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萬家燈火（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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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萬家燈火（完結章）
萬年青強烈要求洗澡，陸戎川問過醫療團隊之後得到了許可，只得無奈地答應下來。
浴室暖燈的光彌漫下來，把瓷磚照得發亮，萬年青的病號服被汗給浸透了，牢牢貼在背上，連鎖骨都沾滿汗珠，陸戎川站在床邊，手裏攥著幹凈的睡衣和毛巾，擡手捏了捏病號服的布料，濕得能擰出水來。
他彎下腰托著萬年青的腰背和膝彎，將人抱了起來，萬年青可以進食之後稍微胖了一點，但體重還是沒能過百，抱起他還不如推起平時健身的杠鈴，陸戎川穩穩地把人托進浴室，把萬年青放在浴缸旁的小凳子上，蹲下來幫他取下棉襪，解開病號服的扣子，萬年青身上的紗布都去掉了，但渾身布滿數不清的淤青和傷痕，密密麻麻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褪凈，陸戎川回憶起之前任務歸來的時候，那時候萬年青渾身過敏不愛吃飯，但體重好歹上了三位數，也比現在要健康多了。
身體虛弱固不住汗，人已經坐在凳子上了，後背的汗還在往下淌落，陸戎川用幹毛巾擦他的後背，擦幹凈才開始放水，放水後把手伸進去試了幾次，試探到水溫不燙不涼的時候，才扶萬年青坐進浴缸，陸戎川的手一直托著他的腰，生怕碰到他的傷口，萬年青的身體浸在溫水裏，半閉著眼睛給自己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喉結輕輕滾動幾下，呼出一口長氣。
陸戎川拿起沐浴露，擠在毛巾上揉出泡沫，幫萬年青擦洗胳膊，泡沫沾在皮膚上後，他避開疤痕用指腹慢慢揉搓，萬年青的手搭在浴缸邊緣，受傷的肩膀微微垮著，之前覆健的疲憊還沒有消散。
嘩嘩的水流聲湧動在浴室裏，陸戎川想起什麽，轉身從浴室櫃的抽屜裏摸出一只黃色的小鴨子，這是上周下樓買咖啡時順手帶上來的，想著覆健時能幫愛人轉移註意力，沒想到會用在這裏，他把小鴨子放在浴缸水面上，鴨子隨著水波輕輕搖擺，陸戎川用手按了一下鴨頭，鴨子不堪重負地哼唧起來，發出嘰嘰的輕響。
萬年青的眼睛緩緩睜開，看向小鴨子的方向，鴨子在他手邊漂著，他的手指輕輕波動，指尖碰了碰鴨背，小黃鴨嘰嘰叫著轉了個圈，萬年青露出一絲淺笑，陸戎川又按了一次鴨頭，這次萬年青主動用手指戳了戳鴨嘴，哨子聲比之前更響亮了。
兩個人就這麽不厭其煩的拍鴨子玩，鴨子嘰嘰叫著在水上轉圈，萬年青力氣拍大了些，鴨子嘰的一聲頭朝下栽進水裏，他笑得顫抖起來，陸戎川緊繃的神經跟著放松一點兒，他站起身換掉了自己的衣服，走進浴缸坐在萬年青背後，溫度適中的水漫到兩人的腰際，他自然地撈來另一條毛巾幫萬年青擦背，這次的動作更隨意些，手指蹭過萬年青的脊骨，對方也沒有躲避。
萬年青的頭慢慢靠過來，抵在陸戎川的肩膀上，陸戎川的手停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拿起小黃鴨來，放在萬年青的手心，萬年青握著鴨子，手指捏了捏鴨嘴，鴨子發出輕輕的嘰叫，陸戎川的唇角揚了起來，把臉貼在萬年青的頭頂，被仔細清潔過的頭發又濕又軟，帶著清淡的檸檬香氣。
浴缸裏的水慢慢變涼，但兩人身體靠在一起的身體足夠溫暖，小黃鴨漂在中間，陸戎川用腳輕輕踢它一下，鴨子撞上萬年青的小腿，萬年青抖抖小腿，向外把鴨子撞開，陸戎川的手不著痕跡地繞了過來，輕輕環住萬年青的腰身，萬年青一手搭在陸戎川的手臂上，另一手撈來不聽話的小鴨子，放在指間把玩。
小黃鴨......
