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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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一場雪
聖上的臉色雖無波瀾，但奉茶公公立刻察覺到眼前的小小覆者沖撞了龍顏，“來人，把這口出狂言的拖出去，聽候發落。”
守在殿外的近衛聞聲而入，在其離宋知微只一步之遙時，聖上輕輕擡起了手，近衛隨之停下動作。
空蕩蕩的大殿上響起平靜、渾厚的聲音，“孤為何要向那冒名頂替之人賠罪？”
宋知微強忍急促的呼吸，直直地看著那人的眼睛，“敢問陛下，大昭上下，王公貴族犯法，當如何處置？”
“孤曾親頒律例，我大昭境內，若有王公貴族犯法，當與平民同罪。”
聽到聖上親口說出這話後，宋知微鼓足勇氣，“陛下之魄力、聖明，民女敬佩不已，但若悖法之人是三公主呢？”
語畢，宋知微頭一次在那人的臉上看到了情緒，那是疑惑，震驚，同時還摻雜著無法忽視的神傷。
他輕輕闔眼，令人震顫的沈寂後，那雙眼睛裏染上了怒意。
“孤給你機會，不是讓你消遣死者。”
宋知微重重磕頭，“請陛下明鑒，民女並非不尊三公主，十八年前，三公主為保全其子徐嘉祐不受奸人所害，有意讓乞兒元奚冒充其身份，陰差陽錯之下，死的卻是裝扮成乞兒的徐嘉祐。民女深知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為了南呂骨瓷而不惜傷害無辜之人性命的歹人，但……三公主草菅人命之心，真的沒有錯嗎？”
自從得知此段往事後，宋知微曾試圖忽略掉三公主和徐啟的所作所為，他們對元奚起過殺心，可恰恰因為這心思，卻是讓元奚活了下來。
但這心驚膽戰、深懷愧疚的十八年，是元奚想要的嗎……是元奚選擇的嗎……
在他還是一個為飽腹而煩惱的乞丐時，就被命運的洪流推進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自此，無法回頭。
“陛下，元奚假冒身份一事確實有錯，但這並非他所選擇，若陛下要定他之罪，南呂骨瓷……三公主……都有罪。”
話音落下，大殿再次陷入不安的沈寂，立於宋知微身側的姚牧垂眸靜思，她這一招劍走偏鋒，竟把已故的三公主都拉了下來，也只有她敢說這樣的話了。
高坐明堂之人出乎意料地勾起嘴角，“孤這妹妹，自小便是這般任性，此事，是她錯了。”
聞言，宋知微不禁松了一口氣。
只聽他繼續道：“可……她已仙逝，孤要如何治她的罪呢？”
得了便宜的宋知微一改方才的強硬，柔聲道：“民女聽聞聖上向來疼愛三公主，年少時替三公主挨了先皇不少罵，所以……民女希望陛下能替三公主向元奚……道歉，並饒他一命。”
“哈哈……”陡然的笑聲讓眾人愕然，只見聖上走下高堂，“孤何時說過要賜他死罪啊？”
見其威嚴的身影漸漸走遠，姚牧忙拉起身邊人，直到這時宋知微才發現她的腿已經軟得和仙豆坊的雲片糕一般了。
“姚大人，元奚這就算沒事了？”
姚牧輕笑道：“天子無戲言，在場這麽多雙耳朵，他啊，不會有事的。”
次日清晨，踏著熹微晨光，兩人並排走在上京的街道，雖是來時路，步子卻輕快了不少。
“宋姑娘，馬車已經備好，姚某就送到這兒了，聖上已下令命我牽頭徹查南呂骨瓷一案，接下來，怕是一場硬仗。”
宋知微恭敬頷首，“此行多謝姚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來年開春，請替元奚在李上恩墓前插一枝桃花。”
姚牧頓住，目光在她身後掃過，笑著說道：“好，有機會我們定會再聚首。”
順著他的視線，宋知微轉過身，隨即瞪大了眼睛，“你們怎麽在這兒！”
只見金燦燦的陽光中，江予愁和景清嫣正抱著胳膊，景清嫣一副氣上眉頭的神情，看來是等了許久。
江予愁順手拿過宋知微的包袱，抱怨道：“你這爆竹似的脾氣，我們怕你惹了聖上生氣，剛從五源村出來就快馬加鞭趕到上京。”
