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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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四十三

◎我等著你們和離◎

除夕夜,揚州城燈火如晝。

在府中用過年飯後,何府一行人便相攜前往城郊的平福寺祈福。靛藍的夜幕中,時不時綻開絢麗的煙花,將百年古剎映照得恍若瓊樓玉宇。

平福寺裏人潮湧動,善男信女手持著琉璃燈盞,在大榕樹下虔誠祈願。

據說此處的琉璃燈盞極其靈驗,燕之郁便從小沙彌處買下兩盞,將其中一盞遞給何妙觀。

以往他在長安時,每年除夕夜,往往是入宮赴宴祝酒,即便空閑,也從沒有在寺廟祈福的習慣。一方面是因為他不信鬼神,另一方面是因為若是去長安最富盛名的普渡寺,難免會遇到熟人,人家攜家帶口來祈福,他孤身一人,看上去怪可憐的。

雖然他也不在意這些。

燕之郁提筆蘸墨,思索片刻後,在祈福的紅紙上寫下:“唯願妙觀歲歲安康,此生順遂無憂。”

再過兩個月,便是何妙觀的生辰。

他雖然不信占蔔,但依舊心悸陸黎的蔔算會一語成讖,女郎活不過十七歲。

寫罷,他將紙條仔細折好,放進琉璃燈盞中,側頭看向何妙觀。

何妙觀正低頭專註地寫著字,神情認真異常。燕之郁湊過去,看到一列和他有關。

“願燕之郁長命百歲,常樂常歡。”

他心下微動,猶豫片刻後,將疊好的紅紙重新攤開,另起一列寫道:“願與妙觀,朝夕相伴,此生不再分離。”

兩人將琉璃燈盞掛在寺廟中的大榕樹上,暖黃的燭光透過琉璃,在少女少男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夜風拂過,燈影搖曳,和漫天絢麗煙火交相輝映。

燕之郁望著她專註系燈的側影,唇角不由漫起淺淡笑意,情難自抑,俯下身在她額角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何妙觀微微一怔,尚未反應過來,不遠處傳來一聲清晰的呼喚:“妙觀?!”

竟然是顧徊。

燕之郁直起身,眸中的溫柔褪去,煩躁地蹙起眉。

何妙觀想起剛才的親吻,不由有些面紅,松開攥著他的衣角的手,道:“顧徊,好久不見。”

“嗯,確實很久不見。”顧徊微微彎唇,“妙觀,我有些話,想和你單獨說,可以麽?很快就好。”

何妙觀猜測顧徊要說的話應當和任務相關,便點點頭,側過身同燕之郁道:“燕郎君,你在這等我,我馬上回來。”

當著他的面去找顧徊嗎?

他怎麽可能答應。

燕之郁冷冷瞥顧徊一眼,攥住何妙觀的手,軟聲央求道:“妙觀,你說過今日要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不可以反悔。”

何妙觀看著他眼中水盈盈的樣子,心中微軟,但不及開口,顧徊竟先一步道:“妙觀,我要說的事情其實不要緊的。若你今日不方便,我改日再來你家拜訪便是。”

何妙觀微微一怔,看向顧徊。少年坦坦蕩蕩地回望過來,眼眸沈靜,明明他們只是一個月不見,但顧徊看上去竟成熟不少。

顧蕙仙說,顧徊被顧捷罰禁足一個月,在家反省。難道是因此才變成這樣的?

“顧徊,你還是今日直接說吧,免得日後再跑一趟,也不方便。”遲疑片刻,何妙觀緩緩抽出手,“燕郎君,你在這等我,我很快就回來的。”

禪房裏檀香裊裊。

“妙觀,吏部的文書昨日下來。說最遲明年四月,我便要去長安領職。”顧徊正色道,“所以,顧捷說,我們家會在三月前向何徵提親。”

何妙觀好奇道:“顧徊,你怎麽說服顧通判的?”