小黃鴨......
黃宗澤.......
黃宗澤......
久遠的被塵封住的記憶洶湧地流淌過來，自從受傷之後萬年青一直過得渾渾噩噩，大多時候沈在噩夢之中，沒法鏈接外面的世界，狀態最差時他連賴以生存的食物都不想碰，更不用說外界的訊息了，自從住院開始他什麽都沒有問過，現在狀態好一點了，那些疑慮洶湧著滾卷上來。
萬年青仰起頭來，擡手攥住了陸戎川的小臂，盯著對方的眼睛：“你的監察期結束了嗎？”
陸戎川喉結滾動，僵硬著張了張嘴：“嗯，咳，那個，我是你的委托人，監察期暫時中止了。”
萬年青瞇起眼睛，陸戎川嘿嘿傻笑，悄悄扶著愛人的後頸，想要把人給轉回去：“水涼了，我去添點熱水。”
萬年青不依不饒地按著他：“什麽時候回去？”關住危搏：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短期內不會回去，”陸戎川撓頭，“在你恢覆健康之前，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這方面萬年青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只能問其他的：“翡翠怎麽樣了？”
“還是在研究院那裏，郭局催了幾次檢驗結果，那邊都說讓再等等，暫時還沒出來，出來了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陸戎川道，“呵，東西是要拿走的，功勞是要搶走的，檢測結果是拿不出來的，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
“研究院可能也查不出來，”萬年青舀起水來，讓自己清醒一點兒，“如果真像白巖說的那樣，翡翠是完美無缺的天工造物，那現有的科技水平就無法檢測出它的成分，送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只要它能存在，還能流通開來，就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陸戎川道，“即使掩埋在沙塵之中，也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來救我和小滿的時候，你是用了黑曼巴嗎？”
陸戎川沒想到萬年青連這都知道，在愛人面前自己簡直沒有秘密：“是，從袁佑廷那借的。”
“那審訊官那邊......”
“局裏暫時給袁佑廷放假了，”陸戎川提起這些就頭疼，他向後靠了過去，嘆息著攤開手腳，“這次的人情可欠大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還上了。”
萬年青弓起身體，把自己蜷縮起來：“我和你一起還，這次的事情和我有關。”
嘩啦啦的水流向前湧動，陸戎川向前傾身，把萬年青包裹進來：“和你有什麽關系，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覆健，等你好了我們也休假去，好好玩上一年。”
萬年青忘了上次休假是什麽時候了，或許休假的時候心裏懸著事情，一直沒法放松，但陸戎川描繪的藍圖倒真給了他一些動力，閑暇時候除了玩貪吃蛇之外，還要靠在那裏欣賞祖國的名山大川，看著看著就會昏睡過去，連安眠藥都不用了。
春日漸漸到了，坐著輪椅在院子裏曬太陽的機會越來越多，萬年青昏昏沈沈地靠在那睡了一個下午，再醒來時身旁多了個人。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靠在他的輪椅扶手上，這麽扭曲的姿勢這人睡得香甜，鼻息湧出熱氣，簌簌拂在他的手上。
萬年青猶豫片刻，擡起手覆在這人的腦袋上，這人的額頭有些低熱，但還沒到吃藥的程度。
姜野。
這小孩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萬年青來回撫了幾下，姜野就醒過來了，他哈欠連天的挪開身體，手腳並用的把自己撐了起來。
姜野左邊手臂和右腿都戴了護具，拐杖搭在旁邊的花壇上，鼻子嘴唇耳朵上都有未褪的傷痕，脖頸到耳骨粘了一串創可貼，一只眼睛上貼著紗布，怎麽看都像是從戰場退下來的。
“你做什麽去了，”萬年青道，“怎麽把自己傷成這樣？”
“還是在深海集團的地下格鬥場裏，”姜野道，“這次臨時組的隊伍實力太差，隊友能力不足，在危險面前臨陣脫逃了，但我還是晉級了......晉級之後袁先生給我下了禁足令，命令我過來陪老師一起覆健了。”
萬年青仰頭盯著他看，自從第一次見到姜野開始，這小孩身上的傷就沒斷過，即使外界沒有讓他受傷，他也要給自己制造傷口，萬年青隱隱有了某種猜測，但涉及別人的隱私問題，還沒法問得出口。
