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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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對不起
“黑晶，我們還有一點時間，給你講個故事吧，”白巖道，“曾經有一只生活在沙漠裏的兔子，在某天覓食的時候，它無意間闖入了森林，這森林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面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幾乎每一只都是兔子的天敵，兔子在森林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躲避著天敵，為了生存它披上了豺狼的皮毛，漸漸融入這個可怕的世界，但它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它無數次地質問自己，為什麽我不能長出獠牙、長出利爪，為什麽在這裏我是獵物，而無法成為獵人？時間漸漸流逝，它的痛苦越來越深，它在白天不敢暴露身份，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它才能抖掉豺狼的皮毛，獲得片刻喘息，它日覆一日地坐在石頭上仰望月亮，在滿月的時候它驚醒了，它決定不再躲藏下去，它要從源頭上解決問題，要把身旁的敵人變成自己的同伴。”
破敗大廈裏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每個人的臉上隱隱透出不安，他們不敢折騰出太大的聲音，只能不著痕跡地看向白巖。
白巖輕手輕腳地向萬年青走了過去，站在對方面前：“想要讓其他動物變成自己的同伴，就要拔掉它們的獠牙，敲掉它們的利爪，讓它們變得溫順聽話和藹可親，這一切都是為了森林的和諧與安寧。黑晶，你會理解我們，成為我們的同伴吧？”
白巖說著伸出手來，身旁的新任烏鴉躊躇著走上前來，將手裏一只小小的冷藏盒遞了過去。
這冷藏盒造型精致，上面刻滿繁覆的花紋，盒子上有精巧的密碼鎖，白巖輕輕撥弄鎖芯，將盒子打開一條細縫，刺骨的寒氣從裏面冒了出來。
盒子裏滿是切成水晶形狀的冰塊，一支翡翠般的淡碧色針劑躺在中間，那清透的顏色美到不可方物，是不該在人間存在的珍品。
“和你講過的吧，我的理想不止於此，”白巖道，“黑晶，在曾經保管翡翠的時候，我提取了它最珍貴的部分，但沒有繼續稀釋，這樣的翡翠除了在我這裏見到，你再沒有機會接觸它了。”
白巖戴好手套取出針管，來到萬年青身旁，撫摸萬年青頸側的動脈，那脈搏劇烈地跳動著，洶湧的血液在裏面奔騰。
“喏，從這裏紮下去，你會變成什麽模樣，”白巖慢條斯理地撫摸著，讓那緊繃的肌肉柔軟下來，“如果幸運的話，什麽都不會發生，你會長生不老永葆青春，成為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如果不幸的話，你會變成一只怪物，失去人類的模樣，把我們全都吃掉，包括你可愛的弟弟。”
萬小滿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呆呆地擡起頭來，無法理解面前發生的一切。
“其實小老鼠挺可愛的，畢竟他拍下我心愛的藏品，還幫助我們運貨，和我們更有緣分，”白巖笑道，“這樣吧，讓小老鼠先試一半，剩下一半再讓你來試，怎麽樣？你們是兄弟嘛，要同甘共苦才對。”
白巖說著來到萬小滿身旁，鐵鉗般的手指按住了萬小滿的脖頸，五指向內收攏，萬小滿被掐得喘不上氣，眼球抽搐起來，整個人抖若篩糠，萬年青蓄起說話的力氣，竭力擡起頭來：“不要用他來逼我了，我自己來就是了。”
“哦？什麽意思？”
白巖停下動作，饒有興致地轉過身來。
萬年青晃動被銬在背後的手腕，鐵鏈碰撞著嘩嘩作響：“我自願接受翡翠的力量，自願成為你們的同伴。”
萬小滿掙動著嗚嗚吼叫著掙紮起來，他瘋狂搖晃腦袋，椅子被他扯得叮咚作響，幾乎要拽離地面。
白巖瞇起眼睛盯著他看，散在四周的人聚攏上來：“館長，不可以。”
“館長，不行。”
“館長，這樣太危險了。”
“館長，不能掉以輕心。”
“館長，再想想看......”
