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殺魚的和愛吃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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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殺魚的和愛吃魚的
大昭四十三年冬至，在整年最冷的這一天，江安府南部，南源郡花溪鎮的鎮民們直到辰時末都尚未打開家門，憑著睡夢中殘存的暖意抵禦窗外皚皚白雪帶來的寒冷。
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雲後的太陽也白得刺眼。
家住鎮子口的朱嫂子和她那口子操持兩方魚塘，此刻正裹著厚厚的棉裘向桑麻街一步步走去，提著的兩條大鯽魚隨著腳步在雪後冷冽的空氣中甩動。
花溪鎮桑麻街，三十年前家家戶戶種桑樹、養蠶繅絲，紡出的布匹銷往各地，小小的鎮子因此一度與南淮府齊名。
一場洪水過後，桑樹沒了，一切都重新來過。
如今的桑麻街雖不覆當年盛況，但街邊已依稀生長出一排排新栽的桑樹，朱嫂子未出閣時就要好的密友方映雪就住在這條街上。
半月前，朱嫂子得知方映雪有了身孕，掛念其夫家王家清貧，遂擔心方映雪和肚子裏的孩子吃不消，隔三差五便送來幾條大鯽魚。
一見到王家緊閉的柴門，朱嫂子隨口就嘀咕了兩句，“老兩口勤快人，怎的這個時辰了還沒起。”畢竟從前她來時，方映雪的公婆不是在張羅早飯，就是在餵圈裏的雞鴨。
朱嫂子倒也沒當回事兒，天冷嘛，誰都想躲躲懶，正把魚掛到門口，一灘紅卻隔著柴門縫隙跳進了眼裏……
“啊— —”
“據南源郡卷宗所載，十年前花溪鎮桑麻街王家血案，死者共三人，分別為時年五十五歲的王大昌、四十八歲的呂錦娟夫妻二人，及其兒媳方映雪，時年二十一歲。”
言畢，宋知微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十年前！徐嘉祐，你這腦袋是怎麽長的，怎麽連這麽久的案子都記得住！？”
徐嘉祐低頭輕笑，“赴任前曾翻閱過整個江安府近二十年的案卷，大抵有些印象。”
一旁端詳著三具屍骨勘驗記錄的楚言清若有所思，“你是說，這三具從柳府後花園掘出的屍骨，是十年前桑麻街一案的死者？”
“嗯，只是推測。”
並非徐嘉祐天馬行空，根據二人對幾具屍骨的詳細勘驗分析，無論是性別還是年紀，都和那案死者對得上。
見楚言清神色覆雜，徐嘉祐舒然一笑，“楚大哥的顧慮我明白，近些年江安府各郡雖不像從前那般秩序混亂，可大案要案仍是層出不窮，與這些條件相吻合的屍骨，想必不在少數，不過還請楚大哥放心，我做出這樣的推測並非全無把握。”
徐嘉祐繞到楚言清身旁，視線在勘驗記錄上游移，左右掃視幾下後，指尖停駐在某處墨跡。
“此三具屍骨中屬男性的那具顱骨左上側有十字狀裂痕，跟骨顯現出陳舊裂痕，而十年前桑麻街案死者之一王大昌在當年被仵作查驗出頭顱左側有重物擊打痕跡，據其年輕時一同於布坊送貨的老友證詞，王大昌曾意外傷了腳，因此走路都有些跛足，那傷正是在跟骨處。”
楚言清恍然大悟，“若是只有一處重合尚可認為是巧合，可兩處傷痕都對得上，是同一個人的可能便很大了。”
“人生來全都赤條條一個，死法卻千奇百怪各有不同，能在死人身上找到這麽多共同點，還真是不容易啊。”宋知微正要肯定兩人的推測，腦海裏卻蹦出了一件回想起來似乎很是遙遠的事，“嘶，你們可還記得張家火災一案？”
彼時因指節缺失這一重要線索，死者之一反被錯認為真兇，險些致使其逃脫。
徐嘉祐鄭重地點點頭，“既有前車之鑒，故此次我想請阿微幫我繪出死者的模樣。”
“包在我身上，雖什麽都沒看見，但這幾個月來我不斷精進‘畫骨還魂’之技，正愁沒地方施展，正好這次給你們開開眼。徐嘉祐，你既懷疑這三具屍骨是十年前疑案的死者，所以只畫出一個就可以驗證你的想法了吧。”
“正是，阿微只需畫出一個即可。”
宋知微垂眸凝思片刻，“好，明日午時四刻到斂屍間取畫像，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我。”
