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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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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藏起來

同學聚會的邀約來得突兀。

仙兒回得快:“好啊,正好項目告一段落,需要酒精。”

伊壹看著屏幕,手指懸著。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累。不是身體的疲憊,是一種更深層的、對任何需要調動情緒和社交能量的活動的倦怠。但木木緊接著又發了一條:“我也叫了小東,他也來。”

小東。這個名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漾開一圈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不是懷念,不是餘情,更像是對一段早已封存的、屬於另一個自己青春的遙遠回響。

她和莊嘉之間,最近的氣氛微妙得像一層薄冰,看似平滑,底下卻是冰冷的疏離和尚未化解的硬塊。那晚激烈的爭吵之後,是持續數日的禮貌、安靜、高效的“合作”。家事被精密地分工完成,對話僅限於必要的信息交換,關於“簡歷”、“工作”、“身體”或“感受”的話題被默契地避開。這種刻意的正常,比爭吵更讓她窒息。

或許,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正常”一晚,不是壞事。

“好。”她回覆。

聚會地點在一家頗有名氣的本幫菜館包廂。伊壹到得不早不晚,推門進去時,裏面已經煙霧繚繞,笑語喧嘩。十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被歲月或多或少地修改了輪廓,添了風霜或富態。

“伊壹!大記者!不對,現在該叫莊太太了吧?”有人起哄,帶著善意的調侃。

伊壹笑笑,沒接話茬。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看到了木木和仙兒,她們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她也看到了小東。t

他坐在圓桌對面,正側身和旁邊的人說話。比起記憶裏那個清瘦挺拔、總帶著幾分傲氣的少年,眼前的男人發際線明顯後退,身材也有些發福,穿著質感不錯的POLO衫,手腕上戴著一塊不算低調的名表。是標準的中年成功男士模樣,卻也帶著被生活打磨過的、揮之不去的倦意。

似乎是感應到目光,小東轉過頭,視線和她對上。他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笑容,隔著桌子朝她點了點頭。那笑容裏有久別重逢的客氣,也有些許……難以名狀的覆雜。

伊壹也點頭回應,便走向木木和仙兒。心裏的那點漣漪已經平覆。原來,時間真的可以如此徹底地改寫一個人,連同曾經附著在那個人身上的、屬於自己青春的所有悸動與想象。

席間推杯換盞,話題無非是懷舊、現狀、孩子、房價。小東似乎混得不錯,自己經營一家貿易公司,話語間不自覺帶著老板的腔調,但偶爾沈默時,眼神會放空片刻,透出一絲與實際談吐不符的游離。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絡。木木作為唯一和所有人保持聯系的人,成了話題中心。有人問起小東:“東子,你現在可是人生贏家,兒女雙全,嫂子又漂亮能幹,什麽時候帶出來讓兄弟們見見?”

小東舉著酒杯,笑容有點僵:“她忙,帶孩子呢。下次,下次。”

木木在一旁打圓場:“是忙,他家老大正小升初關鍵時刻,嫂子盯得緊。”隨即轉移了話題。

過了一會兒,小東起身去洗手間。仙兒湊近伊壹,壓低聲音:“看見沒?提起老婆孩子那表情。木木私下跟我說,小東這兩年日子不太好過,公司業務下滑,家裏也鬧得厲害。他老婆……有點厲害。”

伊壹啜了一口果汁,沒說話。她想起當年那個驕傲的、意氣風發的少年,再看看如今這個在飯桌上需要朋友幫忙打圓場、提起家事便眼神閃爍的中年男人,心裏並無多少唏噓,只有一種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涼意。

聚會散場時,已近十點。大家站在飯店門口寒暄告別,叫代駕,等車。小東喝得有點多,腳步虛浮,木木扶著他。

“伊壹,”小東忽然掙脫木木,朝她走了兩步,身上酒氣濃重,眼神卻在這一刻異常清晰地看著她,“當年……對不住啊。”

沒頭沒腦的一句。伊壹卻聽懂了。是說當年她奔赴北京前的那次聚會,他以“老婆會不高興”為由拒絕參加?還是更早的、青春歲月裏那些未曾明言就已消散的情愫?

