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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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萌動
周一早晨，莊嘉在出門前，真的站在玄關的鏡子前，對著手機備忘錄確認：“周一，送開開。”
過去這些年，送孩子上學幾乎是伊壹的“專利”。他偶爾為之，也總是手忙腳亂。今天他特意早起了二十分鐘。
送完開開，時間還早。莊嘉沒有直接去公司，而是繞道去了菜市場。清單第八條：學習做三道拿手菜。他決定從今天開始。
早晨的菜市場喧鬧鮮活。莊嘉有些無措地站在入口，看著攤販們吆喝。他走到一個蔬菜攤前，看著一堆紅彤彤的西紅柿。
“老板，這……怎麽挑？”
賣菜的大嬸看了他一眼，笑了：“生吃還是做菜？”
“做……西紅柿炒雞蛋。”
“那挑軟的，熟透的，沙瓤，炒出來出汁兒。”大嬸麻利地給他撿了幾個。
莊嘉道了謝，提著西紅柿，又去買了雞蛋。走出市場時，他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這個城市生活了十幾年，他熟悉每一條主幹道的堵點，卻幾乎不認得樓下菜市場的格局。
手機響了，是部門助理小陳：“莊哥，王哥被HR叫去談話了……回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大家現在都有點慌。”
莊嘉的心沈了一下。“知道了。”他說，“我馬上到。”
同一時間，何苗家正經歷著一個小小的混亂。
“媽媽！我的藍色運動服呢？今天有體育課！”滾滾在臥室裏大喊。
“昨天洗了，應該在陽臺晾著。”何苗在廚房應道，手裏還拿著鍋鏟。
昨晚睡覺前，她跟滾滾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滾滾，你已經是小學生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想著了。比如明天要上什麽課，需要帶什麽，穿什麽衣服。媽媽提醒你，但你要自己記住，好嗎？”
滾滾當時拍著小胸脯保證：“沒問題！”
此刻，何苗聽著兒子在陽臺翻找的聲音，強忍著過去幫忙的沖動。雞蛋在鍋裏滋滋作響，她盯著跳動的火苗，心裏默數：一、二、三……
“找到啦！”滾滾抱著還有點潮氣的運動服沖進來，小臉因為奔跑而發紅，“媽媽，我找到了！就是袖子還有點濕……”
“用吹風機吹一下，來得及。”何苗關小火，“下次記得，頭天晚上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準備好。”
“嗯！”滾滾抱著衣服跑去衛生間。
送滾滾到校門口，看著他背著明顯比昨天整齊些的書包跑進學校，何苗掏出手機，在三人小群發了一句：“今早滾滾自己找到了體育服，雖然是我提醒後才想起的。沒動手幫忙，值得記錄。”
丁小娟的早晨是從醫院開始的。
婆婆髖關節術後覆查，約了八點半的號。高昇調了年假陪著，丁小娟也特意把早上的會議推後。康覆科走廊裏滿是各種拄拐、坐輪椅的人，空氣裏有消毒水和藥膏的味道。
醫生看著新拍的片子，點點頭：“骨頭長得不錯，就是肌肉萎縮比較明顯。覆健得加強，疼也得堅持，不然以後走路姿勢就改不過來了。”
婆婆連連點頭：“疼不怕，能好就行。”
“家屬也多鼓勵，幫著做被動活動。”醫生看向高昇和丁小娟。
“明白。”高昇應著，仔細記下醫生說的幾個動作要點。
從醫院出來，高昇開車，婆婆坐在後座。丁小娟坐在副駕，手機不停震動，是助理發來的合同修改意見。她揉了揉眉心。
“小娟，你要不直接去公司吧。”高昇說，“我送媽回家，然後帶哈哈去上圍棋課。”
“你下午不是要跟項目組開會？”
“我改線上了。”高昇語氣平靜，“這兩天以媽和哈哈這邊為主。”
