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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風往哪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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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風往哪吹

早晨六點,伊壹跑完步回來,渾身濕透。初冬的寒氣混著汗水黏在皮膚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廚房裏飄出小米粥的香氣,莊嘉系著圍裙,正用平底鍋煎雞蛋。

“回來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趕緊沖個澡,別著涼。”

“嗯。”伊壹把運動手環摘下來放在桌上,數據顯示今日配速6分20秒,比上周又快了十秒。她盯著那數字看了兩秒,心裏有個小聲音在說:看,你在變好。

可另一個聲音冷笑:跑快點就能跑贏時間嗎?

她甩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蒸騰的霧氣模糊了鏡子。她伸手抹開一片,看見自己泛紅的臉和清晰的下頜線。這兩個月的堅持,身體確實有了回應。可心裏那個洞,填得還是太慢。

早餐桌上,開開正眉飛色舞地講學校要組織“職業體驗日”。

“媽媽,你說我扮什麽好?醫生?消防員?還是像爸爸一樣的……嗯,白領?”

莊嘉把煎蛋夾到兒子盤子裏:“白領有什麽好扮的?天天對著電腦。”

“那爸爸你是做什麽的呀?”開開歪著頭問。

莊嘉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最後說:“爸爸是……做項目管理的。就是讓很多人一起把一件事做好。”

“聽著好無聊。”開開直言不諱,轉頭又纏著伊壹,“媽媽,你以前是做什麽的呀?”

空氣安靜了一瞬。伊壹正低頭喝粥,聞言擡起眼,對上兒子好奇的目光,也瞥見莊嘉微微緊繃的側臉。

“媽媽以前啊,”她笑了笑,語氣輕松,“是記者。到處跑,見不同的人,寫不同的故事。”

“哇!好酷!”開開眼睛亮了,“那媽媽你現在為什麽不做了?”

“因為……”伊壹頓了一下,笑容沒變,“因為媽媽現在有更重要的任務呀,就是陪開開長大。”

“那等我長大了,媽媽是不是就可以回去當記者了?”

童言無忌,卻像根針,輕輕紮在心上最軟的那塊地方。伊壹喉嚨發緊,半晌才說:“嗯,也許吧。”

莊嘉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題:“快吃,要遲到了。”

送走開開,家裏又只剩下兩個人。伊壹收拾碗筷,莊嘉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

“那個……”他終於開口,“你最近投的那些簡歷,有回音嗎?”

伊壹動作沒停:“有幾個讓去面試,不太合適。”

“怎麽不合適?”

“要麽離家太遠,要麽薪水太低,要麽……”她關上水龍頭,轉身擦手,語氣平淡,“人家嫌我沒相關經驗,年紀又大了。”

莊嘉皺眉:“年紀大什麽?三十七正當年。”

“在職場不是。”伊壹笑了笑,有點自嘲,“尤其對轉行的人來說。人家寧可要一張白紙的畢業生,至少聽話,有沖勁,還能加班。”

“那……要不別找太遠的,就在家附近看看?哪怕錢少點,先幹著?”

伊壹看著他,沒說話。那眼神讓莊嘉有些不自在,他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別太有壓力,慢慢來。”

“莊嘉,”伊壹忽然問,“你希望我出去工作嗎?”

莊嘉一楞:“當然希望。你不是一直想嗎?”

“我是問,你希望嗎?從你的角度。”伊壹倚著料理臺,目光平靜,“我出去工作,意味著家裏很多事你得分擔更多。比如接送開開,比如偶爾的家長會,比如我加班時你得負責晚飯。你能接受嗎?”

莊嘉被問住了。他本能地想點頭,想說“沒問題”,可腦海裏瞬間閃過下個月排得滿滿的會議日程,想起上次因為臨時接孩子跟項目經理沖突的不快,想起伊壹若真找到工作後可能面臨的加班、出差……那句“沒問題”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句底氣不足的:“總……總有辦法的。”t

伊壹看著他眼裏的閃爍,心裏那點微弱的火苗,又黯了一些。她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去拿吸塵器。

“我來吧。”莊嘉搶過她手裏的機器,“你歇會兒。”

又是“幫你”。伊壹手停在半空,最終收了回來。“好。”

她走到陽臺,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機震了一下,是三人群。

何苗:“姐妹們,緊急求助!滾滾班主任剛打電話,說他和同學打架了!讓我現在去學校!怎麽辦?我要不要先給賀天打個電話?”

丁小娟秒回:“你先別慌,問清楚原因。賀天那邊先別打,他今天不是有重要發布嗎?去了學校態度好點,但也要聽孩子怎麽說。需要我陪你嗎?”