是的，江予愁拿到的地圖上，標記著五源村的位置。
先前幾人便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是不相信一條大蛇從天而降帶來無盡財寶這套說辭的，可那些真金白銀究竟是從何而來？
直到從景清嫣口中得知了南呂骨瓷的存在，宋知微便明白了，那是一處藏寶之地，而調查南呂骨瓷數年的元奚在知道五源村富有得離奇時，便知道了這一切，因此他將宋鴻漸帶到了村子裏。
江予愁和曲南風一行人趕到時，元奚的緩兵之計也用到了頭，在宋鴻漸下死手前，一舉將其捕獲。
“他人呢？”宋知微迫不及待問道。
“這個嘛……”
又是數日奔波，幾人回到江安府時，空氣中彌漫的寒意讓宋知微裹緊了衣裳，“才離開半月，竟這麽冷了。”
一踏入徐府，宋知微便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只見那人一手拿著厚披風，身形單薄了不少，一見到來人便剛忙跑著迎了過來。
看著臉上仍有幾道未愈合的傷口的元奚，被裹上厚披風的宋知微立刻氣不打一處來，“餵，若不是南呂骨瓷一事敗露，你還想瞞我們到什麽時候？”
見宋知微生氣，元奚立刻手足無措起來，“阿微，我並非有意，此事牽扯甚多，水落石出之前，我不願把你們卷進來……咳咳……”
“但若不是我們，你此刻可能已經沒命了！”瞧他那憔悴的樣子，宋知微終是沒說出更重的話，“我的意思是，元奚，很多事情你不用一個人扛。”
元奚的眼角驟然發紅，“阿微，對不起，我害怕你父親之事會讓你傷心難過，所以……我的確有意瞞你。”
宋知微輕嘆一口氣，“他明明還活著，卻從不與我相見，元奚，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這人吧，跟活人處得不好，跟死人在一塊倒是自在，那些人的遺憾、不甘，我太清楚了。他手上沾了那麽多血，如今的一切，都是他罪有應得。或許，我們都是時候向前走了，你不再是那個冒充的徐嘉祐，我也……不會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聞言，元奚抑制不住鼻子發酸，“往後，我絕不會對你……對你們，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兩人相視一笑，頃刻間，霧白的天空落下大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江予愁不知從哪學來的文人作派，感嘆著“天公作美哉”，非要趁著大雪把眾人拉到廊下看他舞劍，誰還不知道他是想炫耀那把莫枕風親鑄之劍。
約莫一炷香後，景清嫣的耐心已全然耗盡，拔腿就要進屋取暖，江予愁卻是不肯，追著一定要讓她繼續看下去。
“江 之 安，你當本小姐的脾氣很好嗎？”
江予愁看情況不對，撒腿就要開溜，領子卻被景清嫣一把抓住，“這麽好的劍，你真是暴殄天物！”
看兩人在庭院裏追追打打，宋知微笑得前仰後合，眼神溺在她側臉的元奚不由自主道：“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宋知微停頓片刻，笑道：“為何不可？”
你一介罪臣，我小小覆者，聽起來，倒是相配。
鵝毛大雪中，曲南風大步跑入，黑色的披風在身後飄飄然。
他氣喘籲籲道：“大人，田林郡上報，三日前於郡中發現一具身著嫁衣的無臉女屍，請求大人前去調查。”
庭下的笑聲戛然而止，宋知微轉轉手腕活動筋骨，“我去取工具”，說罷便向院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叫著：“哥，來活啦。”
