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黃雀在後

關燈
37 黃雀在後

“咚”“咚”“咚”“咚”……

一陣夏日暴雨般急促的鼓點後,人聲嘈雜的羽壇仍未回歸平靜,村民們竊竊私語,死了一個谷家少主足以弄得人心惶惶,他們搞不懂唐家主為何還要將所有人聚集於此。

此話一出,頓時四下無聲。

與此同時,身著墨色衣帽的唐家死士高舉供燈,押著辛五延、辛長秋父子跪在了蛇像前,看到德高望重的老族長、村長受此欺辱,村民們越發看不懂當下的狀況。

“辛氏父子,你們可知錯?”

一道渾厚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片刻之後,身著祭拜服制的唐無炎顯露於眾人面前。

辛五延昂起頭顱,原本仙風道骨的華發此刻卻讓他盡顯蒼老、淒涼,他滿眼憤怒地看著唐無炎,“豎子!你今日之行,玉京娘娘不會放過!”

唐無炎不屑冷嗤一聲,“和你相比,我做的這些如何入得了玉京娘娘的眼呢?”

語畢,他不再理會呆楞住的辛五延,徑直轉身面向議論紛紛的人群。

“今日召集大家前來,只為一件事”,唐無炎伸手指向辛家父子,“讓諸位看清辛氏的真面目。”

村民一片嘩然,作為能通曉玉京娘娘神諭的人,辛氏世世代代維護著五源村的秩序、平安,不可不謂勞苦功高。

人群中幾個膽大的辛氏旁支大聲喝問道:“唐家主,辛氏一族的功勞我們都看在眼裏,你這話什麽意思啊?”

“就是啊,怎麽隨便抓人呢?”

……

唐無炎並不慍怒,反而露出了和善的笑,仿若一個寬厚的長輩,“大家的心情唐某理解,起初我也並不相信,可事實如此,請各位聽我一一道來。”

反對的聲音漸漸消散,不知是唐無炎的真誠奏了效,還是圍在人群周邊、不知何時統統換成唐家死士的侍衛手中的刀劍太過寒光凜冽。

“廖家三郎、谷家少主的死大家都還記得吧,事發後辛氏自作主張,不允旁人查看,只一味稱這都是神罰,然玉京娘娘仁慈至深,怎會傷害良善之人的性命?”唐無炎突然停頓,看向人群中的宋知微和江予愁,“這二位貴客的無心之言意外冒犯了玉京娘娘,可大家看,玉京娘娘並未降下任何懲戒,足以見其仁愛。”

感受著村民們浪潮般卷來的目光,宋知微僵硬地扯起嘴角,不動聲色低聲道:“這唐無炎究竟唱的哪一出?”

徐嘉祐同樣壓低聲音,“借力打力,我們被他利用了。”

蛇像之下,唐無炎開始羅列辛家的罪行,包括借玉京娘娘之名殺人滅口,除去異己之徒;假傳神諭,將玉京娘娘賜福謊稱為獻祭活人才能得到的財寶,以此打壓各家勢力;用奇香控制村民為己家所用……

然而這些聲情並茂的話語宋知微一個字也聽不下去,見其餘人都專註地看著羽壇中央的唐無炎,她和江予愁異口同聲道:“利用!?”

徐嘉祐點點頭,“之安你可記得,谷行之曾說村中家家戶戶都燃一種能擾亂心智的香?”

見江予愁肯定,宋知微立刻反應,“但我們在唐家卻沒聞到!所以,唐家早就不受辛家控制了!”