“你們這麽多人，我只有自己一個，怕我怕成這樣，還說什麽要建成理想國，讓所有人成為同伴，”萬年青仰頭笑了起來，“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怎麽說服其他人呢。”
萬年青因失血過多虛弱蒼白，兩只被捆在背後的手腕因著束縛太久泛出青紫，連提起力氣說話都是啞音，這樣的人連站起來自己走路、爬起來給自己倒水都不可能，但站在這裏的沒人敢放松警惕，仿佛他是一只掉進陷阱的野獸，藏起來的爪牙依舊鋒利。
“白巖，你知道我在說什麽，”萬年青撐起身體，讓自己靠上椅背，幹裂的嘴唇輕輕顫動，“讓我自己動手，對你來說更期待吧。”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彼此沈默地對峙著，太陽漸漸落下，風聲狂吼著呼嘯起來，將窗戶震得嘩嘩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白巖嘴角微揚，緩緩點了點頭：“好，既然你如此堅持，那就如你所願。”
他揮手示意身旁的人全部退後，上前解開萬年青背後的手銬鎖鏈，將泛著幽光的翡翠遞給了他。
數支槍管同時舉了起來，幾支對著萬年青，幾支對著萬小滿的腦袋，萬年青知道如果自己有異常的舉動，他們兩個都活不下來。
萬年青深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緩緩握緊翡翠，冰冷的針管透過指尖傳遍全身，他咬緊牙關，時間仿佛被拉長到了極限，每一秒都如此漫長，他的額頭滲出冷汗，眼眶卻異常幹澀，右臂已經完全不能動了，他緩緩挪動左臂，將針頭對準自己的脖頸，緩緩刺了進去。
萬小滿瘋狂搖頭，眼底紅的要滲出血來，頂在太陽穴上的槍管都無法讓他冷靜，他聽不懂面前的兩人在講什麽東西，但他能感覺到這東西萬分可怕，足以摧毀一切，萬小滿嘶吼的嗚嗚聲在房間裏回蕩，萬年青的手微微顫抖，落日的餘暉映著他蒼白的臉龐，針頭漸漸深入，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平靜，仿佛在迎接某種解脫。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上，萬小滿的淚水奪眶而出，喉嚨嘶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
“白巖，翡翠真的很美，”萬年青呢喃道，“我會變成什麽模樣，你想親眼見證到吧。”
白巖被蠱惑似的緩緩靠近，他垂頭盯著萬年青手中的翡翠，那美輪美奐的光澤能夠吞噬一切，他的眼神逐漸迷離，外界的噪聲漸漸遠去，他沈入無邊的夢境裏，回到母親的羊水裏，浸泡在一望無際的海底，仰頭望向被水波浸泡的天空，那片天空裏盛滿了觸手可及的水母，它們自由地翺翔著，在海浪裏漂浮著浸泡著，時間在這一刻凝滯下來，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安詳，所有的痛苦焦慮與掙紮都被這溫柔的海水撫平。
萬年青的聲音如夢似幻，在白巖耳邊回蕩：“翡翠是通往理想國的鑰匙，你願意和我一同前往嗎？”
白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仿佛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緩緩彎下腰來，兩人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漸漸重疊，仿佛融為一體，白巖的手緩緩伸向翡翠，指尖觸及那冰涼的表面，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房間內的氣氛變得詭異而寧靜，一切聲響都被那翡翠的光芒吞噬。
淺碧色的液體透過針管緩緩向下，即將觸碰到萬年青的血管，白巖屏氣凝神看著，下一刻天旋地轉，劇烈的轟鳴聲撞碎玻璃，從遠處襲來的超高速飛彈穿過白巖的腦袋，似一枚細針穿透豆腐，啵的一聲將一切化為烏有。
白巖不可置信地僵硬著身體，重重倒在地上，兩只眼睛圓圓地睜著，唇角還留著沈浸在夢境裏的微笑。
針頭掉落玻璃破碎，淺碧色液體灑在地上，與白巖的血浸在一起，形成一片詭異的斑斕。
四周一片寂靜，眾人像是被定住了，誰都來不及反應，沒人記得還要扣下扳機，靜默中只有輕微的滴答聲一下接著一下，從白巖身體裏傳來。