丁小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的婆婆。婆婆靠著車窗，似乎睡著了，但眼皮微微顫動。她知道，婆婆其實醒著，也聽著。
“好。”丁小娟沒再堅持，“那我下午盡量早點結束，回來做晚飯。”
“不用，我叫了那個鐘點工，她說可以做完晚飯再走。”高昇頓了頓，“你忙你的。”
車子停在律所樓下，丁小娟下車前，回頭對婆婆輕聲說：“媽，晚上我回來給您揉揉腿。”
婆婆睜開眼，笑了笑：“快忙去吧，別惦記我。”
伊壹送走父子倆後，沒有立刻開始打掃。
她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那個“日常”文檔已經寫了幾百字。她看了一遍，又點開那個“會計阿姨的突圍日記”。
最新一篇更新在昨天，題目是《第43次面試失敗後，我給自己買了束花》。文章裏寫：“HR說‘您經驗很豐富，但可能不太適合我們的團隊文化’。走出大樓，陽光刺眼。路過花店，看見向日葵，金燦燦的，像在嘲笑我的灰頭土臉。我走進去，買了一支。不是為了安慰自己，是想提醒自己：就算一次次被拒絕，我還能為自己決定今天要不要看見一點顏色。”
伊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瀏覽器，搜索“如何註冊微信公眾號”。
步驟比想象中簡單。起名字時，她卡住了。想了一會兒，她輸入：“看見的縫隙”。
簡介她寫道：“一個前媒體人、現任主婦、未來未知者的緩慢記錄。在生活的縫隙裏，試著看見光，也看見自己。”
註冊成功，頁面空空如也。她點開“新建圖文”，標題欄閃爍。
她想起仙兒的話：“真實的東西，自有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在標題欄敲下：《給我丈夫列了張清單後，他學會了挑西紅柿》。
然後開始寫：
“今天早晨，我丈夫出門前，手機備忘錄裏記的是：‘周一，送開開’。他送完孩子，沒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去了菜市場。這是他婚後十年，第一次獨自走進那個喧鬧的、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他買了西紅柿，準備實踐清單上的第八條：學習做三道拿手菜。第一道，西紅柿炒雞蛋。
我並不知道這些。是他中午發來一張照片，塑料袋裏躺著幾個紅得不那麽均勻的西紅柿，附帶一句：‘攤主說軟的出汁。對嗎？’
我看著那條信息，在安靜的家裏，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好像一堵沈默了許多年的墻，終於被輕輕叩響，傳來一點遙遠的、不確定的回音。
我們結婚十年……不知從何時起，‘家’成了我運轉的精密儀器，而他是偶爾檢視成果的客人。我負責維護所有齒輪的咬合，他享受運轉順暢的結果。
那張清單，是我笨拙的維修手冊，試圖告訴他每個齒輪的位置和功能。
而他去買了西紅柿。
這當然不解決所有問題。他依然要面對職場的傾軋，我依然要面對身體的警報和價值的迷茫。我們之間仍有巨大的沈默地帶，需要慢慢開墾。
但至少，今天，我們各自朝著對方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
裂縫裏，或許真的能透進光。
哪怕只是買西紅柿時，攤主指縫裏漏下的一點點。”
她寫到這裏，停下來。檢查錯別字，點擊了“保存並群發”。
沒有讀者，只有她自己。但按下那個按鈕的瞬間，她感覺像把一封沒有地址的信，投進了深藍色的郵筒。
莊嘉一上午都在處理小王的後續。
談話是他和HR一起做的。小王坐在對面，臉色灰白。HR用職業化的平靜語調宣布了決定。莊嘉幾乎沒說話，只是在小王紅著眼眶問“莊哥，我真的沒機會了嗎”時，艱澀地搖了搖頭。
“行業不景氣，公司有壓力。”他說，“賠償金我會幫你爭取到上限。”