馬車在雪地上留下印跡，彎彎曲曲朝城外而去，前方是什麽，宋知微和元奚都不知道，但……他們不會害怕，他們相信，積雪消融後，一切都會露出其原本的面貌，那便是他們所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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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的臉色雖無波瀾，但奉茶公公立刻察覺到眼前的小小覆者沖撞了龍顏，“來人，把這口出狂言的拖出去，聽候發落。”
守在殿外的近衛聞聲而入，在其離宋知微只一步之遙時，聖上輕輕擡起了手，近衛隨之停下動作。
空蕩蕩的大殿上響起平靜、渾厚的聲音，“孤為何要向那冒名頂替之人賠罪？”
宋知微強忍急促的呼吸，直直地看著那人的眼睛，“敢問陛下，大昭上下，王公貴族犯法，當如何處置？”
“孤曾親頒律例，我大昭境內，若有王公貴族犯法，當與平民同罪。”
聽到聖上親口說出這話後，宋知微鼓足勇氣，“陛下之魄力、聖明，民女敬佩不已，但若悖法之人是三公主呢？”
語畢，宋知微頭一次在那人的臉上看到了情緒，那是疑惑，震驚，同時還摻雜著無法忽視的神傷。
他輕輕闔眼，令人震顫的沈寂後，那雙眼睛裏染上了怒意。
“孤給你機會，不是讓你消遣死者。”
宋知微重重磕頭，“請陛下明鑒，民女並非不尊三公主，十八年前，三公主為保全其子徐嘉祐不受奸人所害，有意讓乞兒元奚冒充其身份，陰差陽錯之下，死的卻是裝扮成乞兒的徐嘉祐。民女深知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為了南呂骨瓷而不惜傷害無辜之人性命的歹人，但……三公主草菅人命之心，真的沒有錯嗎？”
自從得知此段往事後，宋知微曾試圖忽略掉三公主和徐啟的所作所為，他們對元奚起過殺心，可恰恰因為這心思，卻是讓元奚活了下來。
但這心驚膽戰、深懷愧疚的十八年，是元奚想要的嗎……是元奚選擇的嗎……
在他還是一個為飽腹而煩惱的乞丐時，就被命運的洪流推進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自此，無法回頭。
“陛下，元奚假冒身份一事確實有錯，但這並非他所選擇，若陛下要定他之罪，南呂骨瓷……三公主……都有罪。”
話音落下，大殿再次陷入不安的沈寂，立於宋知微身側的姚牧垂眸靜思，她這一招劍走偏鋒，竟把已故的三公主都拉了下來，也只有她敢說這樣的話了。
高坐明堂之人出乎意料地勾起嘴角，“孤這妹妹，自小便是這般任性，此事，是她錯了。”
聞言，宋知微不禁松了一口氣。
只聽他繼續道：“可……她已仙逝，孤要如何治她的罪呢？”
得了便宜的宋知微一改方才的強硬，柔聲道：“民女聽聞聖上向來疼愛三公主，年少時替三公主挨了先皇不少罵，所以……民女希望陛下能替三公主向元奚……道歉，並饒他一命。”
“哈哈……”陡然的笑聲讓眾人愕然，只見聖上走下高堂，“孤何時說過要賜他死罪啊？”
見其威嚴的身影漸漸走遠，姚牧忙拉起身邊人，直到這時宋知微才發現她的腿已經軟得和仙豆坊的雲片糕一般了。
“姚大人，元奚這就算沒事了？”
姚牧輕笑道：“天子無戲言，在場這麽多雙耳朵，他啊，不會有事的。”
次日清晨，踏著熹微晨光，兩人並排走在上京的街道，雖是來時路，步子卻輕快了不少。
“宋姑娘，馬車已經備好，姚某就送到這兒了，聖上已下令命我牽頭徹查南呂骨瓷一案，接下來，怕是一場硬仗。”
宋知微恭敬頷首，“此行多謝姚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來年開春，請替元奚在李上恩墓前插一枝桃花。”
姚牧頓住，目光在她身後掃過，笑著說道：“好，有機會我們定會再聚首。”
順著他的視線，宋知微轉過身，隨即瞪大了眼睛，“你們怎麽在這兒！”
只見金燦燦的陽光中，江予愁和景清嫣正抱著胳膊，景清嫣一副氣上眉頭的神情，看來是等了許久。
江予愁順手拿過宋知微的包袱，抱怨道：“你這爆竹似的脾氣，我們怕你惹了聖上生氣，剛從五源村出來就快馬加鞭趕到上京。”
是的，江予愁拿到的地圖上，標記著五源村的位置。
