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 十八

關燈
18   十八

◎你新養的小郎君◎

見燕之郁的面色不佳,清泉心頭一慌,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公子恕罪……實在是事出緊急,屬下才不得不貿然闖入,而且、而且……”

他實在沒料到申時,燕之郁竟還在睡。

“你說。”燕之郁走到屏風後,開始更換寢衣。

“何小姐、何刺史都要見公子。”清泉連忙稟報。

今日他照例扮作公子留在何府。未時有人叩門,他以為是婢女照例送來茶點,便如常開門。誰知門外站著的竟是何妙觀。

清泉第一反應便是擡起寬大的袖袍掩住面容。

雖說易容術精巧,可何小姐畢竟是能一眼識破公子真身的人,眼力必然非同尋常。清泉唯恐露餡,只得推說身體不適,今日恐難作陪。

不料何妙觀聞言愈發擔憂,執意要為他請郎中來看看。

他急中生智,忙改口道並非大病,只是臉上突發疹子,不便見人。

何妙觀這才作罷,將食盒遞給他。他打開一看,今日的點心卻與往日不同,是一碗撒著香脆花生碎的桂花甜露。

很是美味。

可剛用完點心,張管事又前來傳話,說是何刺史有要事相商,請他午後至正廳一敘。

清泉這下真的沒招,只好謊稱腹痛如絞,需稍緩片刻再去。待張管事一走,他便一路飛奔至此,在屋外等候。誰知半炷香過去,屋內仍無動靜,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硬著頭皮闖了進來。

“你下回能不能找點體面的借口?”

燕之郁換好衣袍自屏風後轉出,俊美無儔的臉上陰雲密布。

清泉低下頭去,小聲應是。

燕之郁沈著臉,取過案上朱筆,隨意在頰邊點染三顆紅點,覆又戴上一副輕紗面罩。

何徵在正廳裏等他。

見他面覆輕紗,何徵便關切詢問緣由。

“只是疹子而已,兩三日便能消下去,何刺史不必掛懷的。”

何徵這才放心,面露喜色道:“小燕郎君,今日是有樁喜事要告知於你。”

“你雖然才學出眾,卻因為出身所限,無緣科考,本官深以為憾。故而想方設法,欲為你謀個引薦入仕的門路。”何徵撫須笑道,“恰巧徐侍郎正在揚州,他願意見你一見。本月廿五,正值侍郎壽辰,你隨本官同去赴宴。”

“同去”。

燕之郁覺得有趣,忍不住輕笑出聲,面紗之上,一雙桃花眼彎如新月。

“是。多謝刺史大人提攜。”說罷,又起身行了一禮。

“都是一家人,何必言謝。”何徵擺擺手,又問,“近日囡囡都在忙些什麽?”

“回刺史,近日小姐……鮮少來尋在下。郁也不知是何種原因。”燕之郁低下眼,長長的睫羽垂下來,看上去很是落寞。

何徵聞言微怔。

上一位穆蓮在時,囡囡可是終日與之形影不離的。怎的這位才一個多月便……

這可如何是好?

他已將他引薦給徐侍郎了啊!

何徵盯著他的面紗看,潔白的羽紗下,有一兩處礙眼的紅點。

大抵就是因為臉上有疹子,囡囡才不願意再找他的。只要容貌恢覆如初,應當能重獲囡囡的喜愛。

何徵輕嘆一聲,寬慰道:“本官認得一位擅治疹子的郎中,改日讓他為你瞧瞧。”

“外頭的人總是說囡囡不好,可為父的心裏清楚,她並無壞心,只是……唯獨把容貌看得太重……小燕郎君切記,一定要保護好這一張臉。”說完,又拍拍他的肩,“本官頭一回見你,就知道你並非池中之物。”

燕之郁答謝後回到屋內。夜色漸深,門外再次響起輕柔的叩門聲。

他起身開門,卻見門外並非何妙觀,而是一名手捧瓷瓶的婢女。

婢女把一個小瓷瓶遞上來,道:“小姐命奴婢送來此藥,說是可治疹子”

燕之郁接過那只白瓷小瓶,指腹感受著瓶身冰涼的觸感。

“有勞姑娘……”他擡眸,溫和一笑,“帶我去見一見何小姐。”

=

那次爭執過後,何妙觀一連數日,心情都很低沈。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燕之郁。

腦海中反覆浮現出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面:鵝毛大雪,傾頹的茅屋,難產而亡的女子,滿地刺目的血跡,以及最後那個斷了氣的嬰孩……

她無法克制地對他生出憐憫,卻又厭煩他言語中的虛與委蛇、心口不一。如此矛盾的心緒下,她索性避而不見,一晃便是半月。

可未曾想,他竟也未曾主動尋她!

今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前去見他,卻只換來那般敷衍的對待,簡直是熱臉貼上冷屁股。

她絕對不會再理他。

秋意漸濃,夜風穿堂而入,帶著浸骨的寒涼。

何妙觀伏在案上,怔怔望著窗外沈沈的夜幕。天幕上不見星子,唯有一輪圓月孤零零地懸著,灑下清冷的光輝。

一陣叩門聲響起來。

“何小姐在麽?”

是那道熟悉的嗓音,清冽如泉,恰似此時窗外的月光。

何妙觀直起身子,看向侍立一旁的阿葵,用力地搖搖頭。

他既如此待她,她也要讓他嘗嘗被冷落的滋味。

阿葵會意,揚聲道:“燕郎君,小姐今日想早些安歇,你明日再來吧。”

站在屋外的燕之郁一時沈默。夜風拂動他臉上柔軟的面紗,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果然,何妙觀還是不想見他。

==

翌日清晨,相似的對話再次上演。

阿葵站在門扉邊道:“燕郎君,小姐今日要出門尋人,怕是不得空見你,改日再來吧。”

燕之郁沈默片刻,問道:“其實是何小姐不願見我,對不對?”