小王走後，HR收起文件夾，對莊嘉說：“莊總監，老板的意思，這個月內要t把優化名額完成。您部門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莊嘉看著部門人員名單，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一下，是伊壹發來的公眾號文章鏈接。他楞了楞，點開。
辦公室裏很安靜。他慢慢看著那篇文章，看到那句“裂縫裏，或許真的能透進光”。
他看到最後，點了個“在看”。
然後他截圖了文章裏關於西紅柿的那段，發給伊壹，附帶一句：“晚上實踐。如果難吃，不準吐。”
伊壹很快回了一個簡單的笑臉表情。
莊嘉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壓力沒有減少，但胸口那股沈甸甸的憋悶，似乎因為那篇小小的文章，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他打開內部通訊軟件，給老板發了條消息：“老板，關於第二個優化名額，我想申請一周時間，重新評估近期項目貢獻度。有些人的價值，可能在常規績效之外。”
發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他知道可能沒用，但他想試試。
下午三點，何苗看到班級群裏自己有被@的消息，心一緊，趕緊點開。一看，竟然是班主任的表揚：
“今天美術課，滾滾主動幫助了班上一位忘記帶剪刀的同學，把自己多的一把借給了他。手工課上，他也很有耐心地教同桌怎麽捏造型。在此表揚他一下，最近進步很明顯，越來越有責任心和友愛精神了。”
何苗握著手機，一時間說不出話，眼圈卻熱了。
何苗在客廳裏呆坐了很久。然後她跳起來，沖進廚房，開始翻冰箱。她記得冰箱裏還有上次做蛋糕剩的淡奶油。她要做個小蛋糕，等滾滾回來，慶祝他“第一次靠自己解決問題”。
雖然問題只是借把剪刀，雖然蛋糕可能做得不漂亮。
但值得慶祝。
丁小娟在律所忙到傍晚才暫時告一段落。
她拿起手機，看到三人群裏，伊壹分享了文章，何苗說了滾滾被表揚的事。她點開伊壹的文章，快速讀完，在下面留言：“西紅柿炒雞蛋是國民第一菜，寓意‘紅火’和‘金黃’，莊嘉起點選得好。”
又給何苗回：“滾滾是好樣的，你的‘放手’初見成效。”
然後她收起手機，拿起外套。路過助理工位時，小劉正在啃面包加班。
“小劉，走吧，一起下班。”丁小娟說。
“丁姐，我這個合同還沒弄完……”
“明天弄。你媽不是今天生日嗎？別讓她等。”
小劉驚訝地擡頭：“丁姐您記得？”
“上周聽你打電話提了一句。”丁小娟拎起包，“快走吧，替我帶聲好。”
走出寫字樓，天已擦黑。丁小娟開車回家，路上有點堵。她打開車窗，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高昇：“到哪兒了？晚飯好了，媽說你最愛吃今天的清蒸魚，讓一定等你。”
“快到了，堵著。”丁小娟說，“你們先吃，別等。”
“等你。”高昇說完，掛了電話。
丁小娟看著前方紅色的尾燈長龍，忽然覺得，這擁堵也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晚上，莊嘉真的進了廚房。
系上伊壹那條碎花圍裙時，他渾身不自在。開開趴在廚房門口好奇地張望，被他輕輕推出去，關上了門。
伊壹退到客廳，聽著廚房裏傳來笨拙的切菜聲、油鍋滋滋的響聲。
廚房門開了，莊嘉端著一盤菜走出來，臉上有點油漬，圍裙上也濺了幾點醬汁。盤子裏的西紅柿炒雞蛋，雞蛋有些碎，西紅柿塊大小不一，湯汁有點多，但顏色紅黃相間，熱氣騰騰。
“嘗嘗。”他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伊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
鹹了。油也有點大。
但她咽下去，點點頭：“可以。第一次做成這樣，不錯。”
開開已經爬上椅子，自己舀了一大勺拌進米飯裏，嗷嗚吃了一大口：“好吃！”