萬年青楞怔片刻，緩緩低下頭去，白巖仍在笑著，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那怪異的滴答聲越來越重，伴著心跳撞擊胸膛。
滴答聲消失的一瞬間，白巖停止了呼吸，萬年青隱約感應到了什麽，他拼著最後的力氣抓出藏在懷裏的保護罩，向對面沖了過去。
那只保護罩瞬間彈開，萬小滿被包裹進柔軟的海綿裏，他傻傻地瞪著眼睛，視野裏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他哥勉強對他笑笑，似乎是要他安心。
保護罩外的世界瞬間崩塌，埋藏在白巖心臟裏的微型彈藥爆炸開來，強大的沖擊波席卷四周，萬年青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墻上，落在墻角縮成一團，濃煙中檢驗局的小隊破門而入，隊員們迅速分散持槍戒備，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震驚，小隊迅速一分為二，一部分隊員迅速封鎖現場，另一部分向萬年青沖去。
醫療隊還在趕來的路上，小隊成員只能進行簡單的急救處理，萬年青艱難地睜開眼睛，唇角溢出一絲血跡，瞳孔渙散開來。
隊員們懷疑萬年青有腦震蕩和全身粉碎性骨折，細細的血線從他眼角耳朵鼻間向外滲出，漸漸染紅了臉頰，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皮膚是大量失血後的慘白，休克狀態下身體處於缺氧狀態，呼吸減弱會進一步加重核心器官的缺氧，加速器官衰竭，隊員們不敢讓萬年青昏迷，想讓他保持清醒，被人解開束縛的萬小滿從打開的保護罩裏沖了過來，他的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想碰又害怕傷到對方，只能顛來倒去的哽咽著喊：“哥，你別睡！求你了哥，你別睡，求你了哥......”
撕心裂肺的聲音回蕩在廢墟中，醫療隊和陸戎川前後趕了過來，伴著萬小滿刀割般刺耳的哭喊聲，醫療隊迅速展開急救，萬年青的氣息愈發微弱，他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但和前幾次經歷爆炸的時候不同，之前他還能感受到疼痛，這次卻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那些畫面像是幻燈片般閃過，每一幀都是過往的回憶，黑白的影片中偶爾湧出閃爍的色彩，他恍惚擡起手來，試圖抓住那抹色彩，指尖卻穿過了虛幻，耳邊萬小滿的哭聲漸漸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吞噬。
他仿佛睡了很久，再醒來時卻躺在搖晃的車廂裏，車窗外光影交錯，他被包裹在柔軟的棉絮裏，被眾多冰涼的設備緊緊圍繞，陸戎川和萬小滿一左一右地坐在床邊，萬小滿哭的不成樣子，眼睛腫的睜不開了，握住他的手冰塊似的，一點熱量都傳不過來，陸戎川倒是鎮定許多，見他醒來還靠近摸了摸他的頭發，靠近過來呢喃：“這麽久沒見了，想不想我？”
萬年青虛弱地笑了笑，嘴唇輕輕顫抖，卻沒發出聲音：“......想。”
“白巖已經死了，其餘的人都被當場逮捕，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陸戎川輕緩地揉著他的頭發，眼裏的擔憂與心疼怎麽都遮掩不住，“之前是怎麽答應我的？”
萬年青知道對方想要一個保證，但這對現在的他來說天方夜譚，他只能抓住最後的時間，交代他念念不忘的東西。
好像終於能說出來了。
在呼吸微弱的時候，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在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終於能吐露出心底的牽掛，能說出未曾言說的愧疚，能和遲遲不肯原諒自己的自己和解。
他艱難地向內收攏手指，但手上沒有力氣，比小貓的觸碰更輕，萬小滿驚恐地擡起頭撲上前來，不敢用力回握，只能虛虛攏著，他抹掉自己的眼淚，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哥，你說，我聽著呢。”
“小滿......小滿.......當年的事......對不起......”