“審訊官那邊怎麽樣了？”
“袁先生在家休假呢，”姜野螃蟹似的活動身體，“他生氣了，這幾天反鎖房門不讓我進去，說再這樣就不要我了。”
姜野話是這麽說的，但萬年青沒有從中聽出恐慌的味道，看來姜野安全感十足，被關在外面也不害怕的。
“老師，我推你回去吧，你該吃晚飯了，”姜野用單手操縱輪椅，把萬年青推回了病房，“袁先生訂餐送了過來，給你也訂了一份。”
袁佑廷訂的餐食營養豐富但沒什麽調料，清淡的像從關東煮裏撈出來的，萬年青一直胃口不佳，但姜野吃得津津有味，餓了幾天似的風卷殘雲把滿桌的餐食都吞下去了，陸戎川和萬年青目瞪口呆地看著，趁萬年青張嘴陸戎川抓住機會給他投餵，這一下午過去萬年青吃的是平時的兩倍，肚子都撐得鼓起來了。
姜野順理成章地成了萬年青覆健之路上的隊友，他似乎有點痛覺遲鈍，每次按到他的肌肉問他是什麽感覺，他都呆呆思索一會兒才能給出反應，但他胃口好得出奇體力也好，自己一手一腳傷著走路都要拄拐，也不耽誤推著萬年青飛檐走壁，讓足跡遍布到醫院的各個角落，陸戎川因此多了些休息時間，整個人變得放松許多。
除了樓下的花園之外，三層陽臺是萬年青和姜野都喜歡的地方，那裏平時沒人陽光也好，養著幾只唧唧叫喚的小鳥，兩人覆健回來經常去那裏坐著，坐到天黑再回到病房。
“老師，深海集團裏的地下鬥獸場裏不只有一個派系，有時會聽到他們談論我不知道的東西，”姜野道，“那裏有和彩虹糖有關的異能者，這些異能者之間有合作也有競爭，你死我活的爭鬥也不少見，因為比賽獎金不斷攀升，吸引來的參賽者越來越多，內部鬥爭也越來越激烈，如果老師想繼續查下去的話，可以嘗試換一種方式，來深海集團試試。”
“我還是先想想怎麽站起來吧，”萬年青笑笑，“到現在也不能長時間站立，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走路了。”
“老師，你一定能做到的，”姜野彎下腰來，撐在輪椅的扶手上，盯著萬年青的眼睛，“你一定會站起來的，像之前那樣能跑能跳，能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萬年青下意識握緊了扶手，幾秒後輕輕放開：“......謝謝。”
或許只有姜野這樣有點天然呆的人會直白地和他談論未來，住院以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大家都和他說不要多想，和他說要保持平穩的心態，和他說要好好配合治療，可沒人會和他說如果真的有出院的那一天，他還能做些什麽。
回到檢驗局嗎？回去的話只能做文職了，千瘡百孔的身體無法再進入情報處工作，他的傷勢完全可以辦病退了。
不回檢驗局的話，要做個普通人嗎？找一份工資尚可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閑暇時打打游戲或者上山下海，過上曾經幻想中的生活。
萬年青垂下腦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只手曾經抓住翡翠，拼命把翡翠帶出火海，現在翡翠和彩虹糖所帶來的漩渦還在轉動，它們化作風暴的中心，將周圍的一切卷入其中。
要放棄嗎，放棄苦苦追尋的一切，做回無知無覺的普通人，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曾經期待過的生活近在眼前，於他而言唾手可得。
這段時間姜野來了，袁佑廷承包了幾個人的餐食，陸戎川晚上可以回去做些工作，換身衣服洗個澡再回來，每晚他回來之前姜野會先把萬年青送回病房再離開，但今晚他回來的時候病房裏面空空蕩蕩，輪椅靠在墻邊，床上哪裏還有萬年青的身影。
他立刻聯系了袁佑廷和姜野，姜野說將萬年青好好地送回去才離開的，陸戎川馬上調出監控，監控裏萬年青扶著墻壁離開了病房，扶著走廊的扶手走進了安全出口，監控到這裏就結束了。
陸戎川稍稍放下心來，剛放下又提了起來，這安全出口通往醫院頂層的樓頂，平時是保潔進出的地方，再加之這是檢驗局專屬的醫院，平時沒有外人過來，頂層可是沒有防護網的。
陸戎川三步並兩步沖了上去，沒多久就沖到了樓頂，夜幕降臨樓頂風大，萬年青單薄的身體在欄桿旁靠著，他沒有穿著平時的病號服，而是穿著松垮的睡袍，烈烈晚風吹動他的袍尾，一根拐杖放在身邊，不知他是怎麽靠拐杖艱難地爬到這裏，又在這裏站多久了。
陸戎川擔心驚到對方，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這裏欄桿不高，稍有不慎就會翻落，萬年青剛剛恢覆一點，精神狀態還不穩定.....
