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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逐漸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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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逐漸凍

秋意漸濃。銀杏葉開始鑲上金邊,風裏帶了明顯的涼意。伊壹的晨跑卻一天比一天更早,仿佛要用腳步的熱量,驅散季節轉換帶來的、從心底漫上來的那股寒意。她的配速已經穩定在六分半左右,呼吸和步伐漸漸能找到一種同步的節奏。身體在適應,甚至開始隱約期待這清晨獨處的、近乎冥想的一小時。

生活的秩序似乎也重新建立了起來。廚房裏貼著每周食譜和采購清單,冰箱裏分裝好的食材碼放整齊。開開的作業檢查、課外活動安排、家庭賬單支付,都被她納入一個清晰的日程表,高效而沈默地執行著。她甚至開始每周三晚上去上一個線上視頻剪輯入門課,屏幕那端的年輕老師語速飛快,講著軌道、關鍵幀、轉場特效,她跟著操作,慢,但認真。

一種冰冷的、高效的正常。

莊嘉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看到了整潔到幾乎沒有人氣的家,看到了伊壹規律到近乎嚴苛的作息,看到了她對著電腦屏幕時微蹙的眉頭和抿緊的嘴唇。她不再情緒化,不再“無理取鬧”,甚至很少表現出疲憊或抱怨。她像一臺重新校準過的精密儀器,穩定地輸出著“妻子”、“母親”、“自我提升者”的各項功能。

他本該松一口氣的。這不就是他曾經希望看到的嗎?一個情緒穩定、有條不紊、不再給他“添麻煩”的伴侶。

但不知為何,他心裏那點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水底的暗苔,悄然蔓延。

他們之間,恢覆了一種更“高級”的平靜。不再有冷戰,不再有惡言。對話禮貌而高效:

“明天我出差,周二回。”“好。航班號發我,天氣轉涼,帶件厚外套。”“開開周末的英語角,需要我送嗎?”“不用,何苗順路,我和她說好了。”“晚上吃魚,清蒸可以嗎?”“行。”

像兩個合作默契的室友,完美地管理著共同的空間和生活事項,卻絕不越界,絕不觸碰彼此內裏那片或許已經冰封的湖泊。

這種平靜,比之前的爭吵更讓莊嘉感到一種無聲的窒息。他寧願她像以前那樣,因為一點小事跟他理論,哪怕爭吵,至少他能感受到她的溫度和存在。而現在,她像戴著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將他禮貌地隔絕在外。

他也嘗試過打破這層冰殼。

一天晚飯後,他主動提出:“要不,我們周末去看場電影?好久沒一起看了。”

伊壹正在收拾餐桌,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有擡頭:“開開周末有足球賽。”

“等他比賽完,晚上去?或者下周?”

“下周我報了那個剪輯課的線下工作坊,在周六全天。”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再說吧。”

“哦。”莊嘉應了一聲,看著她利落地將碗碟放進洗碗機,擦拭臺面,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多餘。他突然覺得,自己提出看電影的邀約,像個笨拙的、試圖闖入別人既定程序的錯誤指令。

而現在,她什麽都不索求了。

何苗敏銳地察覺到了伊壹的變化。

“你最近……打了雞血了?”一次咖啡店碰面,何苗上下打量著她,“氣色是好了點,但感覺怎麽……”她歪著頭,尋找合適的詞,“感覺怎麽‘繃’得這麽緊?像上了發條似的。”

伊壹攪動著杯裏的美式,淡淡一笑:“沒有,就是給自己找點事做。總不能一直閑著。”

“那莊嘉呢?你倆……現在咋樣?”何苗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上次那事,過去了?”

“什麽事?”伊壹擡眼,眼神清澈,似乎真的不記得了。

何苗被她這反應噎了一下:“就……吵架那事啊!還有你身體那事兒,你跟他說了沒?”

“說了。”伊壹點頭,“他現在知道了。挺好的。”

“挺好的是幾個意思?”何苗追問,“他什麽反應?有沒有……多關心你?”