終於說出來了。
說出來了這聲對不起。
對他來說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像是要埋在心裏直到帶進墳墓的三個字，終於說出來了。
原來說出這三個字是這樣的解脫，原來卸下重擔是這樣的感受，原來死亡是這麽輕松的解脫。
萬年青飄了起來，飄在救護車上俯視自己，車廂裏的一切是如此清晰，他被眾多滴滴作響的儀器淹沒，像是被束縛起來的木偶，連接身體的線路早已斷開，神經卻被強行扯動著系在一起。
握住他另一只手的人是陸戎川，他的右臂毫無知覺，冷白的手指僵硬地蜷縮著，陸戎川眼眶泛紅強忍淚意，緩緩地一根根撥開他的指頭，與他交疊在一起，貼在他耳邊吐息：“你也要丟下我了，留我一個人嗎？”
這短短的一句話將萬年青扯回了身體，靈魂回歸時隕石撞擊地球，心臟劇烈震顫起來，身旁的儀器不停地尖叫著，潮水般的疼痛洶湧沖進身體，哪裏都痛分不清哪裏更痛，萬年青無意識地流出眼淚，氣息愈發微弱，他試圖回握陸戎川的手指，可根本挪動不了身體：“很痛，很痛，拜托你，問問他們，可不可以，熔斷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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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晶，我們還有一點時間，給你講個故事吧，”白巖道，“曾經有一只生活在沙漠裏的兔子，在某天覓食的時候，它無意間闖入了森林，這森林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面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幾乎每一只都是兔子的天敵，兔子在森林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躲避著天敵，為了生存它披上了豺狼的皮毛，漸漸融入這個可怕的世界，但它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它無數次地質問自己，為什麽我不能長出獠牙、長出利爪，為什麽在這裏我是獵物，而無法成為獵人？時間漸漸流逝，它的痛苦越來越深，它在白天不敢暴露身份，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它才能抖掉豺狼的皮毛，獲得片刻喘息，它日覆一日地坐在石頭上仰望月亮，在滿月的時候它驚醒了，它決定不再躲藏下去，它要從源頭上解決問題，要把身旁的敵人變成自己的同伴。”
破敗大廈裏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每個人的臉上隱隱透出不安，他們不敢折騰出太大的聲音，只能不著痕跡地看向白巖。
白巖輕手輕腳地向萬年青走了過去，站在對方面前：“想要讓其他動物變成自己的同伴，就要拔掉它們的獠牙，敲掉它們的利爪，讓它們變得溫順聽話和藹可親，這一切都是為了森林的和諧與安寧。黑晶，你會理解我們，成為我們的同伴吧？”
白巖說著伸出手來，身旁的新任烏鴉躊躇著走上前來，將手裏一只小小的冷藏盒遞了過去。
這冷藏盒造型精致，上面刻滿繁覆的花紋，盒子上有精巧的密碼鎖，白巖輕輕撥弄鎖芯，將盒子打開一條細縫，刺骨的寒氣從裏面冒了出來。
盒子裏滿是切成水晶形狀的冰塊，一支翡翠般的淡碧色針劑躺在中間，那清透的顏色美到不可方物，是不該在人間存在的珍品。
“和你講過的吧，我的理想不止於此，”白巖道，“黑晶，在曾經保管翡翠的時候，我提取了它最珍貴的部分，但沒有繼續稀釋，這樣的翡翠除了在我這裏見到，你再沒有機會接觸它了。”
白巖戴好手套取出針管，來到萬年青身旁，撫摸萬年青頸側的動脈，那脈搏劇烈地跳動著，洶湧的血液在裏面奔騰。
“喏，從這裏紮下去，你會變成什麽模樣，”白巖慢條斯理地撫摸著，讓那緊繃的肌肉柔軟下來，“如果幸運的話，什麽都不會發生，你會長生不老永葆青春，成為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如果不幸的話，你會變成一只怪物，失去人類的模樣，把我們全都吃掉，包括你可愛的弟弟。”
萬小滿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呆呆地擡起頭來，無法理解面前發生的一切。
“其實小老鼠挺可愛的，畢竟他拍下我心愛的藏品，還幫助我們運貨，和我們更有緣分，”白巖笑道，“這樣吧，讓小老鼠先試一半，剩下一半再讓你來試，怎麽樣？你們是兄弟嘛，要同甘共苦才對。”
白巖說著來到萬小滿身旁，鐵鉗般的手指按住了萬小滿的脖頸，五指向內收攏，萬小滿被掐得喘不上氣，眼球抽搐起來，整個人抖若篩糠，萬年青蓄起說話的力氣，竭力擡起頭來：“不要用他來逼我了，我自己來就是了。”
“哦？什麽意思？”
白巖停下動作，饒有興致地轉過身來。
萬年青晃動被銬在背後的手腕，鐵鏈碰撞著嘩嘩作響：“我自願接受翡翠的力量，自願成為你們的同伴。”
萬小滿掙動著嗚嗚吼叫著掙紮起來，他瘋狂搖晃腦袋，椅子被他扯得叮咚作響，幾乎要拽離地面。
白巖瞇起眼睛盯著他看，散在四周的人聚攏上來：“館長，不可以。”
“館長，不行。”
“館長，這樣太危險了。”
“館長，不能掉以輕心。”
“館長，再想想看......”