莊嘉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緊繃的線條松弛下來。他自己嘗了一口，皺了皺眉：“……好像鹹了。”
“下次少放點鹽。”伊壹說。
“嗯。”莊嘉又扒了一口飯，“下次試試少放。”
晚餐在一種略顯生疏但還算融洽的氣氛中進行。
與此同時，何苗家正彌漫著奶油和焦糖的香氣。滾滾對著那個有點歪斜、但撒滿了彩色糖針的小蛋糕許願：“我希望……我明天能自己記住所有東西！”然後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賀天在一邊用手機拍照，憨憨地笑：“我兒子真棒。”
丁小娟家，餐桌上的清蒸魚只剩下骨架。哈哈已經睡了，婆婆也回房休息。高昇在廚房洗碗，丁小娟站在他旁邊，用幹布擦著碗盤上的水漬。水流聲嘩嘩，兩人都沒說話，但空氣裏有一種安寧的默契。
夜深了。
伊壹的公眾號後臺顯示：23個閱讀，5個讚，3條留言。其中一條是丁小娟留的，另一條來自何苗：“明天我也要試試西紅柿炒雞蛋（雖然我已經會了），但感覺跟著你們做，意義不一樣。”
莊嘉關了他那邊的臺燈。黑暗中，他忽然說：“第二個裁員名額，我想再拖一周，看看有沒有轉圜。”
“嗯。”伊壹應了一聲。
“不一定能成。”
“試試總沒錯。”
沈默片刻。
“伊壹。”
“嗯？”
“明天……我送開開。”
“好。”
對話結束。兩人在黑暗中各自躺好。
城市另一端，何苗正靠著賀天的肩膀，翻看手機裏滾滾吹蠟燭的照片，嘴角帶笑。丁小娟剛回覆完最後一封工作郵件，關掉電腦，聽見隔壁房間婆婆均勻的呼吸聲，和高昇在書房壓低聲音開電話會的聲音。
三個家庭，在這個平凡的冬夜，各自守著或大或小的裂縫，也守著裂縫裏透進來的、微弱卻真實的光。
生活依然充滿難題，但至少今晚，沒有人是孤軍奮戰。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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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莊嘉在出門前，真的站在玄關的鏡子前，對著手機備忘錄確認：“周一，送開開。”
過去這些年，送孩子上學幾乎是伊壹的“專利”。他偶爾為之，也總是手忙腳亂。今天他特意早起了二十分鐘。
送完開開，時間還早。莊嘉沒有直接去公司，而是繞道去了菜市場。清單第八條：學習做三道拿手菜。他決定從今天開始。
早晨的菜市場喧鬧鮮活。莊嘉有些無措地站在入口，看著攤販們吆喝。他走到一個蔬菜攤前，看著一堆紅彤彤的西紅柿。
“老板，這……怎麽挑？”
賣菜的大嬸看了他一眼，笑了：“生吃還是做菜？”
“做……西紅柿炒雞蛋。”
“那挑軟的，熟透的，沙瓤，炒出來出汁兒。”大嬸麻利地給他撿了幾個。
莊嘉道了謝，提著西紅柿，又去買了雞蛋。走出市場時，他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這個城市生活了十幾年，他熟悉每一條主幹道的堵點，卻幾乎不認得樓下菜市場的格局。
手機響了，是部門助理小陳：“莊哥，王哥被HR叫去談話了……回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大家現在都有點慌。”
莊嘉的心沈了一下。“知道了。”他說，“我馬上到。”
同一時間，何苗家正經歷著一個小小的混亂。
“媽媽！我的藍色運動服呢？今天有體育課！”滾滾在臥室裏大喊。
“昨天洗了，應該在陽臺晾著。”何苗在廚房應道，手裏還拿著鍋鏟。
昨晚睡覺前，她跟滾滾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滾滾，你已經是小學生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想著了。比如明天要上什麽課，需要帶什麽，穿什麽衣服。媽媽提醒你，但你要自己記住，好嗎？”