這話一出，面前兩人恨不得大氣都一口不出，正靜悄悄轉身，楚言清的手臂猛地被拉住，“哥，你哪都不許去，留下來幫我。”
楚言清的表情近乎悲壯，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好”字，看來今晚又沒法睡覺咯。
就在斂屍間大門關上時，落步無聲的徐嘉祐迎面看到了一陣風似的曲南風，“稟大人……”
“噓，我們走遠些說。”
兩人來到府衙前堂，待徐嘉祐發問，曲南風臉上的幾絲疑惑很快被胸有成竹所取代，“大人，屬下已詢問過王青孟和柳府前管家，兩人所言一致，一個月前，柳琨玉突然命人大肆改造府中後花園，而他的官職就買定在那幾日，此外，大昭四十三年南源郡花溪鎮桑麻街一案卷宗已盡數調出。”
聽著曲南風的發現，徐嘉祐默默梳理起兩樁案子，之所以懷疑柳府三具屍骨與十年前案件有所關聯，不僅是因為骸骨傷痕的相似，更因為……他對那樁已然塵埃落定的舊案尚存疑。
據卷宗顯示，此案最終認定的真兇為王氏夫婦之子，方映雪之夫，王覓安。
南淮府與江安府相隔數千裏，他王覓安如何同時出現在兩地？
“大人是懷疑……當年一案，錯判了？”
“不無可能。”
聽著這番近乎荒謬的話，曲南風反倒興奮起來，“屬下翻遍卷宗，發現那案的第一位目擊者已於八年前遷居至江安府，大人，我們是否要去查探一番？”
徐嘉祐的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
冬來天短，兩人趕到戶籍上所載位置時已是日暮西山時分。
面前的宅子和巷弄中旁的房屋並無區別，曲南風一步躍上兩級石階，輕輕叩響門環，“篤”“篤”兩下後，黑色的木門毫無防備地敞開來。
“兩位小友，可是要買腌魚？”
面頰有些幹裂的男人滿臉柔和笑意，眼尾堆出幾道細褶，語氣時不時透出南源口音，正是朱嫂子朱念喜的丈夫，張勤。
曲南風利索地掏出令牌，“我們是府衙的人，此次前來是想找朱念喜詢問些事情，請問她可在家？”
張勤納悶兒地皺起眉頭，看上去雖有些不情願，卻仍用那雙泡得發白的手請了兩人進去，嘴裏還輕輕念叨著“府衙的人……”。
穿過天井，拐過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中堂，跟著張勤的步子，兩人很快見到了十年前花溪鎮第一個目睹案發現場的朱念喜。
太陽落山後天兒很快冷下來，可此刻朱念喜正高高卷著袖子，把一條條裹滿鹽巴、碎椒、對半切開的大魚掛起，幹脆利落，毫不吃力。
“娘子，有客人來了。”
直到張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朱念喜這才轉過身，一邊用圍在身前的圍裙擦手一邊打量著走近，“二位是？”
徐嘉祐彬彬有禮地自報家門，“我們是江安府府衙中人，奉命調查大昭四十三年花溪鎮王家一案，了解到朱娘子乃第一目擊者，故而前來，不知朱娘子可否將當年的情況相告於我們，在下感激不盡。”
聞言，朱念喜的手忽地一頓，微揚的嘴角也慢慢滑下，在二人懇切的目光中，她釋然一笑，“夫君，客人來了，還不去備茶。”說著，便三兩下推走了神色擔憂的張勤。
當年案發後，張勤正是憂心娘子睹物思人，日日陷在密友橫死的悲慟中，這才動用幾乎全部身家買下了這處宅子。
“我這相公哪都好，就是愛操心，二位莫見怪，跟我來吧。”
朱念喜將兩人引至偏室，輕輕吹著火折子點起蠟燭，幽幽燭光中，陣陣茶水熱氣升騰，不知不覺就進了眼睛。
“這案子十年前就結了，如今莫不是要重查？翻案？”
徐嘉祐不動神色輕吐一口氣，他沒想過要將在柳府發現疑似方映雪屍骨一事隱瞞，只是猶豫於這樣做是否對朱念喜太過殘忍……
但……他需要真相，而真相或許才是對亡者、生者最好的慰藉。
“其實……我們在江安府一戶人家中發現了疑似當年案件死者的遺骸，這當中怕是有蹊蹺。”
看著朱念喜不可置信的震撼眼神，徐嘉祐忙補充道：“朱娘子莫急，遺骸的身份很快便會確認，今日我們來尋你，正是想取得更多案件相關情況，早日找出當年的真相……和現在的真相。”
話音落定的瞬間，朱念喜只能聽到燭芯灼燒時微不可聞的劈啪作響，還有……十年前那場覆蓋天地的大雪，落在方映雪慘白面龐上，慢慢消融的聲音。
