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6 ?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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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七十六

◎我是心甘情願的◎

榮寶齋內,罩著絹紗的燈籠幽幽亮著。高聳的博古架上,密密麻麻陳列著各式器物。

“二位貴客想看些什麽?”掌櫃笑瞇瞇地迎上來,“小店雖不敢說包羅萬象,但前朝的名器,本朝的名家字畫,倒也略有收藏。”

“妙觀,你想買哪一類的?”燕之郁側頭問道。

何妙觀看著眼前的貨架:“我想一個人進去看看,你留在這等我。”

燕之郁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順從地點點頭,退到待客區,在圈椅上坐下。

何妙觀沿著博古架慢慢走進去,但暫時沒看出什麽特殊的地方。

榮寶齋比外面看起來更深。穿過一道垂紗門,裏面是幽靜的套間,此處陳設的物品看上去比博古架上的更貴重,每一件都放置在單獨的紫檀木座上,用柔和的綢布襯著。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走上來,輕聲道:“何小姐?”

何妙觀擡眸打量他。

“在下是顧公子的人,請隨我來。”小廝道。

穿過曲折的走廊,兩人停在一扇木門前,裏面是一個比外面更暗的小房間。房間中央立著一扇繡著花鳥的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正不安地踱步。

“顧徊?”

屏風後的人影雀躍地轉出來。

“妙觀,我就知道,你這麽聰明,肯定會來這裏的!”

屏風後是一張茶桌,桌上放著一壺一盞,以及一顆夜明珠。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何妙觀在茶桌前坐下。

“一個多月前,長公主親自讓刑部放的人。”顧徊道,“我能走動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你。但我聽說你已經不在長安,便只好留在長安打探你的消息,直到,我收到……呃,燕之郁的婚禮請柬,才來到朔州。”

何妙觀唇角微抽,不知該說什麽。

“妙觀,你的任務還順利麽?”顧徊又問。

“不怎麽樣。”何妙觀苦笑著搖搖頭,把官驛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 。

“什麽?他現在,他現在已經是……”顧徊很是震驚道,表情開始扭曲,“不是,這算什麽狗屁任務啊?這不明擺著坑你嗎?!要是杜鶴安知道他爹他娘全是燕之郁殺的,他們絕對會和原書裏一樣鬥個你死我活的……這怎麽完成啊?”

“嗯……因此,顧徊,你的事,我也沒辦法幫上忙。”

顧徊自然也想到這一點,焦急道:“現在你有什麽打算?”

“我不知道。”何妙觀搖搖頭。

“其實,我倒是忽然想到一個辦法。”顧徊沈思片刻,猶豫著道,“雖然難度有點大,但是你應該比較容易做到……”

何妙觀心裏一沈:“顧徊,你不會是想說,殺掉燕之郁吧?”

顧徊垂下眼:“現在,好像也只能這樣。”

“顧徊,我……”何妙觀苦笑一聲,“我可能做不到。”

“妙觀,你想,這只是一本書而已。他們都不是真實的,只有我們才是真實的。”顧徊努力地勸說著,“你以前應該打過游戲吧?按照游戲來說,我們是玩家,他們是NPC。玩家的任務就是通關,通關有時就需要殺掉一些NPC啊……”

他們都不是真實的嗎?

何妙觀不是很想讚同這個觀點。明明他們帶來的喜悅和悲傷都是真實的。

“你不這樣做,就得一直在這個世界陪著一個神經病……”顧徊的語氣裏帶著怨憤。

他很想回家。

在那個世界,他從小到大就沒受過挫折。而穿書後的短短十個月裏,他便遭人禁足,一路顛沛流離,還被人關押審訊……這是他短短十六年人生中吃過最大的苦頭。

他現在,對北梁國憎惡到極點。對燕之郁也憎惡到極點。

“妙觀,這個地方科技這麽落後,夏天沒空調,冬天冷得要死,又是封建社會……還有,燕之郁他今天喜歡你,當然不會傷害你,但若是來日他……男人的心……呃,說變就變,在這裏,你能有什麽自保的能力?”顧徊一口氣也不帶停地說著,“而且,那個世界,你的爸爸媽媽還在等你回家。”

何妙觀聽到最後一句話,唇角掛下去:“我知道你很想回去。但是殺人這種事情,怎麽能說得這麽輕松……而且,你明明知道,他們和游戲裏的NPC不一樣,他們是有感覺的。我沒辦法殺人。”

“既然你覺得殺人是不對的,那燕之郁殺掉那麽多人,你還留在他身邊,不覺得惡心嗎?”顧徊蹙起眉,“你殺掉他,才是替天行道,反正我看的小說都是這樣的……哦,還是說,學姐,你喜歡他,所以覺得他殺別人無所謂,但別人殺他就不行?”