淡淡的煙味飄了過來，萬年青指間夾著燃了一半的煙，敞開的煙盒擺在身邊，裏面已經少一半了。
煙頭落滿一地，這是抽了多少、抽了多久？
陸戎川知道萬年青沒有不良嗜好，這人平時煙酒不沾，休息時只會擺弄游戲機玩單調的貪吃蛇，抽這麽多肯定是因為有心事了。
暮色似絨布裹住天地，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它們一盞接著一盞，像被風吹落的星子，在夜色裏暈開暖黃的漣漪。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小小的暖巢，裝著籠統卻真切的溫柔，它們是門後等待的目光，是圍坐時的笑語，是燈下相攜的陪伴，是獨處時的安心，它們並不刺眼，卻用最柔和的溫度，組成了城市最柔軟的底色。
“這座城市一直都在轉動，”萬年青喃喃張口，指頭在空中畫了個圈，“它孜孜不倦地運轉著，沒有什麽會讓它停止下來，如果沒有進入檢驗局，如果不知道彩虹糖的存在，我們會不會......也成為城市的一部分，現在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萬年青抖掉煙灰，擡眼笑笑：“你那是什麽表情，看上去要撲上來了，是怕我跳下去嗎？”
陸戎川被戳中了心思，訥訥地哼哼著摸摸鼻子。
“靠過來，離我近點兒。”
萬年青勾了勾手，陸戎川受寵若驚地滑了過去，搖起尾巴等待撫摸。
兩個人並排站在欄桿前，遙望著山下的萬家燈火，陸戎川下意識撫住了萬年青的手，曾經的中秋節他也這麽握過，當時萬年青的手涼如寒冰，沒有絲毫熱量，現在這只手溫暖許多，沾染到了人類的溫度。
“姜野說深海集團裏還有彩虹糖的線索，”萬年青道，“從局裏退休之後，我想進去看看。”
陸戎川被退休兩個字刺痛了，常人六十多歲才會退休，萬年青二十多歲就要退休了，但他清晰地知道這是必須接受的現實，檢驗局裏的工作他沒法再做下去了。
“不行，”陸戎川道，“深海集團裏面太危險了，我們就做普通人好不好，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
“我們是做不了普通人的，”萬年青回握住陸戎川的手，他低下頭來，小貓似的摩挲陸戎川的手腕，“時光沒法倒流，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和家庭，也沒法讓自己回到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直到現在我也不想放棄，即使永遠擺脫不了輪椅，我也想嘗試著接近真相。”
陸戎川沈默下來。
他的眼睛濕潤起來，他親眼見到了萬年青所經歷的一切，無數次都覺得愛人要放棄了，可愛人的堅韌永遠超出他的想象。
“你......你知道的，我怎麽都無法拒絕你的，”陸戎川道，“前面是鮮花大道也好，是刀山火海也罷，我永遠都陪你走。”
漫天星子覆滿天際，兩人的身影在路燈下漸漸靠近，直至貼在一起。
暗夜即將過去，黎明就在不遠的前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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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青強烈要求洗澡，陸戎川問過醫療團隊之後得到了許可，只得無奈地答應下來。