何苗:“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我就是……手抖。從來沒被老師叫過家長。”

伊壹打字:“深呼吸。先聽老師怎麽說,別急著罵孩子。滾滾不是主動惹事的孩子,肯定有原因。”

何苗發了個哭臉:“我知道,但我好怕……怕他真的學壞了。”

丁小娟:“打住!別自己嚇自己。趕緊去學校。”

伊壹放下手機,心裏為何苗揪著,也為自己茫然。當媽就像走鋼絲,一邊是愛,一邊是怕,手裏那根平衡桿,稍不留神就偏了。

下午,伊壹去了那家讓她覆試的文化公司。位置在四環邊一個創意園區裏, loft 結構,墻上塗著誇張的 graffiti,員工都穿著衛衣牛仔褲,抱著筆記本在開放工位上劈裏啪啦敲字,空氣裏彌漫著咖啡和年輕的氣息。

“嗯……想法是有的,”林總監推了推黑框眼鏡,“但節奏太慢了。現在用戶註意力就三秒,你得前三秒就抓住他。你這個,鋪墊太長。”

伊壹虛心聽著:“我還在學習平臺的調性。”

“不是調性問題,是思維問題。”林總監身體前傾,“伊姐,我直說啊,你別介意。我們這行,要的是網感,是能瞬間抓住熱點、玩得起梗、甚至有點‘瘋’的人。你……”他斟酌著用詞,“太穩了。你的文案像雜志專欄,好看,但不爆。”

“我可以改。”伊壹說。

“我知道你可以學,”林總監靠回椅背,“但我們需要馬上能上手出活的。而且……”他看了眼簡歷,“你 gap 太久了,現在短視頻疊代速度是按天算的,我怕你跟不上。”

話說得很明白了。伊壹點點頭,收起自己的東西:“謝謝您的時間。”

走出園區,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噤。手機響了,是莊嘉。

“面得怎麽樣?”

“沒成。”伊壹言簡意賅。

“……沒關系,再找。”莊嘉頓了頓,“晚上想吃什麽?我早點回去做。”

“隨便。”伊壹掛了電話。

她沿著馬路慢慢走,路過一家商場,櫥窗裏掛著亮眼的冬裝。她走進去,在女裝區漫無目的地逛。一件剪裁精良的羊絨大衣,標價五千八。她摸了摸料子,很軟,很暖。售貨員走過來:“女士,喜歡可以試試,這款很適合您的氣質。”

伊壹搖搖頭,放下標簽。五千八,夠她交三個月社保,或者給開開報半個編程班。

她走到化妝品櫃臺,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瓶瓶罐罐。一個年輕女孩正在試口紅,對著鏡子抿嘴,轉頭問同伴:“哪個顏色好看?”

“都好看!買吧!”

“哎呀,這個月又要吃土了。”

女孩們笑作一團,青春肆無忌憚。伊壹看著她們,想起自己二十多歲時,也曾為一只口紅糾結半天,最後咬牙買下,覺得擁有了全世界。

現在,全世界變成了房貸、學費、體檢報告和石沈大海的簡歷。

手機又震,這次是丁小娟。

“何苗那邊解決了。滾滾打架是因為同學嘲笑他沒爸爸陪打籃球,說賀天只會打游戲。滾滾氣不過推了人家。老師讓雙方家長道歉,寫檢查。”

伊壹松了口氣:“賀天知道了嗎?”

“何苗還沒敢說。她說等賀天今天忙完再說。”丁小娟發了個嘆息的表情,“養孩子真難。對了,你面試怎麽樣?”

“沒戲。”

“正常。這年頭找工作跟找對象似的,得看對眼,還得時機對。別急。”

“不急。”伊壹回,“就是有點累。”

“出來喝一杯?我今晚沒事。”

“不了,想早點回去。”

伊壹收起手機,走到商場的玻璃穹頂下。夕陽從斜上方照進來,給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鍍上一層虛幻的金色。她看著自己的倒影,穿著舊款的羽絨服,頭發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有遮不住的倦色。

一個穿著時尚、拖著行李箱的年輕女人匆匆從她身邊走過,香水味飄過來,是那種張揚又甜膩的香。女人邊走邊講電話,語氣興奮:“剛落地,項目談成了!晚上慶功宴,必須不醉不歸……”

聲音漸漸遠去。伊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這樣拖著行李箱,從一個城市飛到另一個城市,為了一個采訪,為了一個線索。那時候覺得累,但心裏是滿的,有方向,有期待。

現在呢?方向在哪?