“你們這麽多人，我只有自己一個，怕我怕成這樣，還說什麽要建成理想國，讓所有人成為同伴，”萬年青仰頭笑了起來，“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怎麽說服其他人呢。”
萬年青因失血過多虛弱蒼白，兩只被捆在背後的手腕因著束縛太久泛出青紫，連提起力氣說話都是啞音，這樣的人連站起來自己走路、爬起來給自己倒水都不可能，但站在這裏的沒人敢放松警惕，仿佛他是一只掉進陷阱的野獸，藏起來的爪牙依舊鋒利。
“白巖，你知道我在說什麽，”萬年青撐起身體，讓自己靠上椅背，幹裂的嘴唇輕輕顫動，“讓我自己動手，對你來說更期待吧。”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彼此沈默地對峙著，太陽漸漸落下，風聲狂吼著呼嘯起來，將窗戶震得嘩嘩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白巖嘴角微揚，緩緩點了點頭：“好，既然你如此堅持，那就如你所願。”
他揮手示意身旁的人全部退後，上前解開萬年青背後的手銬鎖鏈，將泛著幽光的翡翠遞給了他。
數支槍管同時舉了起來，幾支對著萬年青，幾支對著萬小滿的腦袋，萬年青知道如果自己有異常的舉動，他們兩個都活不下來。
萬年青深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緩緩握緊翡翠，冰冷的針管透過指尖傳遍全身，他咬緊牙關，時間仿佛被拉長到了極限，每一秒都如此漫長，他的額頭滲出冷汗，眼眶卻異常幹澀，右臂已經完全不能動了，他緩緩挪動左臂，將針頭對準自己的脖頸，緩緩刺了進去。
萬小滿瘋狂搖頭，眼底紅的要滲出血來，頂在太陽穴上的槍管都無法讓他冷靜，他聽不懂面前的兩人在講什麽東西，但他能感覺到這東西萬分可怕，足以摧毀一切，萬小滿嘶吼的嗚嗚聲在房間裏回蕩，萬年青的手微微顫抖，落日的餘暉映著他蒼白的臉龐，針頭漸漸深入，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平靜，仿佛在迎接某種解脫。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上，萬小滿的淚水奪眶而出，喉嚨嘶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
“白巖，翡翠真的很美，”萬年青呢喃道，“我會變成什麽模樣，你想親眼見證到吧。”
白巖被蠱惑似的緩緩靠近，他垂頭盯著萬年青手中的翡翠，那美輪美奐的光澤能夠吞噬一切，他的眼神逐漸迷離，外界的噪聲漸漸遠去，他沈入無邊的夢境裏，回到母親的羊水裏，浸泡在一望無際的海底，仰頭望向被水波浸泡的天空，那片天空裏盛滿了觸手可及的水母，它們自由地翺翔著，在海浪裏漂浮著浸泡著，時間在這一刻凝滯下來，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安詳，所有的痛苦焦慮與掙紮都被這溫柔的海水撫平。
萬年青的聲音如夢似幻，在白巖耳邊回蕩：“翡翠是通往理想國的鑰匙，你願意和我一同前往嗎？”
白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仿佛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緩緩彎下腰來，兩人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漸漸重疊，仿佛融為一體，白巖的手緩緩伸向翡翠，指尖觸及那冰涼的表面，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房間內的氣氛變得詭異而寧靜，一切聲響都被那翡翠的光芒吞噬。
淺碧色的液體透過針管緩緩向下，即將觸碰到萬年青的血管，白巖屏氣凝神看著，下一刻天旋地轉，劇烈的轟鳴聲撞碎玻璃，從遠處襲來的超高速飛彈穿過白巖的腦袋，似一枚細針穿透豆腐，啵的一聲將一切化為烏有。
白巖不可置信地僵硬著身體，重重倒在地上，兩只眼睛圓圓地睜著，唇角還留著沈浸在夢境裏的微笑。
針頭掉落玻璃破碎，淺碧色液體灑在地上，與白巖的血浸在一起，形成一片詭異的斑斕。
四周一片寂靜，眾人像是被定住了，誰都來不及反應，沒人記得還要扣下扳機，靜默中只有輕微的滴答聲一下接著一下，從白巖身體裏傳來。