浴室暖燈的光彌漫下來，把瓷磚照得發亮，萬年青的病號服被汗給浸透了，牢牢貼在背上，連鎖骨都沾滿汗珠，陸戎川站在床邊，手裏攥著幹凈的睡衣和毛巾，擡手捏了捏病號服的布料，濕得能擰出水來。
他彎下腰托著萬年青的腰背和膝彎，將人抱了起來，萬年青可以進食之後稍微胖了一點，但體重還是沒能過百，抱起他還不如推起平時健身的杠鈴，陸戎川穩穩地把人托進浴室，把萬年青放在浴缸旁的小凳子上，蹲下來幫他取下棉襪，解開病號服的扣子，萬年青身上的紗布都去掉了，但渾身布滿數不清的淤青和傷痕，密密麻麻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褪凈，陸戎川回憶起之前任務歸來的時候，那時候萬年青渾身過敏不愛吃飯，但體重好歹上了三位數，也比現在要健康多了。
身體虛弱固不住汗，人已經坐在凳子上了，後背的汗還在往下淌落，陸戎川用幹毛巾擦他的後背，擦幹凈才開始放水，放水後把手伸進去試了幾次，試探到水溫不燙不涼的時候，才扶萬年青坐進浴缸，陸戎川的手一直托著他的腰，生怕碰到他的傷口，萬年青的身體浸在溫水裏，半閉著眼睛給自己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喉結輕輕滾動幾下，呼出一口長氣。
陸戎川拿起沐浴露，擠在毛巾上揉出泡沫，幫萬年青擦洗胳膊，泡沫沾在皮膚上後，他避開疤痕用指腹慢慢揉搓，萬年青的手搭在浴缸邊緣，受傷的肩膀微微垮著，之前覆健的疲憊還沒有消散。
嘩嘩的水流聲湧動在浴室裏，陸戎川想起什麽，轉身從浴室櫃的抽屜裏摸出一只黃色的小鴨子，這是上周下樓買咖啡時順手帶上來的，想著覆健時能幫愛人轉移註意力，沒想到會用在這裏，他把小鴨子放在浴缸水面上，鴨子隨著水波輕輕搖擺，陸戎川用手按了一下鴨頭，鴨子不堪重負地哼唧起來，發出嘰嘰的輕響。
萬年青的眼睛緩緩睜開，看向小鴨子的方向，鴨子在他手邊漂著，他的手指輕輕波動，指尖碰了碰鴨背，小黃鴨嘰嘰叫著轉了個圈，萬年青露出一絲淺笑，陸戎川又按了一次鴨頭，這次萬年青主動用手指戳了戳鴨嘴，哨子聲比之前更響亮了。
兩個人就這麽不厭其煩的拍鴨子玩，鴨子嘰嘰叫著在水上轉圈，萬年青力氣拍大了些，鴨子嘰的一聲頭朝下栽進水裏，他笑得顫抖起來，陸戎川緊繃的神經跟著放松一點兒，他站起身換掉了自己的衣服，走進浴缸坐在萬年青背後，溫度適中的水漫到兩人的腰際，他自然地撈來另一條毛巾幫萬年青擦背，這次的動作更隨意些，手指蹭過萬年青的脊骨，對方也沒有躲避。
萬年青的頭慢慢靠過來，抵在陸戎川的肩膀上，陸戎川的手停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拿起小黃鴨來，放在萬年青的手心，萬年青握著鴨子，手指捏了捏鴨嘴，鴨子發出輕輕的嘰叫，陸戎川的唇角揚了起來，把臉貼在萬年青的頭頂，被仔細清潔過的頭發又濕又軟，帶著清淡的檸檬香氣。
浴缸裏的水慢慢變涼，但兩人身體靠在一起的身體足夠溫暖，小黃鴨漂在中間，陸戎川用腳輕輕踢它一下，鴨子撞上萬年青的小腿，萬年青抖抖小腿，向外把鴨子撞開，陸戎川的手不著痕跡地繞了過來，輕輕環住萬年青的腰身，萬年青一手搭在陸戎川的手臂上，另一手撈來不聽話的小鴨子，放在指間把玩。
小黃鴨......
