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府衙有鬼

關燈
22 府衙有鬼

見眾人都沒了聲音,大概是顧及到在場還有女子,呂堯正不疾不徐解釋道:“事發後屍體已運回府衙,現下這具是用稻草填充的假屍,諸位不必有所顧慮。”

察覺到呂堯正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宋知微用肘部輕輕撞了下全身僵硬的江予愁,“聽到了嗎,假的,不用害怕”,說罷又以假笑回應呂堯正:多謝關心,不過我見過的死人恐怕比你認識的活人還要多。

眾人走到城墻門洞下,呂堯正環顧四周,畢恭畢敬道:“除屍體外案發現場均保持原狀,大人可安心探查”,餘音未了,城門裏側傳來“篤”“篤”的腳步聲,呂堯正聞聲望去,滿意一笑,“現在,屍體也到了。”

只見兩個捕快裝扮的人擡著一副蓋白布的木架,一男一女走在其前方,正直直朝著城門而來。

“案發後屍體原已經由仵作勘驗,但下官聽聞大人有一得力幹將,專精屍體之道,故今日特將屍體運來,請大人親自督導,再做勘驗,以防遺漏線索。”

徐嘉祐算是聽明白了,這呂堯正是把案件原原本本都交了出來,不僅覆原現場,就連屍體也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再驗一遍,如此一來,無論結果如何,都與他呂堯正無關了。

只三言幾語,走在最前面的法曹董士成已到了跟前,“知府大人,郡守大人,仵作和屍體,都帶過來了。”

隨董士成一同來的年輕女子微微頷首,“長澤郡府衙仵作戚錚,奉命勘驗……”

“嘖”,沒等戚錚說完,連程便頗為不屑地打斷,“一個女兒家,能驗出什麽名堂?大人,我看還是讓劉仵作來吧。”

這話在宋知微聽來甚是刺耳,她正要反駁,但戚錚緊隨其後便開了口,“看來連軍曹有些時日沒去府衙了,劉仵作已離世數日,他的屍體便是我驗的。府衙仵作遴選一向不問出身,只看本事,我驗屍數千,以榜首通過試驗,合乎規矩,不知連軍曹有何高見?”

連程還想辯駁,被呂堯正輕聲呵止:“連軍曹,不可在知府大人面前口不擇言。”

連程聞言咬緊牙關,一言不發,戚錚一個眼神都不曾給他,徑自走到屍體旁,將驗屍器具利落鋪開,又以蒜、姜、醋浸泡過的布罩遮掩口鼻,用戴有手套的雙手輕輕掀開白布,露出屍體的脖頸。

距離事發已過了三日,只掀開白布一角,空氣中便彌漫開難以忽略的腐臭,呂堯正與連程不禁退後幾步,江予愁更是誇張,直接跑去一旁嘔吐了起來。

宋知微取出兩個布罩,一個罩在自己臉上,另一個遞給了徐嘉祐,她蹲到屍體近前,拿開單獨蓋住其面部的白布,剛一看清,眉頭便不自覺皺了起來。

看死者的頭發、牙齒、頸間,至多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成年男子的手都可將她的臉完全遮蓋,可就是這麽小小的一張臉,卻留下了十餘道觸目驚心的刀痕,就連眼珠子都劃破了。

正在檢查死者脖頸間勒痕的戚錚感受到宋知微的驚愕,一改面對連程時的不卑不亢,溫柔地看著她,堅定地點了點頭,似乎在說:你可以的。

這一眼給了宋知微莫大的力量,她長吐一口氣,仔細端詳起女孩兒的臉,想要覆原的確有些難度,但好在其眉骨、眼眶骨、鼻骨、頜骨尚且完好,若在腦海中抹去那些傷痕,當是可以繪出其生前的模樣。

構建出女孩的相貌後,宋知微鄭重地將白布重新蓋回,站起時身子仿佛重了許多,徐嘉祐連忙走近,低下頭聽她說道:“是個小女孩兒,臉……被人劃了十三刀,雖然沒有看見她的靈魂,但是可以繪出其樣貌。”

徐嘉祐不自覺握緊拳頭,究竟是何等兇殘,才會對一個沒有反抗之力的小女孩下如此毒手。

在眾人意味不同的目光中,戚錚站直了身子,“接下來將對死者軀幹進行勘驗,請諸位稍作回避。”

聞言,徐嘉祐、呂堯正等人立即背過身,宋知微敏銳地捕捉到連程嘟囔著“不就是個死人,誰稀得看”隨後忿忿不平地轉過去,她強壓心中怒火,嘴上說著“戚仵作,我來幫忙”,走近時有意撞向連程的胸口,見他吃痛蹲下,這才勉強消了火。

宋知微來到戚錚近前,適時遞上所需工具,這位戚仵作驗屍的手法、程式有著超乎年紀的嫻熟,手下動作堪稱完美,讓宋知微這個半吊子仵作看得一楞又一楞。

但很快,她的註意力便都落在了死者身上。

戚錚停下動作,眼中透出關切,“姑娘若不適,可以去一旁歇息。”

