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蚍蜉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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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蚍蜉撼樹
“嘖，這李之隱到底是蠢還是笨啊，怎麽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直到若水山莊一案初步審理結束，江予愁都沒想通為何李之隱會向徐嘉祐送上一紙請帖，畢竟作惡多端的人見了官府都像耗子見了貓一般躲得遠遠的。
一旁剛拿起茶杯的宋知微不禁輕笑一聲，“我看你才是蠢笨，這兩個字不是一個意思嗎？”
徐嘉祐輕輕合上若水山莊眾人的供詞，一片微微發黃的葉子在早秋的風中打著圈兒落到了府衙後堂的石桌上，徐嘉祐輕輕摩挲著葉片，“或許他不是蠢笨，而是押錯註了。”
李之隱雖未交代都和哪些公門之人有過來往，但明眼人都能想到若水山莊所行之事定有權貴之人從中庇護，這一點在杜無虞和李之隱的賬本中得到了佐證。
兩日前去往若水山莊的同時，徐嘉祐請董士成派人暗中盯著觀雲酒坊，伺機取得了杜無虞那本不敢讓旁人看到的賬本，在若水山莊李之隱的密室中，也有一本外觀相同的賬本。
只不過杜無虞的那本記錄的是買酒、買名帖的入賬，而李之隱的則是暗中運作、打點關系的出賬，其中便有上一任江安府知府的名字。
大多世人所求不過名利二字，有了之前的經驗，李之隱便篤定徐嘉祐也是可以籠絡之人，只是這次，他賭錯了。
人情世故、宦海風波太過艱深晦澀，宋知微不願費腦筋去想，她只關心小花一案何時能有個定論。
恰好此時捕快前來通傳呂蒙正求見，徐嘉祐將葉子放在宋知微手掌心，“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公堂之上，篆刻著“正大光明”四個大字的匾額掛在中央，還未走進，徐嘉祐遠遠地便看見呂蒙正背身立於匾額之下，一只手還拿著他那頂烏紗帽。
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呂蒙正慢慢轉過身，待徐嘉祐走到身前，他徑直躬身雙手將烏紗帽遞過。
徐嘉祐並未將他扶起，“呂大人，此為何意？”
“我想知府大人已經知道了。”
“正是因為知道了，我才不解呂大人此舉何意。”
語畢，徐嘉祐伸手將呂蒙正扶起，只見他一向滴水不漏的神情中透出了幾絲驚愕，“知府大人，不責怪我嗎？”
徐嘉祐微微揚起嘴角，“那兩本賬本我盡數看過了，上面有些名字連我這個知府都奈何不了，更不要說呂大人你了，況且此次呂大人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將若水山莊所行之事昭告於世了嗎？”
自從戚錚發現小花是在死亡之後被人吊在城墻上時起，徐嘉祐就倍感不解，兇手既已將人殺死，為何不是費盡心思隱藏線索，反而煞有介事地將屍體懸在引人註目的城墻上，如此一來，被府衙抓住的可能不就大大增加了？
徐嘉祐想不明白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目的才要這樣做，除非……
把人殺死的和把屍體掛起的，不是同一個人。
根據這個假設，徐嘉祐倒推將屍體高懸之人此舉或許正是為了將他的視線引到軍曹連程身上，繼而一路追蹤到連錦彥和若水山莊，如此看來，此人極有可能是若水山莊的仇人，或是想要揭發若水山莊罪行之人。
在呂蒙正調動人手支援之時，徐嘉祐想通了，起初他懷疑連程是因為懸屍之人有能力調動守城將士從而避開他們的目擊，同時此人還能取得軍用繩索吊起屍體，可是府衙之中能做到這些的人不止連程一個，郡守呂蒙正也可以。
徐嘉祐終於明白為何呂蒙正在面對這樣一個轟動全城的案件時卻是一副不管不問的模樣，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兇手是誰，正是他在一步步引導徐嘉祐調查若水山莊，同時他也在試探這個年輕的知府是否和上一任知府一樣，會和李之隱同流合汙。
好在這回呂蒙正押對註了。
“知府大人聰慧機敏，下官佩服，還有一事，下官鬥膽提醒大人。”