小黃鴨......
黃宗澤.......
黃宗澤......
久遠的被塵封住的記憶洶湧地流淌過來，自從受傷之後萬年青一直過得渾渾噩噩，大多時候沈在噩夢之中，沒法鏈接外面的世界，狀態最差時他連賴以生存的食物都不想碰，更不用說外界的訊息了，自從住院開始他什麽都沒有問過，現在狀態好一點了，那些疑慮洶湧著滾卷上來。
萬年青仰起頭來，擡手攥住了陸戎川的小臂，盯著對方的眼睛：“你的監察期結束了嗎？”
陸戎川喉結滾動，僵硬著張了張嘴：“嗯，咳，那個，我是你的委托人，監察期暫時中止了。”
萬年青瞇起眼睛，陸戎川嘿嘿傻笑，悄悄扶著愛人的後頸，想要把人給轉回去：“水涼了，我去添點熱水。”
萬年青不依不饒地按著他：“什麽時候回去？”關住危搏：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短期內不會回去，”陸戎川撓頭，“在你恢覆健康之前，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這方面萬年青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只能問其他的：“翡翠怎麽樣了？”
“還是在研究院那裏，郭局催了幾次檢驗結果，那邊都說讓再等等，暫時還沒出來，出來了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陸戎川道，“呵，東西是要拿走的，功勞是要搶走的，檢測結果是拿不出來的，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
“研究院可能也查不出來，”萬年青舀起水來，讓自己清醒一點兒，“如果真像白巖說的那樣，翡翠是完美無缺的天工造物，那現有的科技水平就無法檢測出它的成分，送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只要它能存在，還能流通開來，就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陸戎川道，“即使掩埋在沙塵之中，也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來救我和小滿的時候，你是用了黑曼巴嗎？”
陸戎川沒想到萬年青連這都知道，在愛人面前自己簡直沒有秘密：“是，從袁佑廷那借的。”
“那審訊官那邊......”
“局裏暫時給袁佑廷放假了，”陸戎川提起這些就頭疼，他向後靠了過去，嘆息著攤開手腳，“這次的人情可欠大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還上了。”
萬年青弓起身體，把自己蜷縮起來：“我和你一起還，這次的事情和我有關。”
嘩啦啦的水流向前湧動，陸戎川向前傾身，把萬年青包裹進來：“和你有什麽關系，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覆健，等你好了我們也休假去，好好玩上一年。”
萬年青忘了上次休假是什麽時候了，或許休假的時候心裏懸著事情，一直沒法放松，但陸戎川描繪的藍圖倒真給了他一些動力，閑暇時候除了玩貪吃蛇之外，還要靠在那裏欣賞祖國的名山大川，看著看著就會昏睡過去，連安眠藥都不用了。
春日漸漸到了，坐著輪椅在院子裏曬太陽的機會越來越多，萬年青昏昏沈沈地靠在那睡了一個下午，再醒來時身旁多了個人。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靠在他的輪椅扶手上，這麽扭曲的姿勢這人睡得香甜，鼻息湧出熱氣，簌簌拂在他的手上。
萬年青猶豫片刻，擡起手覆在這人的腦袋上，這人的額頭有些低熱，但還沒到吃藥的程度。
姜野。
這小孩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萬年青來回撫了幾下，姜野就醒過來了，他哈欠連天的挪開身體，手腳並用的把自己撐了起來。
姜野左邊手臂和右腿都戴了護具，拐杖搭在旁邊的花壇上，鼻子嘴唇耳朵上都有未褪的傷痕，脖頸到耳骨粘了一串創可貼，一只眼睛上貼著紗布，怎麽看都像是從戰場退下來的。
“你做什麽去了，”萬年青道，“怎麽把自己傷成這樣？”
“還是在深海集團的地下格鬥場裏，”姜野道，“這次臨時組的隊伍實力太差，隊友能力不足，在危險面前臨陣脫逃了，但我還是晉級了......晉級之後袁先生給我下了禁足令，命令我過來陪老師一起覆健了。”
萬年青仰頭盯著他看，自從第一次見到姜野開始，這小孩身上的傷就沒斷過，即使外界沒有讓他受傷，他也要給自己制造傷口，萬年青隱隱有了某種猜測，但涉及別人的隱私問題，還沒法問得出口。
