分時候靠的是運氣,而你這方面從來不叫人操心。隨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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