“小喜兒，我們什麽時候再去桂蘭河邊玩兒，上次你抓上來的那條魚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魚。”
“方大小姐，你再跟我混在一起，你爹娘可要揍你了！”
“我才不怕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要跟你一起玩，我們不僅要去桂蘭河，還要去遂安、長澤、南淮府呢！而且……我是偷偷溜出來的，我爹娘不知道，我們快去玩兒吧！”
就這樣，漁夫家的女兒和富紳家的千金，一個善抓魚，一個素愛吃魚，桂蘭河不息的水流經了她們十五年光陰，兩個還沒魚叉高的小人兒也到了獨當一面的年紀。
和方映雪相配的當是家世、品德、才情樣樣都拔尖的男子，這一點，朱念喜從未懷疑過，可她那位大小姐偏偏相中了為布莊送貨的小夥計，王覓安。
“為了一個衣服上打滿布丁的人和父母斷絕關系，方大小姐，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吶。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說一個不字，我便立刻把這些聘禮送回王家。”
朱念喜對王覓安頗為不滿，沒過過一天苦日子的方映雪卻興致盎然地試起了嫁衣，“小喜兒，我認定他了，便不會後悔，我成親那日，你一定要來觀禮！”
朱念喜雖仍是滿臉不情願，但在方映雪大婚那日，她掏出所有積蓄買下兩方魚塘，在眾人看這位昔日千金大小姐的笑話時，雇人足足挑了十擔子魚大搖大擺地送到了王家。
“王覓安敢讓你受一點委屈，你就只管扇他，你什麽時候想吃魚，我就抓給你吃，足足兩魚塘，管夠。”
朱念喜願意給她的大小姐抓一輩子魚，直到那天她選了兩條最肥的鯽魚踩著厚厚的雪送去王家，卻看到了此生最不願回憶的一幕。
“如果當年的事當真有隱情，我朱念喜懇請二位，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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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四十三年冬至，在整年最冷的這一天，江安府南部，南源郡花溪鎮的鎮民們直到辰時末都尚未打開家門，憑著睡夢中殘存的暖意抵禦窗外皚皚白雪帶來的寒冷。
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雲後的太陽也白得刺眼。
家住鎮子口的朱嫂子和她那口子操持兩方魚塘，此刻正裹著厚厚的棉裘向桑麻街一步步走去，提著的兩條大鯽魚隨著腳步在雪後冷冽的空氣中甩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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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洪水過後，桑樹沒了，一切都重新來過。
如今的桑麻街雖不覆當年盛況，但街邊已依稀生長出一排排新栽的桑樹，朱嫂子未出閣時就要好的密友方映雪就住在這條街上。
半月前，朱嫂子得知方映雪有了身孕，掛念其夫家王家清貧，遂擔心方映雪和肚子裏的孩子吃不消，隔三差五便送來幾條大鯽魚。
一見到王家緊閉的柴門，朱嫂子隨口就嘀咕了兩句，“老兩口勤快人，怎的這個時辰了還沒起。”畢竟從前她來時，方映雪的公婆不是在張羅早飯，就是在餵圈裏的雞鴨。
朱嫂子倒也沒當回事兒，天冷嘛，誰都想躲躲懶，正把魚掛到門口，一灘紅卻隔著柴門縫隙跳進了眼裏……
“啊— —”
“據南源郡卷宗所載，十年前花溪鎮桑麻街王家血案，死者共三人，分別為時年五十五歲的王大昌、四十八歲的呂錦娟夫妻二人，及其兒媳方映雪，時年二十一歲。”
言畢，宋知微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十年前！徐嘉祐，你這腦袋是怎麽長的，怎麽連這麽久的案子都記得住！？”