“審訊官那邊怎麽樣了？”
“袁先生在家休假呢，”姜野螃蟹似的活動身體，“他生氣了，這幾天反鎖房門不讓我進去，說再這樣就不要我了。”
姜野話是這麽說的，但萬年青沒有從中聽出恐慌的味道，看來姜野安全感十足，被關在外面也不害怕的。
“老師，我推你回去吧，你該吃晚飯了，”姜野用單手操縱輪椅，把萬年青推回了病房，“袁先生訂餐送了過來，給你也訂了一份。”
袁佑廷訂的餐食營養豐富但沒什麽調料，清淡的像從關東煮裏撈出來的，萬年青一直胃口不佳，但姜野吃得津津有味，餓了幾天似的風卷殘雲把滿桌的餐食都吞下去了，陸戎川和萬年青目瞪口呆地看著，趁萬年青張嘴陸戎川抓住機會給他投餵，這一下午過去萬年青吃的是平時的兩倍，肚子都撐得鼓起來了。
姜野順理成章地成了萬年青覆健之路上的隊友，他似乎有點痛覺遲鈍，每次按到他的肌肉問他是什麽感覺，他都呆呆思索一會兒才能給出反應，但他胃口好得出奇體力也好，自己一手一腳傷著走路都要拄拐，也不耽誤推著萬年青飛檐走壁，讓足跡遍布到醫院的各個角落，陸戎川因此多了些休息時間，整個人變得放松許多。
除了樓下的花園之外，三層陽臺是萬年青和姜野都喜歡的地方，那裏平時沒人陽光也好，養著幾只唧唧叫喚的小鳥，兩人覆健回來經常去那裏坐著，坐到天黑再回到病房。
“老師，深海集團裏的地下鬥獸場裏不只有一個派系，有時會聽到他們談論我不知道的東西，”姜野道，“那裏有和彩虹糖有關的異能者，這些異能者之間有合作也有競爭，你死我活的爭鬥也不少見，因為比賽獎金不斷攀升，吸引來的參賽者越來越多，內部鬥爭也越來越激烈，如果老師想繼續查下去的話，可以嘗試換一種方式，來深海集團試試。”
“我還是先想想怎麽站起來吧，”萬年青笑笑，“到現在也不能長時間站立，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走路了。”
“老師，你一定能做到的，”姜野彎下腰來，撐在輪椅的扶手上，盯著萬年青的眼睛，“你一定會站起來的，像之前那樣能跑能跳，能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萬年青下意識握緊了扶手，幾秒後輕輕放開：“......謝謝。”
或許只有姜野這樣有點天然呆的人會直白地和他談論未來，住院以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大家都和他說不要多想，和他說要保持平穩的心態，和他說要好好配合治療，可沒人會和他說如果真的有出院的那一天，他還能做些什麽。
回到檢驗局嗎？回去的話只能做文職了，千瘡百孔的身體無法再進入情報處工作，他的傷勢完全可以辦病退了。
不回檢驗局的話，要做個普通人嗎？找一份工資尚可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閑暇時打打游戲或者上山下海，過上曾經幻想中的生活。
萬年青垂下腦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只手曾經抓住翡翠，拼命把翡翠帶出火海，現在翡翠和彩虹糖所帶來的漩渦還在轉動，它們化作風暴的中心，將周圍的一切卷入其中。
要放棄嗎，放棄苦苦追尋的一切，做回無知無覺的普通人，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曾經期待過的生活近在眼前，於他而言唾手可得。
這段時間姜野來了，袁佑廷承包了幾個人的餐食，陸戎川晚上可以回去做些工作，換身衣服洗個澡再回來，每晚他回來之前姜野會先把萬年青送回病房再離開，但今晚他回來的時候病房裏面空空蕩蕩，輪椅靠在墻邊，床上哪裏還有萬年青的身影。
他立刻聯系了袁佑廷和姜野，姜野說將萬年青好好地送回去才離開的，陸戎川馬上調出監控，監控裏萬年青扶著墻壁離開了病房，扶著走廊的扶手走進了安全出口，監控到這裏就結束了。
陸戎川稍稍放下心來，剛放下又提了起來，這安全出口通往醫院頂層的樓頂，平時是保潔進出的地方，再加之這是檢驗局專屬的醫院，平時沒有外人過來，頂層可是沒有防護網的。
陸戎川三步並兩步沖了上去，沒多久就沖到了樓頂，夜幕降臨樓頂風大，萬年青單薄的身體在欄桿旁靠著，他沒有穿著平時的病號服，而是穿著松垮的睡袍，烈烈晚風吹動他的袍尾，一根拐杖放在身邊，不知他是怎麽靠拐杖艱難地爬到這裏，又在這裏站多久了。
陸戎川擔心驚到對方，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這裏欄桿不高，稍有不慎就會翻落，萬年青剛剛恢覆一點，精神狀態還不穩定.....