“呂大人請講。”
堂外忽地刮過一陣大風，呂蒙正停頓片刻，風停後他輕聲說道：“大人請看，方才那陣風來勢頗兇，風止後卻只有一兩片葉子飄然落下，此次大人一舉拿下李之隱和他的若水山莊，可人的欲望不會消失，這世上又會有多少個李之隱和若水山莊，大人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數，到頭來或許只是蚍蜉撼樹，飛蛾撲火。”
身處權利的漩渦中，徐嘉祐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他讚嘆呂蒙正的隱忍、周全，卻並不推崇這一套。望著呂蒙正懇切的眼神，他緩步走到樹下，“這大樹看似茁壯，內裏卻很可能已被蛀空，成群結隊的蚍蜉未嘗不會將之撼動。更何況，我從來不是什麽蚍蜉。”
呂蒙正長吐一口氣，躬身送走徐嘉祐，“既如此，下官祝大人所行之事皆可成。”
一日後，上京大理寺司直姚牧在收到徐嘉祐傳遞的信件後率押解隊伍來到了長澤郡，正如呂蒙正所說，此案涉及人員眾多，徐嘉祐深知不是自己一人能應付的，更何況這也不是他的職責。
趁著押解隊從大獄中拿人的空隙，姚牧來到昔日同僚身前，直勾勾地盯著他，“徐大知府，你還真是專挑燙手山芋往我這兒扔。”
徐嘉祐嘴角上挑，“上京城中誰人不知大理寺姚司直年輕有為，能力斐然，公正不阿……”
“誒，停停停”，還沒說完姚牧便打斷了他，“這話我倒是愛聽，但你再說下去，我總感覺下次你還要來個更大的案子，我還想過點安生日子呢。”
正交談著，府衙前突然爆發出人群的哄鬧聲，兩人立即趕過去，只見人群中央剛從大獄中被押出來的阿玄正倒在地上抽搐，他口吐鮮血，左胸處深深地插著一把匕首，胸前已沒了起伏。
近旁一個頭發幾乎全白的婦人被捕快按住肩膀，並不掙紮，反而咧著嘴大笑。
見徐嘉祐和姚牧走近，負責押解阿玄的兵士快步上前報告情況，押解若水山莊一行人的隊伍剛從大獄走出，迎面便撞上那個婦人，她手裏拿著一張畫像挨個質問李之隱、老媽子和護院，可每個人都避而不談。
婦人只好拿出藏著的匕首恐嚇走在最後頭的阿玄，或許是愧疚自己殺了小花，或許是害怕那利刃紮到自己身上，阿玄立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對不起，是我踹了她，我沒想害死她，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但是她姐姐不是我害的，是李……李之隱，他讓我們把不聽話的小月扔到燒缸裏做成了酒……是他，不是我……”
一旁圍觀的眾人一聽這話嘔作一片，婦人面如死灰，舉起匕首就要刺向阿玄，被兵士眼疾手快地攔住，不想剛往前走了沒幾步，老婦人再度沖上來，飛快地將匕首刺進了阿玄的心臟，她還想去殺了李之隱，但被捕快扼制住，再也沒法動彈。
見阿玄已經沒了呼吸，婦人笑得幾近歇斯底裏，“殺人就該償命，我兩個女兒都死在你們手上，你們都該賠命！”
徐嘉祐這才知道婦人是小月、小花的母親，她名叫馮淑，自從一月前大女兒夏知寒、小女兒夏笑寒照常前往私塾讀書卻再未歸來，全家人一寸一寸地找遍了整個南淮府卻無所得，不久前丈夫因奔波勞累，舊病覆發離世，馮淑便一個人來到了江安府，繼續尋找兩個女兒的蹤跡。
昨日她終於在長澤郡發現了小女兒的畫像，卻在坊間聽聞她的掌上明珠死在了若水山莊手裏，原本好好的一大家子轉眼只剩下她一個人，馮淑於是抱著玉石俱焚地決心刺下了那一刀。
控制住馮淑的捕快將人帶到徐嘉祐面前，“大人，該如何處置？”
看著尚且不到四十歲的馮淑已滿頭華發，徐嘉祐強壓著不忍輕聲道：“先暫時收押。”
姚牧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又看向馮淑的方向，“你放心吧，大理寺一定會讓他們都付出代價。”一時不知是在對徐嘉祐說還是在對哀莫大於心死的母親承諾。
這夜，長澤郡大獄闖進了一個身著夜行衣、以黑布掩面的男子，他靈巧地躲過獄卒的視線，徑直來到關押馮淑的地方，用一根銅絲三兩下就開了鎖。
看著靠在墻角雙臂抱膝的馮淑，黑衣人輕聲道：“跟我走。”
自從手刃了仇人之一後，馮淑便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黑衣人沒費多大勁便帶著人逃了出去，一路朝城外而去。
