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 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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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六十八

◎我會活不下去的◎

天香閣。

謝應臣懶洋洋地倚在靠枕上,指尖剝著一枚晶瑩的荔枝,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你們要審的杜涼非,很是嘴硬?”

“是塊難啃的骨頭。”裴春渡端起面前的琥珀杯,淺啜一口,“這些日子都沒什麽進展。”

“哇哦,連我們侍郎大人都審不出來?”

“……嗯。”

這些天,燕之郁一直沒睡好,那個夢境纏繞著他,讓他難以安寧。

“唉……我真不知道張瑞許了杜涼非多麽大的好處,竟然能讓一個人如此死心塌地,連命都不要……真是,想不懂!”謝應臣無奈地搖搖頭,將荔枝丟入口中,“也罷,不提這些掃興的公事,喝酒,喝酒!”

喝到一半,謝應臣放下酒杯,唉聲嘆氣道:“你們不在長安,我一人真是無聊得緊……我阿娘又不知著了什麽魔,三天兩頭給我說媒。餵,我才二十歲,大好年華,到底在急些什麽?前些日子,還非要介紹禮部員外郎家的千金給我,說什麽是個大才女……”

裴春渡微微一怔,問:“哦?薛小姐?”

“喲!”謝應臣坐直身子,“春渡,你竟然知道啊?”

“機緣巧合,有過一面之緣。”裴春渡笑道,“是位才情不俗的女郎。”

“說到才情……”謝應臣一拍大腿,“之郁,真沒看出來,你家的小娘子,真是位才華橫溢的妙人!”

燕之郁心不在焉地把玩著空酒杯,聽到這話,微微一怔,蹙眉看向他:“什麽?”

“還跟我裝糊塗?”謝應臣挑起眉,“就你們不在的這些日子,長公主設宴,邀請京中閨秀以‘柳’為題賦詩。何娘子一首《早春柳》,可是技壓群芳,拔得頭籌。”

說著,他便搖頭晃腦,將那首詩吟誦出來:“‘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妙啊!連我這種素來不讀詩書的粗人,聽著都覺得意境高遠,非同凡響。”

何妙觀瞞著他去長公主詩會?

涼意順著經脈絲絲縷縷地蔓延開去。

燕之郁看向手中空蕩蕩的酒杯,長睫低垂。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黏糊糊地從心底最暗處攀附上來,像梅雨天墻角生出的黑色蛛網,層層纏裹住跳得紊亂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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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妙觀結束和寶珠的游玩,回到小院時,夜色已深,水銀般的月華傾瀉在庭院中。屋內燭火通明,少年並未如往常般在榻上看書,而是端坐在書案前,提筆懸腕,專註地寫著什麽。

何妙觀好奇地走上前,看清上面墨跡未幹的詩句時,面色一時有些僵硬。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妙觀……”燕之郁擱下筆,唇角彎起,綻出淺笑,“我的字好看嗎?”

“好、好看……”何妙觀看著上面的詩句,感到沒由來的心虛,“燕之郁,你都知道啦?”

“嗯。”燕之郁柔柔笑起來,燭火在漆黑的眸子裏跳躍著,像兩簇幽冷的鬼火,“妙觀瞞著我去公主府詩會,還留下這般絕唱……若非我今日在外偶然聽聞,怕是要一直被蒙在鼓裏呢。”

“燕之郁,我真不是故意要瞞你的。”何妙觀輕嘆一聲,在一邊坐下,“你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上去病怏怏的。我怕跟你說我去過長公主府,會讓你更擔心。畢竟……我第一回去的時候,你哭成那樣子……”

燕之郁垂下眼眸:“我當時不應該那樣子的,對不起,妙觀。”

“燕之郁,我沒讓你道歉……”何妙觀嘆道,“反正,長公主其實沒有你說的那麽恐怖,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嗎?”

“妙觀,那你告訴我,那一天都發生了什麽。”

何妙觀便從寫詩的窘迫、到長公主的讚賞,再到涼亭中被問及玉簪來歷、被迫提及徐侍郎,以及最後長公主問起他的名字……一五一十,盡可能詳細地覆述了一遍。

燕之郁搭在膝上的手漸漸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唇角的笑意也徹底不見。整個人的面色都變得慘白。

“你,你還好麽?”何妙觀連忙握住他的手,“雖然長公主的問題很奇怪,但我真的沒有受刁難……你、你臉色好差,我叫個郎中來看看?”

“沒事的。”燕之郁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眸中的陰霾散去,重新漾起淺淺的笑意,“我只是覺得,長公主對妙觀的私事,問得這麽細致,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嗯,所以我當時只是提及你的名字,沒有再說其他的。”

但只是名字,便足以致命。當年他在趙王府,用的就是“燕之郁”的名字。

“妙觀……坊間傳聞說,李蓧好男色,喜歡搜集年輕的郎君。我真的覺得接下來不會有什麽好事。我們再過五日,就離開長安吧。”

何妙觀一楞:“燕之郁?你認真的?”