滾滾當時拍著小胸脯保證：“沒問題！”
此刻，何苗聽著兒子在陽臺翻找的聲音，強忍著過去幫忙的沖動。雞蛋在鍋裏滋滋作響，她盯著跳動的火苗，心裏默數：一、二、三……
“找到啦！”滾滾抱著還有點潮氣的運動服沖進來，小臉因為奔跑而發紅，“媽媽，我找到了！就是袖子還有點濕……”
“用吹風機吹一下，來得及。”何苗關小火，“下次記得，頭天晚上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準備好。”
“嗯！”滾滾抱著衣服跑去衛生間。
送滾滾到校門口，看著他背著明顯比昨天整齊些的書包跑進學校，何苗掏出手機，在三人小群發了一句：“今早滾滾自己找到了體育服，雖然是我提醒後才想起的。沒動手幫忙，值得記錄。”
丁小娟的早晨是從醫院開始的。
婆婆髖關節術後覆查，約了八點半的號。高昇調了年假陪著，丁小娟也特意把早上的會議推後。康覆科走廊裏滿是各種拄拐、坐輪椅的人，空氣裏有消毒水和藥膏的味道。
醫生看著新拍的片子，點點頭：“骨頭長得不錯，就是肌肉萎縮比較明顯。覆健得加強，疼也得堅持，不然以後走路姿勢就改不過來了。”
婆婆連連點頭：“疼不怕，能好就行。”
“家屬也多鼓勵，幫著做被動活動。”醫生看向高昇和丁小娟。
“明白。”高昇應著，仔細記下醫生說的幾個動作要點。
從醫院出來，高昇開車，婆婆坐在後座。丁小娟坐在副駕，手機不停震動，是助理發來的合同修改意見。她揉了揉眉心。
“小娟，你要不直接去公司吧。”高昇說，“我送媽回家，然後帶哈哈去上圍棋課。”
“你下午不是要跟項目組開會？”
“我改線上了。”高昇語氣平靜，“這兩天以媽和哈哈這邊為主。”
丁小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的婆婆。婆婆靠著車窗，似乎睡著了，但眼皮微微顫動。她知道，婆婆其實醒著，也聽著。
“好。”丁小娟沒再堅持，“那我下午盡量早點結束，回來做晚飯。”
“不用，我叫了那個鐘點工，她說可以做完晚飯再走。”高昇頓了頓，“你忙你的。”
車子停在律所樓下，丁小娟下車前，回頭對婆婆輕聲說：“媽，晚上我回來給您揉揉腿。”
婆婆睜開眼，笑了笑：“快忙去吧，別惦記我。”
伊壹送走父子倆後，沒有立刻開始打掃。
她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那個“日常”文檔已經寫了幾百字。她看了一遍，又點開那個“會計阿姨的突圍日記”。
最新一篇更新在昨天，題目是《第43次面試失敗後，我給自己買了束花》。文章裏寫：“HR說‘您經驗很豐富，但可能不太適合我們的團隊文化’。走出大樓，陽光刺眼。路過花店，看見向日葵，金燦燦的，像在嘲笑我的灰頭土臉。我走進去，買了一支。不是為了安慰自己，是想提醒自己：就算一次次被拒絕，我還能為自己決定今天要不要看見一點顏色。”
伊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瀏覽器，搜索“如何註冊微信公眾號”。
步驟比想象中簡單。起名字時，她卡住了。想了一會兒，她輸入：“看見的縫隙”。
簡介她寫道：“一個前媒體人、現任主婦、未來未知者的緩慢記錄。在生活的縫隙裏，試著看見光，也看見自己。”
註冊成功，頁面空空如也。她點開“新建圖文”，標題欄閃爍。
她想起仙兒的話：“真實的東西，自有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在標題欄敲下：《給我丈夫列了張清單後，他學會了挑西紅柿》。
然後開始寫：
“今天早晨，我丈夫出門前，手機備忘錄裏記的是：‘周一，送開開’。他送完孩子，沒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去了菜市場。這是他婚後十年，第一次獨自走進那個喧鬧的、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他買了西紅柿，準備實踐清單上的第八條：學習做三道拿手菜。第一道，西紅柿炒雞蛋。