直到馬匹停在長澤郡外去往青陸郡和江安府的岔路，馮淑的眼裏才多了些神采，她接過黑衣人遞來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裏面是盤纏和一些填肚子的吃食，你離開這裏吧。”
馮淑很是不解，“你是誰？我殺了人，要是被發現了，你會有麻煩。”
黑衣人似乎刻意壓著嗓子，“是官府對不住你，若不是他們未能早點發現若水山莊暗裏的勾當，你女兒也不會出事，至於我，你不用擔心，今夜之事沒有人會發現。”
馮淑低頭謝過，轉身要走時，黑衣人又開了口，“且慢，有人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
醜時已至，聚緣樓徐嘉祐的房間卻仍亮著燭光，他和宋知微二人盯著房間門，不知在等什麽。
許久的沈寂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兩人瞬間站起，只見身穿黑衣的男子輕輕拉下面罩，分明就是江予愁。
“怎麽樣，順利嗎？”宋知微迫不及待地問道。
江予愁很是得意地撩起額前幾絲碎發，“我江予愁出手，自然順利。”
徐嘉祐遞過一杯溫茶，“獄卒可有察覺？”
“說來也奇怪，那些獄卒跟喝多了似的，完全沒註意到我，容易得有點出乎意料。”
徐嘉祐低頭一笑，定是呂蒙正交代過，他這樣周全的人，竟也會暗中相助。
見江予愁將茶一飲而盡，宋知微又替他續滿，“那我交代的事情呢，你可轉告了？”
江予愁使勁點一下頭，“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哪敢不做。”
宋知微曾見到了夏知寒、夏笑寒姐妹二人。
昨日於府衙審理李之隱時，她們就在旁聽審理的人群中，兩人是那麽生動，仿佛從未經受過痛苦，見李之隱罪證確鑿，毫無辯駁的餘地，姐妹二人帶著笑消失了。
因擔心孑然一人的馮淑沒了活下去的念頭，宋知微特地讓江予愁轉告她：“她們現在很好，去了一個再沒有痛苦的地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們說……會時常到夢裏看你。”
聞言，馮淑的眼淚即刻奪眶而出，這時一陣輕風過，吹動了她的白發，似乎是姐妹倆在輕輕撫摸著母親。
馮淑突然想活下去了，她想多見已經逝去的家人幾面，即使是在夢裏，也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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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剛拿起茶杯的宋知微不禁輕笑一聲，“我看你才是蠢笨，這兩個字不是一個意思嗎？”
徐嘉祐輕輕合上若水山莊眾人的供詞，一片微微發黃的葉子在早秋的風中打著圈兒落到了府衙後堂的石桌上，徐嘉祐輕輕摩挲著葉片，“或許他不是蠢笨，而是押錯註了。”
李之隱雖未交代都和哪些公門之人有過來往，但明眼人都能想到若水山莊所行之事定有權貴之人從中庇護，這一點在杜無虞和李之隱的賬本中得到了佐證。
兩日前去往若水山莊的同時，徐嘉祐請董士成派人暗中盯著觀雲酒坊，伺機取得了杜無虞那本不敢讓旁人看到的賬本，在若水山莊李之隱的密室中，也有一本外觀相同的賬本。
只不過杜無虞的那本記錄的是買酒、買名帖的入賬，而李之隱的則是暗中運作、打點關系的出賬，其中便有上一任江安府知府的名字。
大多世人所求不過名利二字，有了之前的經驗，李之隱便篤定徐嘉祐也是可以籠絡之人，只是這次，他賭錯了。
人情世故、宦海風波太過艱深晦澀，宋知微不願費腦筋去想，她只關心小花一案何時能有個定論。
恰好此時捕快前來通傳呂蒙正求見，徐嘉祐將葉子放在宋知微手掌心，“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公堂之上，篆刻著“正大光明”四個大字的匾額掛在中央，還未走進，徐嘉祐遠遠地便看見呂蒙正背身立於匾額之下，一只手還拿著他那頂烏紗帽。
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呂蒙正慢慢轉過身，待徐嘉祐走到身前，他徑直躬身雙手將烏紗帽遞過。
徐嘉祐並未將他扶起，“呂大人，此為何意？”
“我想知府大人已經知道了。”