宋知微扯起嘴角,故作輕松,“戚仵作經手過數千屍體,我也不差,只是現在……很氣憤。”

見她無恙,戚錚拿起剖屍刀,此前劉仵作並未剖屍勘驗,“我也有同樣的心情,但是氣憤解決不了什麽,我們只能揣著這顆氣憤的心,盡自己所能讓亡者‘開口’,將兇手早日繩之以法。”

此刻宋知微眼中的戚錚簡直和太陽底下的遂安江水一樣閃閃發光,她拿起銅瓢將戚錚剖開屍體後滲出的血水舀出,兩人配合無間,不過半個時辰便完成了全面的勘驗。

待戚錚摘下手套,宋知微似乎註意到了什麽,只一晃神戚錚便已將屍體再度蓋住,起身朝徐嘉祐的方向走去。

“回稟知府大人,根據屍表特征,死者為十三至十五歲之間的女性,其軀幹見多處淤血、傷痕,剖屍後可見其心臟破裂,為斷裂的肋骨所紮破,根據其背部深重的腳印痕跡,可以推測死者生前遭受過人力重擊,致使肋骨斷裂,紮破心臟;其脖頸處雖有勒痕,但縱觀其面部、肺部、喉管,並未表現出窒息特征,故可以推測其是在心臟破裂而亡後又被人為吊起……”

見戚錚停頓,慍怒與心痛交織的徐嘉祐以為這便是全部的發現,正要開口道謝,卻見她上前一步,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此外,死者下體見撕裂傷,陰戶見白色液體,疑似生前遭多人強暴所致。”

徐嘉祐佯裝平靜,向已經拉開距離的戚錚頷首,“有勞戚仵作。”

戚錚正整理工具,並不看向徐嘉祐,“職責所在,大人無需多言。”說罷,便讓捕快將屍體擡回府衙,雖已勘驗結束,但她要做之事還未完,至少要讓亡者完完整整地離開。

宋知微見狀連忙知會徐嘉祐:“我跟戚仵作一起去府衙,為死者畫像”,沒等聽到徐嘉祐的回答,便小跑著追上了戚錚。

一到府衙斂屍房,宋知微就風風火火掏出一應覆屍器具,見戚錚有些許驚愕,挑眉道:“驗屍你在行,讓逝者體面地離開,是我的老本行。”

針線來回穿梭,女孩兒被剖開的身體很快被縫合起來,宋知微用戚錚盛來的清水擦拭沾有血汙的軀幹,又用特質的水粉遮住那些讓人不忍細看的痕跡,她動作極輕,害怕弄疼了女孩兒一般,“小妹妹你放心,這些傷痕雖然遮住了,但是……我們已經記在心裏了,那些讓你痛的人,我們會讓他加倍地痛。”

戚錚猛然怔住,心中某個地方似乎被戳中,她相信,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像宋知微這樣赤誠的人,這樣嫉惡如仇的人,枉死之人便終會得到安息。

半個多時辰後,屍體變得幹幹凈凈,除去血肉模糊的面龐,仿佛女孩兒並未遭受任何痛苦。

見宋知微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戚錚才知道她要繪出面前這張臉最原本的模樣,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但如果那人是宋知微,戚錚便相信她可以。

待戚錚離開,宋知微轉轉手腕,真正的難題,現在才開始。

額頭飽滿,眉骨無起伏,眼眶骨近乎四方形,眼裂約一指半寬;鼻梁直挺無曲折,鼻頭圓潤,嘴唇飽滿,唇下一顆圓黑痣,下頜圓鈍。

在扶桑郡江靜寺僧人的說法中,是有福之相。

宋知微抱著只許成功的悲憤落下每一筆,畫成之際,斂屍房外傳來腳步聲。

“吱呀”一聲,江予愁逆著光進了門,平靜地說著“走吧”,手上卻忙不疊將宋知微面前的畫像卷起,流暢地塞進了袖子裏。

宋知微不明所以,但見徐嘉祐與法曹董士成緊隨其後,便猜到事出有因,因而沒表現出任何異常。

董士成是奉了呂堯正的命令,將三人送至長澤郡最好的客棧聚緣樓,諸事安置完畢,徐嘉祐帶兩人上了臨街一側的房間,透過窗戶看著董士成經由聚緣樓對面的濟世堂離開,這才放下心來。

宋知微連忙將畫像從江予愁身上取出,好在墨跡未曾沾染,她長舒一口氣,“方才你們是在做什麽?為什麽要把畫像藏起來?”

江予愁無辜地聳聳肩,下巴擡向徐嘉祐的方向,“他讓我藏的。”

徐嘉祐掃了一眼已經完成的圖樣,意味深長地解釋道:

“長澤郡府衙,有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