“其實主要是蕙仙在出主意。”顧徊不知想到什麽,略顯局促地移開視線,聲音囁嚅,“但是蕙仙說……要向你保密,具體是怎麽回事,我不能告訴你。”

“哦,這樣啊。”何妙觀心中有點疑惑,但想到顧徊馬上就能完成任務,不由衷心為他開心,笑著道,“無論如何,能完成任務,總是好事。顧徊,恭喜你。”

“妙觀……”顧徊輕嘆一聲,懇切道,“說實話,我真希望你的任務我也能幫上忙……但目前看上去,我好像只能回到那個世界,幫點那邊的忙。”

何妙觀眨眨眼,笑道:“嗯。你回去後,千萬不要忘記好好打周子敘一頓。”

顧徊立刻鄭重承諾:“一定的,妙觀。我肯定讓他好好躺上一段時日……等你任務完成,也回到那個世界,我再請你吃飯,或者,你有什麽想要的禮物,告訴我,我給你買。”

“等我回去再說吧。”何妙觀無奈笑道,“我這個任務,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完成。”

話到此處,兩人都靜默下來。安靜中,桌上的燭火發出劈啪的響聲。

顧徊欲言又止。

何妙觀見他還有心事,便柔聲道:“顧徊,你若是還有什麽顧慮,不妨直說出來。我既然決定幫你,自然會盡力周全,畢竟‘送佛送到西’。”

顧徊這才艱難地開口:“妙觀,我知道你的任務和燕之郁有關,但是……顧捷對這樁婚事,其實本就不是十分讚同。尤其是因為燕之郁如今還……住在你家。”

他微微一頓,面色有點尷尬,“等到我們家提親後,妙觀,能否請你在旁人面前,稍加避忌,不要和他過於親密?我、我擔心顧捷看到,又要橫生枝節,悔婚也不一定。”

何妙觀一時沈默。

顧徊見狀,忙道:“呃……妙觀,對不起,就當我說吧。”

何妙觀這時卻輕輕點頭:“好。你提親後,我會註意和他保持距離的。”

“謝謝你,妙觀。等你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你。”顧徊雖說著,但面上並無笑意。

他就是再遲鈍,剛才在榕樹下看到那樣的一幕,也能知道何妙觀和燕之郁的關系,顯然不是什麽為“完成任務”刻意的接近偽裝。

兩個人分明就你情我願,濃情蜜意。

他心裏自然是不高興的,明明他認識學姐更早,卻讓燕之郁搶先一步。但轉念一想,何妙觀終是要回到那個世界的,等學姐成功回去,世上便再無燕之郁這一人,他也能名正言順地追求何妙觀。他相信日久生情,學姐終究會明白他的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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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悄步穿過回廊,在榕樹底下尋到獨立許久的燕之郁,輕聲道:“公子,他們在禪房談的是……提親的事。顧徊說,顧捷明年三月前會上門提親。”

琉璃燈盞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得少年的臉明暗不定。良久,他才淡淡道:“退下吧。”

燕之郁重新走向賣燈的小沙彌那,又買下一盞素凈的琉璃燈,拂袖在桌前坐下,提起筆,在灑金紅箋上寫下一列墨跡深重的咒怨。

“願妙觀此生此世厭惡顧徊。”

寫完後,他將紙條折成方勝,塞入燈中,親手將花燈掛在樹枝上。

“燕郎君,你怎麽又許願?”恰在此時,何妙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燕之郁回過頭,女郎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剛剛新許的是什麽,讓我看看。”

他側身避開她的視線,輕聲道:“妙觀,不過是尋常心願而已,沒什麽好看的。”

“嗯?什麽尋常心願?”何妙觀反倒愈加好奇,踮起腳想要去摸花燈,但花燈懸得高,她碰不到,只好扯住他的衣袖,撒嬌道,“燕之郁,我想看,我想看,你幫我拿下來。”

