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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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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四十八

◎姿態親密的小人◎

初春。

何府東院的廂房裏,兩位四十多歲的嬤嬤正襟危坐。

“何小姐,這夫妻倫常,乃是人倫大始,上承宗廟,下繼後世,是頭等要事。今日老身與李嬤嬤將與何小姐分說一二,小姐仔細聽著,莫要羞臊。”王嬤嬤語氣肅然地開口道。

何妙觀點點頭,乖巧道:“謹遵嬤嬤教誨。”

“這第一要緊的,便是‘順從’二字。”王嬤嬤道,“所謂‘夫為妻綱’,夫君便是妻子的天。夜間共處一室時,無論夫君有何需求,都不可以推拒忤逆,要溫順承受,這才符合婦道。”

雖然北梁國民風開放,但說到底,還是男尊女卑的封建制度。

何妙觀表情有點難看,勉強道:“是。”

王嬤嬤從一只紫檀木小匣裏,取出一個物事,紅綢層層打開後,露出一對白瓷雕的胖娃娃,男女分明,親密無間地摟抱在一起。

何妙觀看著兩個色|情的瓷娃娃,唇角微抽。

這是揚州這邊高門嫁女時常用的“壓箱底”。

王嬤嬤指著瓷人的關鍵處,道:“何小姐請看,陰陽交|合,便是如此。具體位置,何小姐記一記,心中需有個數,免得洞房時驚慌失措,傳出去也不好聽。”

何妙觀抿著唇,強忍尷尬,再度說“是”。

恰在此時,婢女來報說何徵有要事相商,陳寄柔便站起身,笑道:“嬤嬤們費心。我們兩家是世交,阿徊那孩子也是知根知底的,斷不會因小事與妙觀生隙。囡囡,阿娘還有些事情,你把該記的記住便好。”

陳寄柔走後,王嬤嬤繼續道:“何小姐,房事並非只為貪歡,首要的目的,在於開枝散葉,延綿子嗣。你的肚皮爭氣,日後在婆家才有地位。每月信期須得記牢,信期前後最易受孕……”

何妙觀只好咬著唇,又點點頭,一臉無語的表情。

王嬤嬤講完,便輪到李嬤嬤講洞房的事情:“何小姐,洞房花燭夜,流程規矩,老身也需提前告知小姐,免得您屆時慌了手腳,有失體面。”

“合巹酒喝完後,喜娘和仆役會退下去,新房內便只剩小姐與姑爺二人。屆時,姑爺若是體貼,或許會同小姐溫存片刻;若直接步入正題,小姐也需心中有數。”

“姑爺近身時,小姐切不可掙紮推拒,這是大忌。需知男子此時興致起來,便如那離弦之箭,斷無收回之理啊!”李嬤嬤誇張地提高音量。

課本上“封建禮教”四個字突然變得具體而真實。何妙觀聽得有些生氣,低下頭,免得讓二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小姐,莫要害羞。 ”李嬤嬤語氣稍緩,“初次的話,難免會覺得難受。但再難受,也得忍著。些許痛楚,咬咬牙便過去,女子都是這麽過來的。姿態一定要柔順,莫要哭哭啼啼壞氣氛,更不可出聲喊痛,那是小家子氣沒教養的表現。元帕見喜,是貞潔的憑證,會有仆婦來處理。結束後,姑爺若起身喚水,小姐再累再不適,也需撐著伺候,這是為人妻子的本分。”

“次日敬茶,無論前夜如何,都要打起精神,妝容也需得體,莫讓公婆看出倦怠,誤以為小姐不滿這樁婚事。”

“每日晨昏定省是斷不可少的,須得較公婆起身更早,伺候梳洗;較公婆安歇更晚,請示有無吩咐……”

哎!還不如回去讀高中呢!還不如回去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呢!

何妙觀越聽越感到絕望。

為什麽當初要答應顧徊,幫他完成任務呢?