“正是,方才我還疑惑為何唐家能如此迅速將侍衛盡數替換為自家人,並把占據首領之位百年之久的辛家頃刻扳倒,現下看來,唐無炎為了這一刻當是籌謀已久。”

宋知微若有所思,“今日,他便是在借我們的手撕開了辛家的面具……慢著,那玄鐵劍明晃晃指向辛家,若真是他們所為,怎會留下如此顯眼的證據?還有,若我們沒有揭開神罰的真相,唐無炎又當如何做?除非……從我們進入五源村開始,就走上了他設計好的道路。”

江予愁聽得來氣,“難道唐玨那小子騙了我們,他將我們引進來根本不是為了救心上人,而是讓我們成為唐無炎計劃的一環!?他人呢,我要找他問個清……楚……”

話還沒說完,一臉不情願的唐玨出現在了唐無炎身側,其左右還守著兩個眼神空洞的死士。

在唐無炎的渲染下,辛家已然成了利用玉京娘娘樹立自身名威的罪人,見時機成熟,唐無炎命人點燈,將整個羽壇照得如同置身陽光下明亮。村民們第一次得以窺見這神聖之地的全貌,紛紛雙手合十,滿目虔誠地仰視著仿佛能通天的蛇像。

唐無炎背身,雙手交疊於額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還默念著祝詞。

在宋知微一行三人深感荒謬的目光中,他轉過身,在跪伏的村民面前,身形更顯高大,壓迫。

“逾百年以來,玉京娘娘護佑我五源村平安富裕,然辛氏一族自私自利,竟利用玉京娘娘神威迫害我五源村民,今日在玉京娘娘的見證下,我唐無炎作為五姓之一唐家家主,與廖、谷、景三家共同作出決定,廢除辛家族長、村長之位,以此謝罪於玉京娘娘,更謝罪於諸位枉死的家人。”

一旁被死士控制住的辛長秋頗為不屑,“唐家主,景家早已退出五姓,今日更是一個景姓都未曾到場,你如何替她們決定?”

“哦,是嗎?”唐無炎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來人,把景家少主景清蘿恭請上前。”

唐玨目不轉睛地看著入口方向,他心心念念的人被兩個黑衣死士架到唐無炎面前,神情渙散,雙眼無神,無論唐無炎說什麽,她都只是楞楞地點頭。

堂下的徐嘉祐暗暗攥緊了拳頭,昨夜他用宋知微配制的迷藥迷暈辛原後便探查到景清蘿是被關在了羽壇後的密室,本計劃著今日將其救出,但終究是沒料到這一層變數。

而村民們見四家已一致廢除辛家的身份,個個拍手叫好,廖家家主廖聞也朝著唐無炎作揖道:“我五源村不可一日無首,唐家主智勇雙全,還請出面主持大局。”

看著此前一個勁巴結辛家的廖聞也這般見風使舵,宋知微算是明白了,這狗腿子早就有了二心,方才在石屋中廖聞也就已經開始和唐無炎一唱一和了。

推脫不過村民們的百般熱情,唐無炎面露慚愧,“承蒙各位厚愛,廖家主說得對,五源村不可無首,既如此,我唐某人便暫代村長之位,此後,五源村再無活祭,每人皆可自由出入往來,願玉京娘娘世代護佑!”

有那麽一瞬間,宋知微差點就要信了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但她無法忽略那些面無表情的死士和行屍走肉的景清蘿……唐無炎此人的手段或許比辛家的還要狠辣。

出乎她意料的是,只一刻,唐無炎便卸下偽裝,露出了駭人的獠牙。

即便不知道“通神諭”是個什麽東西,但看唐無炎的表情和唐玨的苦苦哀求,宋知微知道這不會是好事。

見黑衣死士朝徐嘉祐走來,宋知微和江予愁立刻擋在他身前,江予愁兇狠地盯著唐無炎,“唐家主,啊不,唐村長,你的待客之道,我怎的看不懂了?”