徐嘉祐低頭輕笑，“赴任前曾翻閱過整個江安府近二十年的案卷，大抵有些印象。”
一旁端詳著三具屍骨勘驗記錄的楚言清若有所思，“你是說，這三具從柳府後花園掘出的屍骨，是十年前桑麻街一案的死者？”
“嗯，只是推測。”
並非徐嘉祐天馬行空，根據二人對幾具屍骨的詳細勘驗分析，無論是性別還是年紀，都和那案死者對得上。
見楚言清神色覆雜，徐嘉祐舒然一笑，“楚大哥的顧慮我明白，近些年江安府各郡雖不像從前那般秩序混亂，可大案要案仍是層出不窮，與這些條件相吻合的屍骨，想必不在少數，不過還請楚大哥放心，我做出這樣的推測並非全無把握。”
徐嘉祐繞到楚言清身旁，視線在勘驗記錄上游移，左右掃視幾下後，指尖停駐在某處墨跡。
“此三具屍骨中屬男性的那具顱骨左上側有十字狀裂痕，跟骨顯現出陳舊裂痕，而十年前桑麻街案死者之一王大昌在當年被仵作查驗出頭顱左側有重物擊打痕跡，據其年輕時一同於布坊送貨的老友證詞，王大昌曾意外傷了腳，因此走路都有些跛足，那傷正是在跟骨處。”
楚言清恍然大悟，“若是只有一處重合尚可認為是巧合，可兩處傷痕都對得上，是同一個人的可能便很大了。”
“人生來全都赤條條一個，死法卻千奇百怪各有不同，能在死人身上找到這麽多共同點，還真是不容易啊。”宋知微正要肯定兩人的推測，腦海裏卻蹦出了一件回想起來似乎很是遙遠的事，“嘶，你們可還記得張家火災一案？”
彼時因指節缺失這一重要線索，死者之一反被錯認為真兇，險些致使其逃脫。
徐嘉祐鄭重地點點頭，“既有前車之鑒，故此次我想請阿微幫我繪出死者的模樣。”
“包在我身上，雖什麽都沒看見，但這幾個月來我不斷精進‘畫骨還魂’之技，正愁沒地方施展，正好這次給你們開開眼。徐嘉祐，你既懷疑這三具屍骨是十年前疑案的死者，所以只畫出一個就可以驗證你的想法了吧。”
“正是，阿微只需畫出一個即可。”
宋知微垂眸凝思片刻，“好，明日午時四刻到斂屍間取畫像，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我。”
這話一出，面前兩人恨不得大氣都一口不出，正靜悄悄轉身，楚言清的手臂猛地被拉住，“哥，你哪都不許去，留下來幫我。”
楚言清的表情近乎悲壯，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好”字，看來今晚又沒法睡覺咯。
就在斂屍間大門關上時，落步無聲的徐嘉祐迎面看到了一陣風似的曲南風，“稟大人……”
“噓，我們走遠些說。”
兩人來到府衙前堂，待徐嘉祐發問，曲南風臉上的幾絲疑惑很快被胸有成竹所取代，“大人，屬下已詢問過王青孟和柳府前管家，兩人所言一致，一個月前，柳琨玉突然命人大肆改造府中後花園，而他的官職就買定在那幾日，此外，大昭四十三年南源郡花溪鎮桑麻街一案卷宗已盡數調出。”
聽著曲南風的發現，徐嘉祐默默梳理起兩樁案子，之所以懷疑柳府三具屍骨與十年前案件有所關聯，不僅是因為骸骨傷痕的相似，更因為……他對那樁已然塵埃落定的舊案尚存疑。
據卷宗顯示，此案最終認定的真兇為王氏夫婦之子，方映雪之夫，王覓安。
南淮府與江安府相隔數千裏，他王覓安如何同時出現在兩地？
“大人是懷疑……當年一案，錯判了？”
“不無可能。”
聽著這番近乎荒謬的話，曲南風反倒興奮起來，“屬下翻遍卷宗，發現那案的第一位目擊者已於八年前遷居至江安府，大人，我們是否要去查探一番？”
徐嘉祐的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
冬來天短，兩人趕到戶籍上所載位置時已是日暮西山時分。
面前的宅子和巷弄中旁的房屋並無區別，曲南風一步躍上兩級石階，輕輕叩響門環，“篤”“篤”兩下後，黑色的木門毫無防備地敞開來。
“兩位小友，可是要買腌魚？”
面頰有些幹裂的男人滿臉柔和笑意，眼尾堆出幾道細褶，語氣時不時透出南源口音，正是朱嫂子朱念喜的丈夫，張勤。
曲南風利索地掏出令牌，“我們是府衙的人，此次前來是想找朱念喜詢問些事情，請問她可在家？”
張勤納悶兒地皺起眉頭，看上去雖有些不情願，卻仍用那雙泡得發白的手請了兩人進去，嘴裏還輕輕念叨著“府衙的人……”。