她搖搖頭,語氣平靜,否認:“這哪跟哪啊!”

小東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言不由衷,但伊壹臉上只有禮貌的、疏淡的笑意。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頹然地擺擺手,被木木扶上了車。

仙兒打車順路送伊壹回家。車上,仙兒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說:“你看小東,像不像很多人的縮影?外面看著光鮮,裏頭可能早就爛了。但他還得撐著,因為男人的面子,因為‘成功’的包袱。”

“他老婆……好像總在跟木木他們抱怨?”伊壹想起飯桌上的細節。

“何止抱怨。”仙兒嗤笑一聲,“簡直是直播家醜。什麽和父母吵架的話,罵孩子的話,甚至孩子日記裏恨爸爸的話……都截圖發給他們看,讓他們評理,讓他們去勸小東。你說,這日子過成這樣,還有什麽意思?臉面都不要了。”

伊壹沈默。將自己婚姻裏最不堪的傷口撕開,血淋淋地展示給外人看,乞求旁觀者的評判和聲援……這在她看來,是比失敗本身更徹底的失敗。尊嚴掃地。

“我要是過到那份上,”仙兒悠悠地說,“絕對轉身就走,頭都不回。把傷處藏得好好的,誰也別想看見。自己選的路,自己承擔後果,至少留點體面。”

藏起來。

這三個字,輕輕叩在伊壹心上。

她不也正在“藏”嗎?藏起診斷帶來的恐慌,藏起對自身價值的懷疑,藏起對婚姻的失望,藏起所有無法言說、也無人可說的脆弱與不堪。

兩種方式,似乎都走向了孤獨。

車停在小區門口。伊壹道謝下車。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氣和油煙味。她慢慢往家走,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發出清晰孤單的聲響。

家裏亮著燈。她打開門,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莊嘉靠在沙發上看書,聽見聲音擡起頭。

“回來了?”他問,語氣平常。

“嗯。”她換鞋,把包放下。

“聚會怎麽樣?”

“還行,老樣子。”她走向廚房,想倒杯水。

身後傳來莊嘉的聲音:“開開晚上數學作業有一道題不太會,我給他講了,你看看他做得對不對,在書包裏。”

“好。”她端著水杯出來,沒有去翻書包,只是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暖黃燈光下丈夫的側影。這一刻,這個熟悉的空間,這個熟悉的人,卻讓她感到一種深刻的疏離。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那場爭吵,不僅僅是那句傷人的“幫你”。隔著的是她藏在心裏的診斷書,是她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慌;隔著的是他或許並未察覺、或許察覺了卻不知如何應對的焦慮;隔著的是漫長歲月裏各自成長形成的、難以完全契合的思維方式和情感需求。

像兩個各自運轉了很久的星球,軌道接近,卻無法真正融為一體。表面的平靜之下,是浩瀚冰冷的宇宙空間。

“我累了,先洗澡睡了。”她說。

“嗯。”莊嘉的視線回到書上。

她一直是這樣做的。從小就是。習慣了消化自己的情緒,處理自己的難題,展現給外界的,永遠是得體、從容、不需要被擔心的一面。

可“藏”得太久,會不會有一天,連自己都忘了傷在哪裏?或者,那個被精心隱藏的傷口,會在內裏悄然潰爛,最終吞噬掉整個真實的自我?

她不知道。

同學會像一面鏡子,讓她照見了別人的支離破碎,也映出了自己內心的兵荒馬亂。

關掉水龍頭,她用毛巾用力擦幹身體和頭發。鏡面清晰起來,映出一張褪去妝容、略顯蒼白卻眼神清亮的女人面孔。

藏與露,或許都不是答案。

真正的答案,在於能否有勇氣面對那個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並不完美卻真實無比的自己,然後,帶著所有的傷痕與力量,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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