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 四十一

關燈
41   四十一

◎關於他從前的事◎

小丫鬟斷斷續續地說著前因後果。

原來,何寶靈因為打雪仗吃虧,心中記恨,又跑到何寶珠房中吵鬧。推搡間,他瞥見案寶珠之前為話本準備的畫稿,便指著畫稿上面相依的人影,尖聲譏諷寶珠,說什麽“未出閣的姑娘家畫這些不知廉恥的東西,丟盡何家的臉面”之類的話。

寶珠氣得渾身發抖,揚手便給了何寶靈一記清脆的耳光,兩人扭打成一團,釵環散落,筆墨翻倒,場面一片狼藉。

之後,趕來的姜氏和何靜臣,看到畫稿,也覺得不成體統,罵寶珠不知羞恥。而何寶靈見有何靜臣和姜氏撐腰,火上澆油,言語更加刻薄。寶珠羞憤交加,不管不顧地又要撲上去撕打。

姜氏護子心切,情急之下,竟一巴掌摑在寶珠臉上。

那一記耳光落下後,寶珠便獨自在房中痛哭,哭聲漸歇後便沒了動靜。婢女進屋查看,才發現人早已不見蹤影。姜氏這才慌了神,心中雖懊悔,卻拉不下臉服軟,只派了兩個貼身婢女出去尋找,卻一無所獲。

這事傳到陳寄柔那,陳寄柔當即將姜氏喚去數落了一頓,怪姜氏處事不公,將寶珠逼得離家。又派了兩撥家仆出門尋找,到現在,也沒有找到。

何妙觀聽完小丫鬟的話,心急如焚,便帶著燕之郁出門。

隔壁的顧府、醉仙樓、東市、清樂坊……二人尋遍了寶珠平日愛去的地方,卻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夜色漸濃,寒風刺骨,江都縣又飄起雪。

何妙觀感到冬夜的冷意,裹緊披風,心裏愈發焦急,問道:“燕郎君,你覺得寶珠會去哪?”

燕之郁微微蹙眉,片刻後道:“哪裏能使寶珠有辦法離開二夫人和何寶靈,她便會去哪吧?”

這樣的話,寶珠這般看重她的話本,想著借此擁有立身之本,會不會……

何妙觀靈光一閃。

“燕郎君,我們去問道書坊。”

問道書坊的後院工坊內點著一盞油燈,一個穿著杏紅襖子的小娘子,獨自站在雕版工作臺前。

“寶珠!”何妙觀快步上前。

何寶珠聞聲擡頭,見到來人,眼圈紅起來:“姑姑……”

寶珠一頭撲進何妙觀懷裏,哽咽道:“姑姑……他們、他們都瞧不起我,我偏要做出個樣子給他們看……”

何妙觀心疼地拍著她的背,等她氣息稍穩,才從燕之郁手中接過油紙包,遞到她眼前:“是冰糖山楂。吃點甜的,心裏會好受些。”

寶珠揉揉眼睛,拈起一顆山楂小口地嚼著。何妙觀又讓燕之郁將路上買的肉餅和菜湯打開,寶珠一邊吃,一邊小聲道:“姑姑,燕郎君,還是你們對寶珠好。阿娘一點都不關心寶珠。寶珠出來這麽久,阿娘都沒找過來。”

“二嫂其實有派人找你,只不過沒找到。”何妙觀嘆道,“寶珠,吃完這個,和姑姑一起回家好不好?”

“不好。”寶珠堅定地搖頭,“我要等阿娘道歉。她若不來,不認錯,我就不回去。”

何妙觀輕嘆一聲,只好坐下,陪她等著姜氏。約莫一炷香後,書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姜氏帶著婢女匆匆尋來,姜氏看上去也哭過一場,發髻散亂,眼中布滿血絲。看到寶珠安然無恙地站在書坊裏,她松了一口氣,但腳步有些遲疑。

何寶珠撇著嘴,用勺子攪拌著吃剩的菜湯。

姜氏猶豫片刻,走上前,沙啞道:“寶珠……”

何寶珠別過臉去,不肯看她。

姜氏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寶珠,是阿娘不好。阿娘不該說那些話,更不該動手打你。”

寶珠還是不說話。

“阿娘、阿娘方才想了許多,寶珠,小時候你發熱不肯吃藥,也是這樣背對著阿娘,不肯說話。”姜氏聲音顫抖,說起毫不相幹的事情,“那時候阿娘抱著你,一遍遍說‘寶珠乖,吃完藥,阿娘給你買麥芽糖’。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阿娘再沒好好哄過你。總覺得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該懂事……”

何妙觀悄悄拉著燕之郁退出去。

“方才找你這一路,阿娘把你這些年都回想了一遍。你三歲時,畫花樣子弄壞家裏的賬本,那時阿娘還誇你畫得活靈活現……如今阿娘好像反倒不如從前明白。寶珠,那些畫稿……你爹說傷風敗俗時,阿娘本該護著你的。”

寶珠聽到這裏,又覺得委屈,肩膀輕輕抽動起來。

“寶珠,這些年阿娘被男孩傳宗接代的念頭魘住,眼裏就只剩寶靈的功課,寶靈的前程……是阿娘對不起你。”姜氏伸手,顫抖著落在寶珠的肩上,“那疊畫稿,阿娘給你收得好好的,一張都沒壞。往後你想畫就畫,阿娘給你買最貴的顏料。”

寶珠小聲哭起來。

“剛剛阿娘也在家裏訓過了寶靈,他不該對姐姐說那種話的,現在,寶珠和阿娘回家好不好?”