“我——”

難以自洽的地方被毫不留情面地點出來,何妙觀面色慘白,眼睫顫抖著,眼眸裏浮起水霧。

沒有人願意接受自己是一個虛假偽善、優柔寡斷的人。

“對、對不起。我不是責怪你……”顧徊驚慌失措,連忙遞上一張手帕,“我只是太著急,我想回家,學姐,我真的很想回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廝驚慌的聲音:“公子!公子請留步!裏面是庫房重地,有貴客在看東西,您不能進去!”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悶哼,以及重物沈悶倒地的聲音。

“顧徊,你快走。”何妙觀站起身。

“吱呀”一聲。

木門被推開。

燕之郁跨過門檻,快步走上來,委屈道:“妙觀,我在外面等你好久,你卻一直沒出來,我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何妙觀沒有說話,向門外看去。那名小廝癱倒在地,但身下沒有血跡。

“妙觀,他只是暫時暈過去而已。”燕之郁輕聲道,“我答應過你,不會再殺人的。我會做到的。”

何妙觀心弦一松,堵在喉嚨口的那口氣緩緩吐出。

燕之郁環視著屋內。

桌案上的茶壺邊,孤零零地放著一只茶盞。

他緊繃的唇角揚起來,笑道:“原本我還以為妙觀是在和別人一起……真是嚇我一跳。”

“燕之郁,我在朔州又沒認識的人。”何妙觀平覆好情緒,指著桌上巴掌大的夜明珠,開口道,“掌櫃說,夜明珠得在暗處看,才能看出成色,我才來這裏的。”

“夜明珠……陛下以前也賞賜過我一顆,比這個略大些,色澤也更瑩潤。”燕之郁淡道,“你若是對夜明珠感興趣,我讓人回長安把那顆取來,或者再尋更好的,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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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將近,宅邸一日日變得愈發喜慶。

回廊下掛著紅綢燈籠,門窗貼著精巧的“囍”字剪紙,庭院裏的花木也被仆役們精心修剪過,碧波蕩漾中,粉嫩的並蒂蓮開得正艷。

燕之郁寄出的請柬並不多。

他沒有請長安的故舊,只邀請在朔州的地方官員們,圖個場面熱鬧。

他原本是想給何家也寄去一封的。雖然他們不是妙觀的生身父母,但到底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理應告知。可筆尖懸在紙上時,他又想起何徵輾轉托人送來的信。

信紙上的言辭極盡恭敬卑微,一口一個“侍郎大人”。何徵反覆說“小女驕縱,若有侍奉不周之處,萬望海涵”,又說“不求顯達,只求安穩”,最後懇求他“高擡貴手”“善待吾女”,仿佛他是什麽無惡不作的人一樣。

他怎麽會傷害心上人呢?他們不但不懂他,還要把他弄得興致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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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夜,月光如練。何妙觀背對著他側躺著。

“妙觀……”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歡喜,“明日就是我們的婚禮。”

何妙觀沒有回應。

他手臂收緊,追問道:“你是喜歡我,心甘情願和我成親的,對吧?”

“……”

思緒飄回在榮寶齋時,和顧徊的對話。

優柔寡斷是不對的。虛偽雙標是不對的。心口不一是不對的。

既然打從心底無法認同他視人命如草芥的行事,那正確的選擇,應該是快刀斬亂麻,徹底結束錯誤。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他的懷裏,肌膚相親,日覆一日地纏綿著,甚至即將結為眷侶。

何妙觀為自己的不爭氣感到難過,鼻腔酸脹,眼淚順著側頰流下來。

“妙觀?”燕之郁猛地僵住,怔怔地撐起身體,“對不起,妙觀,倘若你真的不喜歡我的話,我們成完親就和離……”

何妙觀將臉埋進枕頭裏,肩膀抖動著啜泣起來。

“真的……妙觀,不要哭好不好……”燕之郁語無倫次道,“或者,你殺掉我也是可以的。用你喜歡的方式,怎樣都可以……”

哭泣聲不知過去多久,漸漸低下去,變成抽噎。

何妙觀轉過臉,淚眼婆娑地望向他。心底閃過危險的念頭。

即便知道留在這個世界是危險的,也想要飛蛾撲火,孤註一擲地留下來,留在他身邊。

“燕之郁,我很喜歡你。我是心甘情願和你在一起的。”

燕之郁微微一楞。

“只要你答應我,以後不做傷害別人的事,我們就和以前一樣,快快樂樂地在一起。”

少年整個人楞住,滿臉愕然,片刻之後,黑漆漆的眼眸彎起,玉白的臉上漾起笑意。

【恭喜宿主,反派的好感度提升到90,請宿主再接再厲。】

“好。”他毫不猶豫地應道,“妙觀,我會做到的。我不會再傷害任何人。我發誓。”

“嗯。”何妙觀閉上眼,將臉埋進他頸窩,輕聲道。

“妙觀……我好高興。我可以親你麽?”

“嗯。”

他溫柔吻上來。

溫熱的氣息交織著,舌尖纏綿探入,兩人的呼吸很快變得灼熱。

手掌撫上小腹,流連不去。肌膚相貼的觸感,讓他想起那一日,前所未有的緊密。

好想……就這樣永遠留在裏面,骨血相融,再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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