但是不幫助顧徊,心裏又有點過不去。

耳邊,嬤嬤們的聲音仍在繼續,從如何揣摩婆婆心意,到如何與妯娌相處,再到節日祭祀的註意事項……滔滔不絕,直至窗外天色漸暗,二人才口幹舌燥,心滿意足地離去。

白胖胖的瓷人還放在桌上。

何妙觀覺得兩個醜醜的小人還黏在一處,實在礙眼,便把兩個小人扒拉開,塞進抽屜裏,一個放一格。

剛放進去,便聽到叩門聲。原是寶珠要來。

寶珠將一本小冊子,放到桌案上,興高采烈道:“鐺鐺——”

何妙觀定睛一看,是新刊印的《人間四月芳菲盡》。

內頁墨色淋漓,裝幀精美,上面的插畫栩栩如生。

“寶珠,什麽時候發售的?”何妙觀一邊翻,一邊問。

“就今早呀。本來寶珠早上便想來找姑姑的,但姑姑一直在忙。”何寶珠笑起來,眉梢藏不住喜色,“姑姑,書坊說,今日一共賣出去五百六十二冊,其中,有個人一口氣訂了五百冊。”

“五百冊?”何妙觀驚道,“一次買五百冊做什麽?”

“不知道,可能是寶珠畫得太好,決定送人吧?”何寶珠得意洋洋著,“姑姑,明日我作東,咱們去醉仙樓好生慶賀一番,怎麽樣?”

何妙觀含笑應下:“好呀。”

“到時候……讓燕郎君一起來怎麽樣?”何寶珠又問。

何妙觀笑容微滯,道:“寶珠……我現在這樣子,讓他來,怕是有點不方便。”

“好吧……”何寶珠輕嘆一聲,“其實寶珠一直很困惑,姑姑明明更喜歡燕郎君,為什麽卻要答應顧家的提親呢?雖說顧徊家世更好,但我們家也不差,寶珠覺得,還不如選一個更符合心意的呢。”

何妙觀一時語塞,片刻後,只好敷衍道:“人生大事,不是單靠是否喜歡就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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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燭影搖紅。又過兩日,便是試婚服的日子。

阿菁領著小丫鬟們,將盛放嫁衣的托盤放在梳妝臺前。

燭火映照下,正紅色的織金嫁衣流光溢彩,金線繡成的鸞鳳在光下流轉著絢麗的光澤。鳳冠更是精巧絕倫,點翠銜珠,金絲纏繞,何妙觀覺得,比電視劇裏的頭飾還要精致數倍。

“小姐,若有哪裏不合身,咱們連夜改也來得及。”阿菁道。

何妙觀在梳妝臺前坐下,微微頷首:“開始吧。”

阿菁為她解開常服衣帶,阿葵與另一個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起嫁衣,為她穿戴。織錦厚重,壓在肩頭頗有分量,腰封也束得很緊,強行勾勒出窈窕曲線。

何妙觀望著鏡中漸漸陌生的模樣,有種說不出的別扭感。

“這婚服真好看,小姐也好看。”阿葵由衷讚嘆。

“這料子是蘇州進貢的雲錦,繡娘是江南最好的手藝人,整個江都縣再尋不出第二件呢。”

接下來便是試妝。敷粉、施朱、畫眉、點唇。梳妝娘子手法嫻熟,濃淡適宜。結束後,梳妝娘子又將何妙觀的頭發解開,盡數打散,盤成高聳的淩雲髻,用桂花頭油抿得一絲不亂。

沈甸甸的鳳冠戴到頭上。

唔!好重!