“嗯。”燕之郁很認真的點點頭。

“燕之郁,我覺得,你對長公主的敵意……呃,大得有點不同尋常。”何妙觀感到沒由來的詭異,“你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認識長公主?”

“怎麽會呢。”燕之郁眼睫輕顫,漾開無辜的笑容,“妙觀,我之前同你說過的,我不喜歡長安這些皇親貴戚的做派,規矩繁瑣,人心叵測。在刑部當值,又不得不與他們周旋。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尤其是這些日子……徐侍郎他又逼得緊,每日我都不安寧,晚上見到你才好一點。”燕之郁輕嘆一聲,“所以,妙觀,我是真的想盡快離開這裏。我們再過五日就回揚州吧。”

提及徐侍郎,何妙觀不由想起李蓧說過話,問道:“燕之郁,徐侍郎給你的玉簪,是當年琉璃國進貢的。”

“啊?竟然有這樣的事情?”燕之郁錯愕地擡起眼,隨即又道,“妙觀,你是不是又在擔心,徐侍郎對我居心叵測?”

何妙觀點點頭:“是……我總覺得,他待你,實在太過不同。”

但這次,燕之郁沒有和之前一樣,說什麽徐侍郎絕不可能有斷袖癖好的話,而是說:“所以,我們早點離開長安吧。”

夜深人靜,燭火熄滅,屋內陷入黑暗。何妙觀伸出手,環抱住少年清瘦的腰身,將臉頰貼在他寢衣上,問道:“燕之郁,除卻刑部的事情,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情讓你心煩啊?”

“……還因為一個夢。妙觀,和你有關。”

“是噩夢嗎?”

他低聲應著:“嗯。我夢見,倘若我們繼續留在長安,最終會因為一些事情,不得不分開。但是,我真的不想和你分開,妙觀。”

何妙觀微微一怔。一個想法冒出來。

留在這個虛幻的世界。這樣,就能擁有摯愛的少年和唾手可得的幸福。

“燕之郁,我說過,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妙觀,我知道。我也喜歡你,永遠不會離開你。”燕之郁柔和道,“但是……在那個夢裏,我不知怎麽回事,卻再也找不到你。我在涇陽縣的這些夜裏,反反覆覆地做夢,反反覆覆地失去你,一遍又一遍,妙觀,我真的,我真的快要瘋掉……”

“燕之郁……”何妙觀抱緊他,“我們回揚州後,找個郎中,開個安神的方子調理一下,你不會做噩夢的。”

“好。”燕之郁低低應著。

“睡吧。”何妙觀親親他的唇角,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

但燕之郁身體緊繃,看上去毫無睡意。何妙觀因為他,心裏也亂糟糟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燕之郁又緩緩開口,聲音輕柔道:“妙觀,你猜,夢裏都發生了什麽?”

預感是不太妙的事情,心臟微微一沈,何妙觀搖搖頭:“我不猜。”

“妙觀,我失去你之後,發瘋似的找你。從長安找到揚州,找遍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問遍所有認識你的人……可是,哪裏都找不到你。”

“然後,沒過多久,我來到了一個霧氣彌漫的城池。城裏明明很破敗,卻又擠滿了人。我向人打聽才知道,原來這裏便是陰曹地府。”

“妙觀,你看……”他的手臂收緊,冰冷的唇貼上來,語氣溫柔,“我離不開你的。沒有你,我沒有辦法活下去。”

“不許說這種喪氣話……”何妙觀伸手捂住他的嘴,責備道,“燕之郁,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我知道。只要你活著,我就會活著。只要妙觀長命百歲,我也會長命百歲的。”燕之郁淡淡一笑,繼續道,“城池邊,有一條望不到邊的渾濁大河,模糊的人影排在河邊,等著坐渡船去往來世。可是,要上船,必須先喝一碗孟婆湯。”

“可是我不想忘記你,所以我沒有喝。”

“我就站在奈何橋頭,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河水幹涸,橋身腐朽,等到我從夢裏驚醒……我都沒有等到你。”

說到這裏,他微微支起身子。黑暗中,何妙觀能感覺到他冰冷的視線正牢牢鎖著自己。

少年的聲音變得輕而幽冷。

“妙觀,你告訴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要離開我,你會選擇去哪裏呢?”

“我……”何妙觀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噩夢都是相反的,燕之郁,我不會離開你,絕對不會。”

“妙觀,我自然知道你此刻的心意,我只是說,‘如果’。”他湊得更近,周身透著一股森然的鬼氣,“告訴我吧,妙觀,如果有一日你忽然厭煩我,想要離開我,你那時候,會去哪裏?”

“沒有如果。我真的不會離開你的。我發誓。”

燕之郁輕嘆一聲,沒再繼續逼問。重新躺下後,他喃喃道:“妙觀,沒關系的,你不願意告訴我也沒關系……如果真有那一天,等我死後,我會乖乖在奈何橋頭等你的。無論等多久,我都會等你。”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作者有話說】

收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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