“反應很正常。該知道的知道了就行。”伊壹避開了“關心”這個詞,“我現在忙著上課、投簡歷,也沒空想太多。”

何苗看著好友平靜無瀾的臉,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不像她認識的伊壹。那個會因為一部電影哭得稀裏嘩啦、會因為一個社會新聞義憤填膺、會對朋友掏心掏肺的伊壹,似乎被一層透明的、堅硬的殼包裹了起來。她看起來一切如常,甚至更“好”了,但何苗就是覺得,那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伊壹,正在這層殼後面,一點點地……縮小,或者冰封。

“伊壹,”何苗握住她的手,發現指尖冰涼,“你要是心裏還不痛快,別憋著。跟我們說,跟莊嘉說,都行。別這麽……硬扛著。我看著都累。”

伊壹輕輕抽回手,笑容依舊得體:“真沒事。就是覺得,以前可能想太多,現在想明白了,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其他的,不強求。”

這句話聽起來通透豁達,卻讓何苗心裏一沈。這哪裏是“想明白了”,這分明是……失望透頂之後,關上了心門,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包括她自己。

莊嘉最終還是婉拒了那家民營公司的offer。

理由很充分:權衡再三,覺得風險與機遇不成正比,現階段家庭的穩定性更重要。對方表示遺憾,但也理解。

做出決定的那個晚上,他有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感,仿佛避開了一個可能吞噬他的漩渦。但同時,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也隨之而來。他選擇了“安全”,也就意味著,他在自己的職業道路上,可能真的就此步入一個漫長的、緩慢的平緩期,甚至下坡路。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伊壹。是在晚飯後,開開回房寫作業的時候。

伊壹正在水槽邊沖洗水果,聞言,關了水龍頭,用毛巾t擦幹手,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評判的表情。

“嗯,你自己考慮清楚就好。”她說,“反正,怎麽選都會有得有失。”

沒有“我早就說過”,沒有“你應該搏一下”,也沒有“安穩點好”。只是平靜地接受他的決定,仿佛那只是他一個人的事,與她,與這個家,並無太大幹系。

這種絕對的“不幹涉”,讓莊嘉心裏那點期待落空的失落感,變得更加清晰。他隱隱希望她能說點什麽,哪怕只是“我相信你的判斷”,或者“沒關系,家裏有我呢”。但她沒有。她只是把洗好的葡萄放在果盤裏,端到客廳,然後拿起自己的電腦,坐到了餐桌旁,繼續她的課程作業。

莊嘉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裏閃爍的畫面,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眼角的餘光,能瞥見伊壹專註的側臉,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這個家,窗明幾凈,生活有序,孩子懂事,妻子“上進”。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可為什麽,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仿佛獨自站在一個運轉完美卻空曠無聲的巨大玻璃罩裏,能看見外面的一切,卻觸摸不到任何真實的溫度。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結婚不久,租住在狹小的公寓裏。冬天暖氣不足,兩人裹著同一條毯子看老電影,伊壹的腳丫冰涼,悄悄塞進他懷裏,他一邊抱怨一邊緊緊捂住。那時候,物質匱乏,空間逼仄,未來也不甚清晰,但心是貼在一起的,是暖的。

現在,房子大了,收入穩定了,生活看起來“正確”無比。可他們之間,卻好像隔著一層越來越厚、越來越冷的玻璃。他在這頭,她在那頭。彼此能看見,卻再也無法靠近,無法取暖。

深夜,莊嘉被一種模糊的渴求驅使,伸手,輕輕環住了背對著他沈睡的伊壹。她的身體溫熱,卻在他觸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重新放松下來,但沒有回應,沒有像以前那樣無意識地往他懷裏縮。

她就那樣,安靜地、順從地停留在他的手臂裏,呼吸均勻。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溫熱的玩偶。

莊嘉的心,在黑暗裏,一點點沈下去,沈進一片冰冷的湖水。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以他無法阻止的方式,慢慢凍結。不是激烈的崩塌,而是寂靜的、緩慢的、不可逆轉的“漸凍”。

而他,甚至不知道,是從哪一刻開始,又該如何才能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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