我並不知道這些。是他中午發來一張照片，塑料袋裏躺著幾個紅得不那麽均勻的西紅柿，附帶一句：‘攤主說軟的出汁。對嗎？’
我看著那條信息，在安靜的家裏，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好像一堵沈默了許多年的墻，終於被輕輕叩響，傳來一點遙遠的、不確定的回音。
我們結婚十年……不知從何時起，‘家’成了我運轉的精密儀器，而他是偶爾檢視成果的客人。我負責維護所有齒輪的咬合，他享受運轉順暢的結果。
那張清單，是我笨拙的維修手冊，試圖告訴他每個齒輪的位置和功能。
而他去買了西紅柿。
這當然不解決所有問題。他依然要面對職場的傾軋，我依然要面對身體的警報和價值的迷茫。我們之間仍有巨大的沈默地帶，需要慢慢開墾。
但至少，今天，我們各自朝著對方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
裂縫裏，或許真的能透進光。
哪怕只是買西紅柿時，攤主指縫裏漏下的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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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嘉一上午都在處理小王的後續。
談話是他和HR一起做的。小王坐在對面，臉色灰白。HR用職業化的平靜語調宣布了決定。莊嘉幾乎沒說話，只是在小王紅著眼眶問“莊哥，我真的沒機會了嗎”時，艱澀地搖了搖頭。
“行業不景氣，公司有壓力。”他說，“賠償金我會幫你爭取到上限。”
小王走後，HR收起文件夾，對莊嘉說：“莊總監，老板的意思，這個月內要t把優化名額完成。您部門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莊嘉看著部門人員名單，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一下，是伊壹發來的公眾號文章鏈接。他楞了楞，點開。
辦公室裏很安靜。他慢慢看著那篇文章，看到那句“裂縫裏，或許真的能透進光”。
他看到最後，點了個“在看”。
然後他截圖了文章裏關於西紅柿的那段，發給伊壹，附帶一句：“晚上實踐。如果難吃，不準吐。”
伊壹很快回了一個簡單的笑臉表情。
莊嘉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壓力沒有減少，但胸口那股沈甸甸的憋悶，似乎因為那篇小小的文章，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他打開內部通訊軟件，給老板發了條消息：“老板，關於第二個優化名額，我想申請一周時間，重新評估近期項目貢獻度。有些人的價值，可能在常規績效之外。”
發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他知道可能沒用，但他想試試。
下午三點，何苗看到班級群裏自己有被@的消息，心一緊，趕緊點開。一看，竟然是班主任的表揚：
“今天美術課，滾滾主動幫助了班上一位忘記帶剪刀的同學，把自己多的一把借給了他。手工課上，他也很有耐心地教同桌怎麽捏造型。在此表揚他一下，最近進步很明顯，越來越有責任心和友愛精神了。”
何苗握著手機，一時間說不出話，眼圈卻熱了。
何苗在客廳裏呆坐了很久。然後她跳起來，沖進廚房，開始翻冰箱。她記得冰箱裏還有上次做蛋糕剩的淡奶油。她要做個小蛋糕，等滾滾回來，慶祝他“第一次靠自己解決問題”。
雖然問題只是借把剪刀，雖然蛋糕可能做得不漂亮。
但值得慶祝。
丁小娟在律所忙到傍晚才暫時告一段落。