“正是因為知道了，我才不解呂大人此舉何意。”
語畢，徐嘉祐伸手將呂蒙正扶起，只見他一向滴水不漏的神情中透出了幾絲驚愕，“知府大人，不責怪我嗎？”
徐嘉祐微微揚起嘴角，“那兩本賬本我盡數看過了，上面有些名字連我這個知府都奈何不了，更不要說呂大人你了，況且此次呂大人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將若水山莊所行之事昭告於世了嗎？”
自從戚錚發現小花是在死亡之後被人吊在城墻上時起，徐嘉祐就倍感不解，兇手既已將人殺死，為何不是費盡心思隱藏線索，反而煞有介事地將屍體懸在引人註目的城墻上，如此一來，被府衙抓住的可能不就大大增加了？
徐嘉祐想不明白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目的才要這樣做，除非……
把人殺死的和把屍體掛起的，不是同一個人。
根據這個假設，徐嘉祐倒推將屍體高懸之人此舉或許正是為了將他的視線引到軍曹連程身上，繼而一路追蹤到連錦彥和若水山莊，如此看來，此人極有可能是若水山莊的仇人，或是想要揭發若水山莊罪行之人。
在呂蒙正調動人手支援之時，徐嘉祐想通了，起初他懷疑連程是因為懸屍之人有能力調動守城將士從而避開他們的目擊，同時此人還能取得軍用繩索吊起屍體，可是府衙之中能做到這些的人不止連程一個，郡守呂蒙正也可以。
徐嘉祐終於明白為何呂蒙正在面對這樣一個轟動全城的案件時卻是一副不管不問的模樣，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兇手是誰，正是他在一步步引導徐嘉祐調查若水山莊，同時他也在試探這個年輕的知府是否和上一任知府一樣，會和李之隱同流合汙。
好在這回呂蒙正押對註了。
“知府大人聰慧機敏，下官佩服，還有一事，下官鬥膽提醒大人。”
“呂大人請講。”
堂外忽地刮過一陣大風，呂蒙正停頓片刻，風停後他輕聲說道：“大人請看，方才那陣風來勢頗兇，風止後卻只有一兩片葉子飄然落下，此次大人一舉拿下李之隱和他的若水山莊，可人的欲望不會消失，這世上又會有多少個李之隱和若水山莊，大人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數，到頭來或許只是蚍蜉撼樹，飛蛾撲火。”
身處權利的漩渦中，徐嘉祐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他讚嘆呂蒙正的隱忍、周全，卻並不推崇這一套。望著呂蒙正懇切的眼神，他緩步走到樹下，“這大樹看似茁壯，內裏卻很可能已被蛀空，成群結隊的蚍蜉未嘗不會將之撼動。更何況，我從來不是什麽蚍蜉。”
呂蒙正長吐一口氣，躬身送走徐嘉祐，“既如此，下官祝大人所行之事皆可成。”
一日後，上京大理寺司直姚牧在收到徐嘉祐傳遞的信件後率押解隊伍來到了長澤郡，正如呂蒙正所說，此案涉及人員眾多，徐嘉祐深知不是自己一人能應付的，更何況這也不是他的職責。
趁著押解隊從大獄中拿人的空隙，姚牧來到昔日同僚身前，直勾勾地盯著他，“徐大知府，你還真是專挑燙手山芋往我這兒扔。”
徐嘉祐嘴角上挑，“上京城中誰人不知大理寺姚司直年輕有為，能力斐然，公正不阿……”
“誒，停停停”，還沒說完姚牧便打斷了他，“這話我倒是愛聽，但你再說下去，我總感覺下次你還要來個更大的案子，我還想過點安生日子呢。”
正交談著，府衙前突然爆發出人群的哄鬧聲，兩人立即趕過去，只見人群中央剛從大獄中被押出來的阿玄正倒在地上抽搐，他口吐鮮血，左胸處深深地插著一把匕首，胸前已沒了起伏。
近旁一個頭發幾乎全白的婦人被捕快按住肩膀，並不掙紮，反而咧著嘴大笑。
見徐嘉祐和姚牧走近，負責押解阿玄的兵士快步上前報告情況，押解若水山莊一行人的隊伍剛從大獄走出，迎面便撞上那個婦人，她手裏拿著一張畫像挨個質問李之隱、老媽子和護院，可每個人都避而不談。
婦人只好拿出藏著的匕首恐嚇走在最後頭的阿玄，或許是愧疚自己殺了小花，或許是害怕那利刃紮到自己身上，阿玄立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對不起，是我踹了她，我沒想害死她，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但是她姐姐不是我害的，是李……李之隱，他讓我們把不聽話的小月扔到燒缸裏做成了酒……是他，不是我……”