唐無炎的笑僵在臉上,“諸位貴客聰慧,一看便知……還在等什麽,快將貴客請上來。”

在死士行動前,宋知微轉身緊緊將徐嘉祐抱住,不知在他耳邊呢喃著什麽。

“姑娘放心,你們這對有情人很快就會團聚的。”唐無炎陰森森的聲音成了最後通牒,死士不顧阻撓,大力將徐嘉祐押至蛇像之後,看著臉上寫滿擔憂的宋知微和江予愁,徐嘉祐似乎說了句什麽,短短幾個字,便讓兩人的神色緩和不少。

又響起急促的鼓點,聲音落定後,一條大蛇從黝黑的密室中游走而來,直直朝著徐嘉祐的方向而去,宋知微頓時臉色煞白,“通神諭,我呸,唐無炎分明就是要殺人滅口!”

眼見著大蛇和徐嘉祐的距離越來越近,江予愁的手緊緊握住劍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徐嘉祐有事。

和徐嘉祐僅隔五步之時,大蛇停止向前游移,它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渺小的人類,時不時吐兩下信子,仿佛饑餓已久的狼對著即將到手的食物舔舌頭、流口水。

徐嘉祐並不畏懼,只覺荒誕,僅僅一條蛇而已,竟被世代村民奉為羽神,真是可笑可嘆。

面前的大蛇自然讀不懂人所想,它只想飽餐一頓,誰成想就在大蛇伸長身體朝徐嘉祐進攻之際,冥冥中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將它整個向後掀翻,以至於再不敢向面前的人靠近。

看著滿臉不可置信的唐無炎,徐嘉祐一字一句道:“莫非,這就是神諭?唐村長,這該作何解釋呢?”

唐無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之所以敢於顛覆辛家,不僅是不信神罰一說,更是不相信這世上有玉京娘娘、有羽神,所謂通神諭也只是想把知情人丟了餵蛇,可眼下他視作裝神弄鬼的把戲卻當真起了效。

他強裝鎮定,命身旁的死士站在徐嘉祐身前,這次大蛇卻沒有猶豫,甩尾將死士纏至窒息後徑自餵進了嘴裏。

“不可能……不可能,擊鼓,擊鼓,將羽神統統請出來!”

看著三五條大蛇將唐家死士一個個吞進腹中,唐玨連忙捂住景清蘿的眼睛,“爹,不要再繼續了,或許……這就是天意昭示。”

唐無炎喪心病狂地大笑起來,“天意……天意……憑什麽天意不站在我這邊!”

堂下的村民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四處逃竄,徐嘉祐趁亂回到宋知微身邊,只有他們知道,這不是天意。

方才宋知微那一抱,是在趁機傳遞防蛇藥粉,“昨日我偷偷配的,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但效果尚未可知,你放心,這藥若是沒用,我和江之安就把那個狗屁羽神砍死。”

因完全相信宋知微,在面對大蛇時徐嘉祐毫不畏懼,他那句話是在說:“我們,不會輸。”

昨夜在羽壇中,徐嘉祐在辛原昏倒之際翻看了他隨身攜帶的書本,如蟻走的字跡不是別的,正是馭蛇的口訣。

眼下五源村中再無人相信唐家能接替辛家的位置,唐無炎控制整個村莊、再逐步控制整個鎮子乃至整個青陸郡的妄想曾接近成功,卻只在瞬間,破滅了。

不願相信這一事實的唐無炎命死士關閉羽壇大門,既然這些人不信服於他,那便……

都殺了。

千鈞一發之際,大門外重新傳來光芒,逆光中當日在洞窟發現屍骨的獵戶帶著一群捕快打扮的人沖了進來,三兩下便將唐家死士鉗制,為首的捕快更是一箭射中了唐無炎的腿,讓他無處可逃。

宋知微驚喜地看向徐嘉祐,“你什麽時候燃的狼煙?”

眼看獲救,徐嘉祐卻越發心事重重,他尚未向楚言清傳遞信息,這幫人並不是來幫他們的。

刀光劍影中獵戶身旁忽地多了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身影,徐嘉祐終於弄懂了這一切。

“唐無炎只是障眼法,幕後黑手,另有其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