她走出商場,天已經黑了。華燈初上,車流如織。每個人都在奔赴某個目的地,或回家,或應酬,或繼續加班。只有她,站在十字路口,有點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邁。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仙兒。

“在哪呢?心情不好?出來,姐請你吃火鍋,以毒攻毒。”

伊壹看著屏幕上跳躍的名字,冰冷的指尖似乎找回一點溫度。

“好。”她說,“地址發我。”

熱辣滾燙的火鍋,確實能暫時驅散一些寒意。仙兒點了一桌子菜,毛肚、黃喉、鴨腸、腦花……全是伊壹平時很少碰的“重口味”。

“吃!化悲痛為食量!”仙兒給她夾了一大筷子毛肚,“工作沒了再找,男人不行……呃,莊嘉還行,就是鈍了點。”

伊壹被辣得直吸氣,灌了口冰啤酒:“不是他的問題。是我自己……找不準位置。”

“什麽位置?”仙兒挑眉,“妻子的位置?母親的位置?還是你自己的位置?”

“都有。”伊壹戳著碗裏的油碟,“我覺得我好像……不會做自己了。做妻子,做得心有不甘;做母親,做得焦慮重重;做自己……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仙兒放下筷子,看著她:“伊壹,你記得咱們大學時,你寫過一篇報道,關於城中村拆遷的?”

伊壹一楞,點頭。

“那時候你為了采訪,在那片快拆完的廢墟裏蹲了三天,跟最後幾家釘子戶聊天,吃他們的剩飯,睡在漏雨的棚子裏。回來寫出的稿子,系裏老師都說好,有血有肉。”仙兒眼神銳利,“那時候的伊壹,為了想做的事,可以不管不顧,豁得出去。那股勁呢?”

伊壹沈默。那股勁……什麽時候沒的?是懷孕的時候?是辭職的時候?還是日覆一日的家務和等待中,慢慢磨光的?

“我不是說你現在的選擇不對,”仙兒語氣緩下來,“當媽媽,顧家庭,都是重要的選擇。但你不能在這些選擇裏,把原來的自己弄丟了。你得找到辦法,把‘伊壹’這個人,重新種回去,讓她和‘莊嘉的妻子’、‘開開的媽媽’這些身份,一起長,而不是被覆蓋掉。”

“怎麽種?”伊壹苦笑,“時間就這麽多,精力就這麽多。”

“擠。偷。搶。”仙兒一字一頓,“就像你偷時間跑步一樣。哪怕每天只有一小時,只屬於你自己,看書,寫字,學點沒用的東西,甚至發呆。關鍵是,那段時間裏,你不是任何人的誰,你就是伊壹。”

她頓了頓,給伊壹倒了杯酒:“還有,跟莊嘉的溝通,別繞彎子。男人是直線思維,你跟他暗示,他聽不懂;你委屈,他覺得你作。你想要他分擔什麽,直接列清單;你心裏難受,直接說‘我因為什麽什麽事,現在很難受,需要你怎樣怎樣’。別讓他猜,更別自己生悶氣,然後某天突然爆炸。”

伊壹聽著,眼眶發熱。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在情緒裏泡久了,道理就成了岸上的燈塔,看得見,摸不著。

“仙兒,”她吸了吸鼻子,“你為什麽總能這麽清醒?”

“因為我吃過虧。”仙兒自嘲地笑了笑,“摔得夠狠,就知道疼了。就知道有些事,必須自己拎得清,別人幫不了你。”

那頓火鍋吃了很久。出來時,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仙兒打車先走,伊壹站在路邊等車。冷風一吹,酒意上湧,胃裏火燒火燎,腦子卻異常清醒。

她拿出手機,給莊嘉發了條微信:“今晚和仙兒吃飯,聊了很多。我們得認真談談,關於以後。不是抱怨,是t規劃。等你方便的時候。”

消息發出去,她看著屏幕,等了一會兒,沒有“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也許他在忙,也許他在猶豫怎麽回。

她收起手機,擡頭看著夜空。城市光汙染嚴重,看不見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深藍。

但風還在吹。雖然不知道往哪個方向,但至少,它還在動。

車來了。伊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小區地址。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像被按了快進的人生片段。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談吧。無論如何,該談的總要談。把那些淤積的誤解、委屈、期待和恐懼,都攤開來。也許還是會爭吵,也許還是會失望,但至少,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裏盲人摸象。

路還長,風還在吹。只要還在呼吸,只要還在往前走,就總有機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方向。

哪怕慢一點,哪怕繞點路。

但只要出發,就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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