一旁圍觀的眾人一聽這話嘔作一片，婦人面如死灰，舉起匕首就要刺向阿玄，被兵士眼疾手快地攔住，不想剛往前走了沒幾步，老婦人再度沖上來，飛快地將匕首刺進了阿玄的心臟，她還想去殺了李之隱，但被捕快扼制住，再也沒法動彈。
見阿玄已經沒了呼吸，婦人笑得幾近歇斯底裏，“殺人就該償命，我兩個女兒都死在你們手上，你們都該賠命！”
徐嘉祐這才知道婦人是小月、小花的母親，她名叫馮淑，自從一月前大女兒夏知寒、小女兒夏笑寒照常前往私塾讀書卻再未歸來，全家人一寸一寸地找遍了整個南淮府卻無所得，不久前丈夫因奔波勞累，舊病覆發離世，馮淑便一個人來到了江安府，繼續尋找兩個女兒的蹤跡。
昨日她終於在長澤郡發現了小女兒的畫像，卻在坊間聽聞她的掌上明珠死在了若水山莊手裏，原本好好的一大家子轉眼只剩下她一個人，馮淑於是抱著玉石俱焚地決心刺下了那一刀。
控制住馮淑的捕快將人帶到徐嘉祐面前，“大人，該如何處置？”
看著尚且不到四十歲的馮淑已滿頭華發，徐嘉祐強壓著不忍輕聲道：“先暫時收押。”
姚牧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又看向馮淑的方向，“你放心吧，大理寺一定會讓他們都付出代價。”一時不知是在對徐嘉祐說還是在對哀莫大於心死的母親承諾。
這夜，長澤郡大獄闖進了一個身著夜行衣、以黑布掩面的男子，他靈巧地躲過獄卒的視線，徑直來到關押馮淑的地方，用一根銅絲三兩下就開了鎖。
看著靠在墻角雙臂抱膝的馮淑，黑衣人輕聲道：“跟我走。”
自從手刃了仇人之一後，馮淑便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黑衣人沒費多大勁便帶著人逃了出去，一路朝城外而去。
直到馬匹停在長澤郡外去往青陸郡和江安府的岔路，馮淑的眼裏才多了些神采，她接過黑衣人遞來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裏面是盤纏和一些填肚子的吃食，你離開這裏吧。”
馮淑很是不解，“你是誰？我殺了人，要是被發現了，你會有麻煩。”
黑衣人似乎刻意壓著嗓子，“是官府對不住你，若不是他們未能早點發現若水山莊暗裏的勾當，你女兒也不會出事，至於我，你不用擔心，今夜之事沒有人會發現。”
馮淑低頭謝過，轉身要走時，黑衣人又開了口，“且慢，有人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
醜時已至，聚緣樓徐嘉祐的房間卻仍亮著燭光，他和宋知微二人盯著房間門，不知在等什麽。
許久的沈寂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兩人瞬間站起，只見身穿黑衣的男子輕輕拉下面罩，分明就是江予愁。
“怎麽樣，順利嗎？”宋知微迫不及待地問道。
江予愁很是得意地撩起額前幾絲碎發，“我江予愁出手，自然順利。”
徐嘉祐遞過一杯溫茶，“獄卒可有察覺？”
“說來也奇怪，那些獄卒跟喝多了似的，完全沒註意到我，容易得有點出乎意料。”
徐嘉祐低頭一笑，定是呂蒙正交代過，他這樣周全的人，竟也會暗中相助。
見江予愁將茶一飲而盡，宋知微又替他續滿，“那我交代的事情呢，你可轉告了？”
江予愁使勁點一下頭，“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哪敢不做。”
宋知微曾見到了夏知寒、夏笑寒姐妹二人。
昨日於府衙審理李之隱時，她們就在旁聽審理的人群中，兩人是那麽生動，仿佛從未經受過痛苦，見李之隱罪證確鑿，毫無辯駁的餘地，姐妹二人帶著笑消失了。
因擔心孑然一人的馮淑沒了活下去的念頭，宋知微特地讓江予愁轉告她：“她們現在很好，去了一個再沒有痛苦的地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們說……會時常到夢裏看你。”
聞言，馮淑的眼淚即刻奪眶而出，這時一陣輕風過，吹動了她的白發，似乎是姐妹倆在輕輕撫摸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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