==

寂靜的雪夜,空氣清冽。

何妙觀和燕之郁並肩走在覆著薄雪的石板路上,少年撐著紙傘,隔絕開簌簌飄落的雪花。

“妙觀,”少年清潤的嗓音打破寂靜,呵出的白氣在寒夜裏暈開,“你真好。”

何妙觀微怔,側頭看他。燈籠暖光的映照下,傘沿的陰影落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界,襯得他肌膚如玉,眉眼深邃。

“為什麽忽然這麽說?”

“就是覺得妙觀很好。”他聲音裏帶著笑,“妙觀對誰都好。待我,待寶珠,待杜禦史,待那對鸚哥……都很好。”

他細細數著。

何妙觀被他說得耳根發熱,低下頭,看著路上前人留下的雪印:“不過是順手的事,說這麽誇張。”

“這怎麽會是順手?”燕之郁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

“你為寶珠的話本奔走,救杜禦史於危難,連養鳥都費心寫下詳細的冊子。當初我流落街頭,沒有地方去,也是你毫不猶豫地帶我回府……妙觀,你真的是我見過,心腸最軟、世上最好的女郎。”

“燕之郁,你又這麽誇張。”何妙觀嗔怪地瞥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來。

“我說的都是實話。”

兩人不知不覺走上石橋。橋下河水尚未全部凍結,浮著一層薄冰,映出天上的一彎冷月,碎光粼粼。月光與雪光交融,天地萬物都如同蒙著一層柔紗。

燕之郁扶著冰涼的橋欄,問道:“妙觀,你自己可有什麽想做的事?”

何妙觀微微一楞,看著河面上破碎的月影,不由有些苦澀。她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是阻止燕之郁黑化。可是,這半個月來,系統只提示說好感值升到五十,但黑化值只字未提。她甚至連現在的黑化值和最初相比,到底是增是減也不清楚。

“燕郎君,你在何府的這段時間,過得開心嗎?”何妙觀反問他。

“自然開心。”燕之郁答得沒有半分遲疑,“同妙觀在一處,日日都是開心的。”

少年映著月色的眼眸,清亮逼人。何妙觀同他對視片刻,心弦微動,輕聲道:“燕郎君,我最想做的事,便是讓你永遠這般開心。但我覺得……你恐怕不會相信這種話。”

燕之郁一怔,靜靜地望著她。女郎的眼眸清澈見底,坦誠異常,他窺不見半分虛飾。

天地寂靜,只能聽到雪花落在傘面上的窸窣聲響。

良久,他俯身靠近,手中的紙傘悄然傾斜。

其實無論這是真話還是假話,他都甘之如飴。若是真話,自然再好不過,他們便一生一世一雙人;若是假話,那也說明她是想要他聽著高興,他又有什麽不滿足的。

一個輕如雪片的吻,落在何妙觀微顫的眼皮上。

“我信的,妙觀。”他低聲說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睫毛。

月色如紗,雪落無痕。紙傘之下,仿佛天地間只剩他們二人。

眼皮上那抹溫熱的觸感久久未散,何妙觀頰邊發熱,但心中仍舊憂慮著。

倘若是開心的,為什麽系統裏的黑化值還是紋絲不動呢?

難不成是因為現在的黑化值是零?

但何妙觀又覺得不會有這種好事。

“燕郎君,其實我有時候覺得,雖然我很喜歡你,卻未必真的懂你。我不知道,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畢生又想要投入到什麽樣的事業中去。”何妙觀認真道。

雪花悄然落在傘面上,燕之郁執傘的手微微收緊。

他彎起唇角,笑意溫軟:“妙觀,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和你妙觀在一起。若是你眼中沒有旁人,那便更是再好不過。”

何妙觀望著他溫柔繾綣的笑容,輕嘆一聲。燕之郁素來如此,專門講一些討人歡心的話。但這些話到底多少真,多少假,她也不清楚。再說,他到底是書裏能夠翻雲覆雨的反派,怎會甘於如此平凡的願景。

“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何妙觀攏攏被風吹散的鬢發,柔聲道,“這樣吧,燕郎君,今晚你同我講講你從前的事,好不好?”

燕之郁沈默片刻,眸中似有暗流湧動。

最終,種種覆雜的情緒化作淺淡的溫柔。少年頷首說“好”。

他牽起她微涼的手,看向橋頭不遠處在風雪中搖曳的溫暖燈火,道:“妙觀,那邊的酒壚應當還開著,我們去坐坐。”

酒壚不大,但幹凈整潔。炭火的暖意夾雜著酒香撲面而來。堂內,兩三桌客人圍爐低語著,爐火劈啪作響,在寒冷的冬夜裏很是溫馨。

兩人繞過堂前,在一處用屏風隔開的僻靜小間裏坐下。燕之郁為她斟上一杯溫熱的黃酒,熱氣氤氳著,模糊兩人的眉眼。

燕之郁含笑問道:“妙觀,你想聽我從什麽時候說起?”

【作者有話說】

好想寫兩個人親密嗚嗚嗚

但大概還要七八章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