穿過天井，拐過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中堂，跟著張勤的步子，兩人很快見到了十年前花溪鎮第一個目睹案發現場的朱念喜。
太陽落山後天兒很快冷下來，可此刻朱念喜正高高卷著袖子，把一條條裹滿鹽巴、碎椒、對半切開的大魚掛起，幹脆利落，毫不吃力。
“娘子，有客人來了。”
直到張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朱念喜這才轉過身，一邊用圍在身前的圍裙擦手一邊打量著走近，“二位是？”
徐嘉祐彬彬有禮地自報家門，“我們是江安府府衙中人，奉命調查大昭四十三年花溪鎮王家一案，了解到朱娘子乃第一目擊者，故而前來，不知朱娘子可否將當年的情況相告於我們，在下感激不盡。”
聞言，朱念喜的手忽地一頓，微揚的嘴角也慢慢滑下，在二人懇切的目光中，她釋然一笑，“夫君，客人來了，還不去備茶。”說著，便三兩下推走了神色擔憂的張勤。
當年案發後，張勤正是憂心娘子睹物思人，日日陷在密友橫死的悲慟中，這才動用幾乎全部身家買下了這處宅子。
“我這相公哪都好，就是愛操心，二位莫見怪，跟我來吧。”
朱念喜將兩人引至偏室，輕輕吹著火折子點起蠟燭，幽幽燭光中，陣陣茶水熱氣升騰，不知不覺就進了眼睛。
“這案子十年前就結了，如今莫不是要重查？翻案？”
徐嘉祐不動神色輕吐一口氣，他沒想過要將在柳府發現疑似方映雪屍骨一事隱瞞，只是猶豫於這樣做是否對朱念喜太過殘忍……
但……他需要真相，而真相或許才是對亡者、生者最好的慰藉。
“其實……我們在江安府一戶人家中發現了疑似當年案件死者的遺骸，這當中怕是有蹊蹺。”
看著朱念喜不可置信的震撼眼神，徐嘉祐忙補充道：“朱娘子莫急，遺骸的身份很快便會確認，今日我們來尋你，正是想取得更多案件相關情況，早日找出當年的真相……和現在的真相。”
話音落定的瞬間，朱念喜只能聽到燭芯灼燒時微不可聞的劈啪作響，還有……十年前那場覆蓋天地的大雪，落在方映雪慘白面龐上，慢慢消融的聲音。
“小喜兒，我們什麽時候再去桂蘭河邊玩兒，上次你抓上來的那條魚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魚。”
“方大小姐，你再跟我混在一起，你爹娘可要揍你了！”
“我才不怕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要跟你一起玩，我們不僅要去桂蘭河，還要去遂安、長澤、南淮府呢！而且……我是偷偷溜出來的，我爹娘不知道，我們快去玩兒吧！”
就這樣，漁夫家的女兒和富紳家的千金，一個善抓魚，一個素愛吃魚，桂蘭河不息的水流經了她們十五年光陰，兩個還沒魚叉高的小人兒也到了獨當一面的年紀。
和方映雪相配的當是家世、品德、才情樣樣都拔尖的男子，這一點，朱念喜從未懷疑過，可她那位大小姐偏偏相中了為布莊送貨的小夥計，王覓安。
“為了一個衣服上打滿布丁的人和父母斷絕關系，方大小姐，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吶。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說一個不字，我便立刻把這些聘禮送回王家。”
朱念喜對王覓安頗為不滿，沒過過一天苦日子的方映雪卻興致盎然地試起了嫁衣，“小喜兒，我認定他了，便不會後悔，我成親那日，你一定要來觀禮！”
朱念喜雖仍是滿臉不情願，但在方映雪大婚那日，她掏出所有積蓄買下兩方魚塘，在眾人看這位昔日千金大小姐的笑話時，雇人足足挑了十擔子魚大搖大擺地送到了王家。
“王覓安敢讓你受一點委屈，你就只管扇他，你什麽時候想吃魚，我就抓給你吃，足足兩魚塘，管夠。”
朱念喜願意給她的大小姐抓一輩子魚，直到那天她選了兩條最肥的鯽魚踩著厚厚的雪送去王家，卻看到了此生最不願回憶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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