淡淡的煙味飄了過來，萬年青指間夾著燃了一半的煙，敞開的煙盒擺在身邊，裏面已經少一半了。
煙頭落滿一地，這是抽了多少、抽了多久？
陸戎川知道萬年青沒有不良嗜好，這人平時煙酒不沾，休息時只會擺弄游戲機玩單調的貪吃蛇，抽這麽多肯定是因為有心事了。
暮色似絨布裹住天地，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它們一盞接著一盞，像被風吹落的星子，在夜色裏暈開暖黃的漣漪。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小小的暖巢，裝著籠統卻真切的溫柔，它們是門後等待的目光，是圍坐時的笑語，是燈下相攜的陪伴，是獨處時的安心，它們並不刺眼，卻用最柔和的溫度，組成了城市最柔軟的底色。
“這座城市一直都在轉動，”萬年青喃喃張口，指頭在空中畫了個圈，“它孜孜不倦地運轉著，沒有什麽會讓它停止下來，如果沒有進入檢驗局，如果不知道彩虹糖的存在，我們會不會......也成為城市的一部分，現在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萬年青抖掉煙灰，擡眼笑笑：“你那是什麽表情，看上去要撲上來了，是怕我跳下去嗎？”
陸戎川被戳中了心思，訥訥地哼哼著摸摸鼻子。
“靠過來，離我近點兒。”
萬年青勾了勾手，陸戎川受寵若驚地滑了過去，搖起尾巴等待撫摸。
兩個人並排站在欄桿前，遙望著山下的萬家燈火，陸戎川下意識撫住了萬年青的手，曾經的中秋節他也這麽握過，當時萬年青的手涼如寒冰，沒有絲毫熱量，現在這只手溫暖許多，沾染到了人類的溫度。
“姜野說深海集團裏還有彩虹糖的線索，”萬年青道，“從局裏退休之後，我想進去看看。”
陸戎川被退休兩個字刺痛了，常人六十多歲才會退休，萬年青二十多歲就要退休了，但他清晰地知道這是必須接受的現實，檢驗局裏的工作他沒法再做下去了。
“不行，”陸戎川道，“深海集團裏面太危險了，我們就做普通人好不好，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
“我們是做不了普通人的，”萬年青回握住陸戎川的手，他低下頭來，小貓似的摩挲陸戎川的手腕，“時光沒法倒流，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和家庭，也沒法讓自己回到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直到現在我也不想放棄，即使永遠擺脫不了輪椅，我也想嘗試著接近真相。”
陸戎川沈默下來。
他的眼睛濕潤起來，他親眼見到了萬年青所經歷的一切，無數次都覺得愛人要放棄了，可愛人的堅韌永遠超出他的想象。
“你......你知道的，我怎麽都無法拒絕你的，”陸戎川道，“前面是鮮花大道也好，是刀山火海也罷，我永遠都陪你走。”
漫天星子覆滿天際，兩人的身影在路燈下漸漸靠近，直至貼在一起。
暗夜即將過去，黎明就在不遠的前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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