何妙觀皺著眉,想伸手去扶,卻被梳妝娘子輕輕按住,道:“小姐忍一忍,扶著的話,模樣不好看。婚禮當日,還得戴著這個走上一段路呢。”

何妙觀欲哭無淚,擡眸望向鏡中。

鏡中人面若桃花,珠翠環繞,美則美矣,但青澀的容貌和濃麗的打扮,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怪異感。

“小姐可還滿意?”梳妝娘子小心翼翼地問。

何妙觀怕說不滿意,還要卸掉重新畫一個,連忙道:“真好看,我很喜歡。”

梳妝娘子這才松一口氣,笑起來:“奴婢看何小姐一臉凝重,還以為不喜歡呢。”

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鬟怯生生的通傳:“小姐,顧公子來,說想見您。”

屋內眾人皆是一怔。

婚期將近,按禮俗,新人不宜多見,但顧徊親自前來,想必是有要事。阿菁和阿葵對視一眼,忙上前為何妙觀整理鬢角。

“讓他進來吧。”何妙觀應道。

門扉輕啟,顧徊走進來。何妙觀擡眸望向他。

他的腳步倏然頓住,耳根染上薄紅。

眼前的女郎雲鬢花顏,朱唇皓齒,大紅的嫁衣如同燃燒的火焰,明媚得不可方物。

雖然在學校時,顧徊就覺得何妙觀長相清麗,但從未見過如此隆重的打扮,一時間有點發懵,連原本想說的話都忘了大半。

何妙觀見他這般模樣,心裏覺得有些好笑,也有點窘迫。

“今日大家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我和顧公子還有點話想單獨談。”

待眾人退下,鳳冠取下,何妙觀才覺脖頸一輕,長長舒一口氣,問道:“顧徊,是發生了什麽?”

顧徊神色微凝,低聲道:“妙觀,和你的‘那個’一樣,我的‘那個’也會提示進度。”

“那個”指的自然是“系統”。

“一周前,它顯示的進度是百分之八十。但今天,不知怎麽回事,忽然提醒我說,只有百分之四十。”

“什麽?還能倒退?”何妙觀一楞,“那……它還說什麽沒有?”

“它說是人為因素導致的變動。但具體是怎麽回事,無法透露給我,讓我自己查明。”顧徊蹙眉道,“我一開始想,是不是顧捷有什麽問題,想要悔婚,但好像並不是。於是……我想來你這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意外。”

“我這邊……也沒有什麽問題呀。”何妙觀心虛道。

雖然心裏閃過一絲不想成婚的念頭,但這應當不影響吧?

“那我再看看……”顧徊若有所思,“妙觀,你今天真好看。”

何妙觀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謝謝。”

兩人一時無話。

窗外的月色透過薄薄的紙窗灑進來。

片刻後,顧徊看向那頂華麗的鳳冠,打破沈默:“妙觀,這鳳冠看著好重……你戴著,會不會不舒服啊?”

說到這個,何妙觀頓時來勁,忍不住吐槽道:“這個至少有五斤,哇,壓得我頭巨痛。還有這嫁衣,裏三層外三層的,行動一點也不方便……哎,你有沒有試過婚服?”

“有的。我的那個也超級繁瑣。”顧徊想起什麽,痛苦得皺起眉,“裏裏外外七八層,腰帶束得我快喘不過氣,還要配玉帶、掛香囊,走路都得端著架子,說什麽君子走路,玉佩不能發聲音巴拉巴拉的……哎,妙觀,我真的好想回家啊。”

何妙觀輕輕“嗯”一聲。

“雖然說我一點都不想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但是,留在這裏的日子會怎麽樣,簡直不敢想……”他托著腮,懶懶地看著桌上搖曳的燭火,“我們這個年紀,在那裏,早戀都要被請家長,在這裏,卻要談婚論嫁,甚至還要考慮子嗣後代……好荒謬。”

何妙觀也點點頭,安撫道:“不過,顧徊,你應該很快就能回去吧。雖然那個說什麽百分之四十,但是你我的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嗯……妙觀,謝謝你。”顧徊輕聲道,遲疑片刻,他話鋒一轉,“妙觀,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麽?”

“嗯。你問吧。”

“你是不是,喜歡燕之郁?”顧徊問道。

何妙觀一怔,隨即很輕地點點頭:“是。”

“那你……會想為他留在這個世界嗎?”

“我……”

少年漂亮艷麗的面容浮現在腦海,溫柔的桃花眼裏滿是愛意。

何妙觀一時五味雜陳,片刻後才道:“應該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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