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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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幫你

客廳裏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

燈光亮得慘白,照著滿桌狼藉。紅油凝固在餐盒邊緣,空啤酒罐東倒西歪,空氣裏還殘留著辛辣食物和酒精混合的、令人頭暈的氣味。何苗和丁小娟已被各自的男人接走,剛才那場突兀的、帶著醉意與發洩的喧鬧,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這一地破碎的貝殼。

一種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疏離感,在夫妻之間蔓延。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常,甚至帶著點體貼:“你先去洗洗睡吧,這裏我來收拾。”他走過去,開始動手歸攏那些油膩的餐盒,動作有些笨拙,湯汁差點灑出來。

“真夠亂的。”他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語,“這都怎麽吃的……”

伊壹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她的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

莊嘉皺了皺眉,繼續收拾,把幾個空罐子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當的響聲。“你看這一桌子,湯湯水水滴得到處都是。”他扯過紙巾擦拭桌布上的汙漬,那汙漬頑固地暈開,“明天這桌布得好好洗洗……行了,你別管了,我幫你收拾,你去躺著吧。”

“幫你收拾?”

伊壹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卻異常清晰,像冰片劃過玻璃。

莊嘉動作一頓,擡頭看她。

伊壹慢慢轉過身。她臉上還帶著酒後的潮紅,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面沒有任何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覆:“你,幫我,收拾?”

莊嘉被她眼中的寒意刺了一下,心頭莫名火起。他忙了一天,應付完客戶和上司,回家又面對這一團糟,還得好脾氣地收拾殘局,她這是什麽態度?

“不然呢?”他語氣也硬了起來,“讓開開來收?還是讓它們擺到明天早上?你快去休息吧,明天不還得早起?”

“早起?”伊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早起什麽早起?我又不上班!”

這句話像一根針,猛地紮破了莊嘉努力維持的平靜表面。疲憊、不解、還有這些日子積累的隱約煩躁,混雜著湧上來。

“不上班就不能早起嗎?”他脫口而出,聲音不自覺地擡高,“家裏這麽多事,開開上學不要送?早餐不要做?你……”

“做我該做的事重要,還是早起重要?”伊壹打斷他,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尖銳的嘲諷,“什麽是‘該做的事’?莊嘉,你告訴我,我現在‘該做’的到底是什麽?是立刻爬上床,滿足你作為丈夫的‘需求’,這才算完成了今天的‘KPI’,對得起你‘幫我’收拾了這桌爛攤子?”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快又狠地捅了過來。莊嘉的臉瞬間漲紅,他完全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此直白,如此……不堪。

“你胡說什麽!”他又驚又怒,“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我讓你去休息還有錯了?你看看你現在t像什麽樣子!喝得爛醉,把家裏弄得一團糟,我好心收拾,你還這種態度?伊壹,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講道理?”伊壹站了起來,身體因為酒意和情緒微微搖晃,但眼神釘在他臉上,紋絲不動,“好,我們講道理。莊嘉,這個家,這張桌子,這地板,這廚房裏每一只碗每一口鍋,開開每一件洗幹凈的衣服,你每天帶到公司的便當……哪一樣,是你嘴裏的‘幫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家是我們兩個人的,兒子是我們兩個人的,生活是我們共同的!這些事,從來就不是‘我的事’,是你應該分擔的事!可你一句‘幫你’,輕飄飄的,就把所有這些勞動、這些付出,全都劃成了我的‘責任’,你的‘施舍’!收拾你自己的家,叫‘幫我’?那你每天回家吃飯,是不是也叫‘幫我’吃飯?你睡在這張床上,是不是也叫‘幫我’睡覺?”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積壓太久的憤怒和委屈,終於沖破了閘門:“我累了!莊嘉,我不是鐵打的!我也會煩,也會迷茫,也會覺得沒勁!可我不敢說,我怕你說我矯情,怕你說我‘閑的’!我只能自己撐著,撐著把這個‘家’維持成你喜歡的、井井有條的樣子!可現在,我撐不住了,我身體出問題了,我心裏難受得像要死掉了,我就想放縱一次,就想和我的朋友喝頓酒,說點瘋話……然後你呢?你回來,看著這一地雞毛,第一句話是‘我幫你收拾’?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把家裏弄得一團糟的、不合格的保姆!”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滾落,聲音卻更加清晰冰冷:“莊嘉,我不是你的員工,不是你的附屬品,更不是你雇來維持家庭運轉的機器!我是伊壹!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我會老,會病,會情緒低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你明不明白?”

莊嘉被她這一連串的質問釘在原地,臉上的憤怒漸漸被驚愕和一種更覆雜的難堪取代。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沒那個意思”,想說“我只是隨口一說”,但看著她滿臉的淚水和眼中那近乎絕望的憤怒,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忽然意識到,他可能真的從未理解過,那句看似體貼的“幫你”,在伊壹聽來,意味著什麽。

那不僅僅是一句話,是一種定位,一種對價值的無聲否定,一把將她所有日覆一日的、瑣碎而巨大的付出,都輕描淡寫地歸為“可被幫助”的次要事務的利刃。

浴室的水聲停了。開開穿著睡衣,擦著頭發,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著客廳裏對峙的父母,小臉上寫滿了不安。

“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他小聲問。

一瞬間,所有的劍拔弩張都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幹癟下去。只剩下沈重的疲憊和滿地狼藉。

伊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她沒再看莊嘉,轉身走向開開,聲音沙啞卻異常溫柔:“沒有吵架。媽媽只是有點累。來,媽媽幫你把頭發吹幹。”

她牽著兒子,走進了兒童房,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裏,只剩下莊嘉一個人,站在那片由食物殘渣、空酒罐和冰冷話語構成的廢墟裏。燈光慘白地照著他,將他方才那點因為“主動收拾”而升起的、微薄的自我感動,沖刷得幹幹凈凈。

他低頭,看著手裏還捏著的、沾滿油汙的紙巾,又看看那扇緊閉的兒童房門。

那句“幫你收拾”,還回蕩在空氣裏,此刻聽起來,顯得那麽愚蠢,那麽高高在上,那麽……傷人心肺。

他緩緩蹲下,開始真正地、沈默地,收拾這一片狼藉。這一次,沒有抱怨,沒有“幫你”的念頭。他只是機械地動作著,腦子裏反覆回響著伊壹那些泣血般的質問。

這個夜晚,沒有贏家。只有一道驟然裂開的、深不見底的溝壑,橫亙在了他們之間。

而黎明,終將無情地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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