先前幾人便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是不相信一條大蛇從天而降帶來無盡財寶這套說辭的，可那些真金白銀究竟是從何而來？
直到從景清嫣口中得知了南呂骨瓷的存在，宋知微便明白了，那是一處藏寶之地，而調查南呂骨瓷數年的元奚在知道五源村富有得離奇時，便知道了這一切，因此他將宋鴻漸帶到了村子裏。
江予愁和曲南風一行人趕到時，元奚的緩兵之計也用到了頭，在宋鴻漸下死手前，一舉將其捕獲。
“他人呢？”宋知微迫不及待問道。
“這個嘛……”
又是數日奔波，幾人回到江安府時，空氣中彌漫的寒意讓宋知微裹緊了衣裳，“才離開半月，竟這麽冷了。”
一踏入徐府，宋知微便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只見那人一手拿著厚披風，身形單薄了不少，一見到來人便剛忙跑著迎了過來。
看著臉上仍有幾道未愈合的傷口的元奚，被裹上厚披風的宋知微立刻氣不打一處來，“餵，若不是南呂骨瓷一事敗露，你還想瞞我們到什麽時候？”
見宋知微生氣，元奚立刻手足無措起來，“阿微，我並非有意，此事牽扯甚多，水落石出之前，我不願把你們卷進來……咳咳……”
“但若不是我們，你此刻可能已經沒命了！”瞧他那憔悴的樣子，宋知微終是沒說出更重的話，“我的意思是，元奚，很多事情你不用一個人扛。”
元奚的眼角驟然發紅，“阿微，對不起，我害怕你父親之事會讓你傷心難過，所以……我的確有意瞞你。”
宋知微輕嘆一口氣，“他明明還活著，卻從不與我相見，元奚，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這人吧，跟活人處得不好，跟死人在一塊倒是自在，那些人的遺憾、不甘，我太清楚了。他手上沾了那麽多血，如今的一切，都是他罪有應得。或許，我們都是時候向前走了，你不再是那個冒充的徐嘉祐，我也……不會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聞言，元奚抑制不住鼻子發酸，“往後，我絕不會對你……對你們，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兩人相視一笑，頃刻間，霧白的天空落下大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江予愁不知從哪學來的文人作派，感嘆著“天公作美哉”，非要趁著大雪把眾人拉到廊下看他舞劍，誰還不知道他是想炫耀那把莫枕風親鑄之劍。
約莫一炷香後，景清嫣的耐心已全然耗盡，拔腿就要進屋取暖，江予愁卻是不肯，追著一定要讓她繼續看下去。
“江 之 安，你當本小姐的脾氣很好嗎？”
江予愁看情況不對，撒腿就要開溜，領子卻被景清嫣一把抓住，“這麽好的劍，你真是暴殄天物！”
看兩人在庭院裏追追打打，宋知微笑得前仰後合，眼神溺在她側臉的元奚不由自主道：“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宋知微停頓片刻，笑道：“為何不可？”
你一介罪臣，我小小覆者，聽起來，倒是相配。
鵝毛大雪中，曲南風大步跑入，黑色的披風在身後飄飄然。
他氣喘籲籲道：“大人，田林郡上報，三日前於郡中發現一具身著嫁衣的無臉女屍，請求大人前去調查。”
庭下的笑聲戛然而止，宋知微轉轉手腕活動筋骨，“我去取工具”，說罷便向院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叫著：“哥，來活啦。”
馬車在雪地上留下印跡，彎彎曲曲朝城外而去，前方是什麽，宋知微和元奚都不知道，但……他們不會害怕，他們相信，積雪消融後，一切都會露出其原本的面貌，那便是他們所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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