燕之郁紋絲不動,平淡道:“不行。拿下來就沒辦法實現的。”

“那你告訴我是什麽。”

“不告訴你。”燕之郁搖搖頭,少見地堅定。

何妙觀這才察覺他情緒不對,想起方才見顧徊前他的異樣,便不再糾結於花燈的事情,轉而道:“燕郎君,聽說外面有一家鋪子的糖葫蘆特別好吃,我們去試試。”

“好。”他柔聲應道。

鋪子前的隊伍蜿蜒,燈籠在飄起的細雪中暈開團團暖光。

何妙觀買下一串山楂,吃下一顆後,將剩下的山楂遞到他唇邊:“哇,燕郎君,你嘗嘗看,真的好好吃。”

燕之郁垂眸接過,薄唇輕啟,糖殼在齒間碎裂,酸甜味在唇舌間漫開。

“嗯。很好吃。”

“好吃的話,燕郎君,你笑一笑呀。”

少年長睫染雪,鼻梁高挺,唇色如丹。何妙觀忍不住戳他柔軟艷麗的面頰。

話音剛落,漫天煙火轟然綻放,墨藍色的天幕頓時流金溢彩。璀璨光華傾瀉而下,照亮少年低垂的眉眼。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晃得微微瞇眼,片刻後,終是輕輕彎起唇角。笑容如春冰初融,眼角眉梢都染上朦朧的溫柔。

“多笑笑。”何妙觀踮腳拂去他肩頭的落雪,“燕郎君,你笑起來,特別好看的。”

雪粒簌簌地落在他鴉羽般的眼睫上,將艷麗面容襯得如同雪堆玉砌。他擡起眸,忍不住問道:“妙觀,你們什麽時候要成婚?”

何妙觀一怔,擡眼看他:“你剛才,在偷聽我們說話?”

“我沒有。”他語氣平淡地撒著謊,“但猜也猜得到,顧公子這麽急不可耐地找你,定然是商議婚事。”

“哦,你生氣是因為這個?”何妙觀湊近半步,打量著他。雪粒落在他濃黑的眼睫上,讓他整個人如同雪堆作的玉人一樣。

“嗯。”燕之郁垂下眼簾,聲音沈悶,“我方才越想越覺得,我只是你成婚前,供你消遣的玩意。妙觀,你不能這麽對我。”

“燕郎君……”何妙觀不知怎麽解釋,低聲道,“但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是要同顧徊成婚的。你那時說,即便那樣,也願意和我在一起。”

燕之郁沈默不語。

當時他是想,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何必當真,他也總歸是要回長安的。

可今時不同往日,心境早已大不相同,他現在只覺得悔恨和挫敗。

早知道這樣,他最初便不應該讓她接近自己。

少年久久不語,面容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愈加蒼白。何妙觀嘆了口氣,牽起他的手,引著他繞過香火鼎盛的大殿,走到後院一株積雪的梅花樹下。

此處僻靜無人,唯有細雪落在枝頭的簌簌聲。

何妙觀雙手環住他清瘦的腰肢,仰起臉,柔聲道:“燕郎君,我答應你,未來一定會與顧徊和離的。你相信我。”

燕之郁還是不語,咬著唇,含怨地看著她。

“而且……”何妙觀踮起腳,唇瓣蹭過他的下頜,“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歡你。”

燕之郁身體一僵,輕聲道:“嗯,但是妙觀,你為什麽……”

“哎呀,你要是這都不願意等我,那說明你也沒有很喜歡我。”何妙觀害怕他又問自己“為什麽非要和顧徊成婚”,連忙先發制人。

雪花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襟上,他的喉結輕輕滾動。

何妙觀踮起腳尖,在他微涼的下巴上落下一個輕如雪片的吻:“燕郎君,你相信我。”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氣息拂過她的額發:“好。我等你們和離。”

“但妙觀,你得告訴我,最晚要到什麽時候。 ”

【作者有話說】

燕子:心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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