她拿起手機，看到三人群裏，伊壹分享了文章，何苗說了滾滾被表揚的事。她點開伊壹的文章，快速讀完，在下面留言：“西紅柿炒雞蛋是國民第一菜，寓意‘紅火’和‘金黃’，莊嘉起點選得好。”
又給何苗回：“滾滾是好樣的，你的‘放手’初見成效。”
然後她收起手機，拿起外套。路過助理工位時，小劉正在啃面包加班。
“小劉，走吧，一起下班。”丁小娟說。
“丁姐，我這個合同還沒弄完……”
“明天弄。你媽不是今天生日嗎？別讓她等。”
小劉驚訝地擡頭：“丁姐您記得？”
“上周聽你打電話提了一句。”丁小娟拎起包，“快走吧，替我帶聲好。”
走出寫字樓，天已擦黑。丁小娟開車回家，路上有點堵。她打開車窗，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高昇：“到哪兒了？晚飯好了，媽說你最愛吃今天的清蒸魚，讓一定等你。”
“快到了，堵著。”丁小娟說，“你們先吃，別等。”
“等你。”高昇說完，掛了電話。
丁小娟看著前方紅色的尾燈長龍，忽然覺得，這擁堵也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晚上，莊嘉真的進了廚房。
系上伊壹那條碎花圍裙時，他渾身不自在。開開趴在廚房門口好奇地張望，被他輕輕推出去，關上了門。
伊壹退到客廳，聽著廚房裏傳來笨拙的切菜聲、油鍋滋滋的響聲。
廚房門開了，莊嘉端著一盤菜走出來，臉上有點油漬，圍裙上也濺了幾點醬汁。盤子裏的西紅柿炒雞蛋，雞蛋有些碎，西紅柿塊大小不一，湯汁有點多，但顏色紅黃相間，熱氣騰騰。
“嘗嘗。”他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伊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
鹹了。油也有點大。
但她咽下去，點點頭：“可以。第一次做成這樣，不錯。”
開開已經爬上椅子，自己舀了一大勺拌進米飯裏，嗷嗚吃了一大口：“好吃！”
莊嘉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緊繃的線條松弛下來。他自己嘗了一口，皺了皺眉：“……好像鹹了。”
“下次少放點鹽。”伊壹說。
“嗯。”莊嘉又扒了一口飯，“下次試試少放。”
晚餐在一種略顯生疏但還算融洽的氣氛中進行。
與此同時，何苗家正彌漫著奶油和焦糖的香氣。滾滾對著那個有點歪斜、但撒滿了彩色糖針的小蛋糕許願：“我希望……我明天能自己記住所有東西！”然後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賀天在一邊用手機拍照，憨憨地笑：“我兒子真棒。”
丁小娟家，餐桌上的清蒸魚只剩下骨架。哈哈已經睡了，婆婆也回房休息。高昇在廚房洗碗，丁小娟站在他旁邊，用幹布擦著碗盤上的水漬。水流聲嘩嘩，兩人都沒說話，但空氣裏有一種安寧的默契。
夜深了。
伊壹的公眾號後臺顯示：23個閱讀，5個讚，3條留言。其中一條是丁小娟留的，另一條來自何苗：“明天我也要試試西紅柿炒雞蛋（雖然我已經會了），但感覺跟著你們做，意義不一樣。”
莊嘉關了他那邊的臺燈。黑暗中，他忽然說：“第二個裁員名額，我想再拖一周，看看有沒有轉圜。”
“嗯。”伊壹應了一聲。
“不一定能成。”
“試試總沒錯。”
沈默片刻。
“伊壹。”
“嗯？”
“明天……我送開開。”
“好。”
對話結束。兩人在黑暗中各自躺好。
城市另一端，何苗正靠著賀天的肩膀，翻看手機裏滾滾吹蠟燭的照片，嘴角帶笑。丁小娟剛回覆完最後一封工作郵件，關掉電腦，聽見隔壁房間婆婆均勻的呼吸聲，和高昇在書房壓低聲音開電話會的聲音。
三個家庭，在這個平凡的冬夜，各自守著或大或小的裂縫，也守著裂縫裏透進來的、微弱卻真實的光。
生活依然充滿難題，但至少今晚，沒有人是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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