阿葵一時語塞,支吾道:“小姐向來有話直說,說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不是不願意。燕郎君你不要多想。”

“郁知道何小姐要尋的是何人。”

阿葵看著他平淡的神色,一時難辨真假,只得道:“奴婢去稟報小姐。”

何妙觀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襦裙,走動時裙裾翩躚,如芙蕖搖曳。

她打量著他,見他臉上光潔無瑕,不禁問道:“你疹子呢?”

“多謝何小姐賜藥,靈驗非常。”燕之郁微微笑道,“若是沒消下去,郁也不好意思來見你。”

“哦……”何妙觀撇撇嘴,又問,“你真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誰?”

燕之郁搖搖頭。

“你又騙人!”何妙觀頓時氣結,嘴角立刻垮了下來,“害我白高興一場!”

“若是不這樣說,何小姐便一直不願意見我。”他黑眸定定地望著她,很認真地一字一句道,“何小姐,郁只是想見你一面,這一次便原諒我罷。”

“可是騙人是不對的。”

“嗯。郁甘願領罰。何小姐怎麽罰都行。”他從善如流道。

何妙觀一時語塞,擡眸撞進他示弱的眼神裏。

她早該料到,他總能這般恰到好處地說出些讓人心旌搖曳的話。

而她偏偏最吃這一套。

“原諒我罷,何小姐。十四日不見,郁真的很思念你。”見她態度有所松動,燕之郁一邊軟語相求,一邊悄然上前半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他微微低頭,能看見她發間那支芙蓉花簪,亮晶晶的,點綴在烏黑的秀發裏,隱隱約約還能聞到香氣。

並非花香,而是女子發間膏澤的淡香。

他喉結微動,不著痕跡地側過臉,繼續道:“何小姐想找誰,我同你一起,可好?”

“我想找的人是……不對——”何妙觀後退半步,後背靠在門板上,退無可退,“燕之郁,你又騙人!你說想念我,但從不主動找我,你……”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她氣得眼眶泛紅,“我那日說過,我討厭別人把我當傻子一樣戲弄,你覺得這樣逗著我玩,很有趣,對不對?”

燕之郁靜靜地望著她。女郎那雙圓潤明亮的杏眸裏已盈滿了水光,泫然欲泣。

他緩緩移開視線,目光落在她耳畔搖曳的緋紅流蘇上。

那流蘇晃動著,在他眼中化作一團模糊的紅影,沒由來的煩躁與心慌驀地湧上心頭。

“何小姐……”他垂下眼眸,纖長的眼睫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何小姐那日說要‘井水不犯河水’,郁是擔心貿然前來,反倒惹你厭煩,這才一直等著你。昨日午後不見,也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但又心中煎熬,昨夜才冒昧又來。”

“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何妙觀一臉不信地擡起眼。

“那要如何才肯信?”他含著些許無奈的笑意,舉起手作發誓狀,“若郁有半句假話,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終,如何?”

這樣好的大艷陽天,怎麽可能忽然打雷。這個誓言一點信服力都沒有。

但時辰已不早,她無法再與他僵持,而他這般示弱的姿態又著實令人心軟。最終,何妙觀還是妥協,允他一同登上馬車。

馬車裏是等待已久的何寶珠。

見到燕之郁進來,何寶珠肉眼可見地有點驚喜:“姑姑,你們這是……和好啦?”

“寶珠小姐,我們何時不好過。”燕之郁面不改色,語氣坦然。

何妙觀聞言,輕白他一眼,終究懶得辯駁,轉頭望向窗外。

景色倒退,馬車緩緩啟動,向醉仙樓駛去。

=

何妙觀要找“碧湖仙人”,是為兌現承諾,幫寶珠找一個能“立身”的營生。

《人間四月芳菲盡》這話本在閨閣女子間流傳甚廣,頗受青睞;而何寶珠的畫風細膩秀麗,靈動婉約,正合女兒家的審美趣味。二者若能結合,便是相得益彰。

因此,何妙觀盤算著找到這位“碧湖仙人”,商談將話本重新刊印,並配上插畫的事宜。

可這個“碧湖仙人”,實在是神秘莫測,半個月下來,唯一的線索就是此人喜歡來醉仙樓,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中午都會來點上一份德記桂花露。

今日恰是十五,何妙觀便想來碰碰運氣。

將近正午,醉仙樓內漸漸熱鬧起來。一行人在二樓臨窗的雅座坐下。

此處視野開闊,可俯瞰街上車水馬龍。

每隔半炷香,何妙觀便找堂倌問,是否有人點德記桂花露。

得到的回答卻總是“尚未”。

半個時辰過去,何寶珠有些氣餒,托著腮幫子嘟囔道:“姑姑,會不會今日有事,這仙人不來啊?”

何妙觀心裏也沒底,只得安撫道:“再耐心等等看。”

“等等,姑姑!你看那邊——”

何妙觀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清來人面容時,心中頓時暗叫不妙。她下意識地拽住燕之郁的衣袖,急急指向另一側的樓梯,示意他趕緊避開。

然而為時已晚。

“咦,妙觀,你也在這?”

“這一位……哎,是你新養的小郎君?呃,叫燕之郁?”

【作者有話說】

高攻低防VS低攻低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