萬年青楞怔片刻，緩緩低下頭去，白巖仍在笑著，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那怪異的滴答聲越來越重，伴著心跳撞擊胸膛。
滴答聲消失的一瞬間，白巖停止了呼吸，萬年青隱約感應到了什麽，他拼著最後的力氣抓出藏在懷裏的保護罩，向對面沖了過去。
那只保護罩瞬間彈開，萬小滿被包裹進柔軟的海綿裏，他傻傻地瞪著眼睛，視野裏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他哥勉強對他笑笑，似乎是要他安心。
保護罩外的世界瞬間崩塌，埋藏在白巖心臟裏的微型彈藥爆炸開來，強大的沖擊波席卷四周，萬年青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墻上，落在墻角縮成一團，濃煙中檢驗局的小隊破門而入，隊員們迅速分散持槍戒備，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震驚，小隊迅速一分為二，一部分隊員迅速封鎖現場，另一部分向萬年青沖去。
醫療隊還在趕來的路上，小隊成員只能進行簡單的急救處理，萬年青艱難地睜開眼睛，唇角溢出一絲血跡，瞳孔渙散開來。
隊員們懷疑萬年青有腦震蕩和全身粉碎性骨折，細細的血線從他眼角耳朵鼻間向外滲出，漸漸染紅了臉頰，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皮膚是大量失血後的慘白，休克狀態下身體處於缺氧狀態，呼吸減弱會進一步加重核心器官的缺氧，加速器官衰竭，隊員們不敢讓萬年青昏迷，想讓他保持清醒，被人解開束縛的萬小滿從打開的保護罩裏沖了過來，他的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想碰又害怕傷到對方，只能顛來倒去的哽咽著喊：“哥，你別睡！求你了哥，你別睡，求你了哥......”
撕心裂肺的聲音回蕩在廢墟中，醫療隊和陸戎川前後趕了過來，伴著萬小滿刀割般刺耳的哭喊聲，醫療隊迅速展開急救，萬年青的氣息愈發微弱，他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但和前幾次經歷爆炸的時候不同，之前他還能感受到疼痛，這次卻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那些畫面像是幻燈片般閃過，每一幀都是過往的回憶，黑白的影片中偶爾湧出閃爍的色彩，他恍惚擡起手來，試圖抓住那抹色彩，指尖卻穿過了虛幻，耳邊萬小滿的哭聲漸漸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吞噬。
他仿佛睡了很久，再醒來時卻躺在搖晃的車廂裏，車窗外光影交錯，他被包裹在柔軟的棉絮裏，被眾多冰涼的設備緊緊圍繞，陸戎川和萬小滿一左一右地坐在床邊，萬小滿哭的不成樣子，眼睛腫的睜不開了，握住他的手冰塊似的，一點熱量都傳不過來，陸戎川倒是鎮定許多，見他醒來還靠近摸了摸他的頭發，靠近過來呢喃：“這麽久沒見了，想不想我？”
萬年青虛弱地笑了笑，嘴唇輕輕顫抖，卻沒發出聲音：“......想。”
“白巖已經死了，其餘的人都被當場逮捕，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陸戎川輕緩地揉著他的頭發，眼裏的擔憂與心疼怎麽都遮掩不住，“之前是怎麽答應我的？”
萬年青知道對方想要一個保證，但這對現在的他來說天方夜譚，他只能抓住最後的時間，交代他念念不忘的東西。
好像終於能說出來了。
在呼吸微弱的時候，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在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終於能吐露出心底的牽掛，能說出未曾言說的愧疚，能和遲遲不肯原諒自己的自己和解。
他艱難地向內收攏手指，但手上沒有力氣，比小貓的觸碰更輕，萬小滿驚恐地擡起頭撲上前來，不敢用力回握，只能虛虛攏著，他抹掉自己的眼淚，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哥，你說，我聽著呢。”
“小滿......小滿.......當年的事......對不起......”
終於說出來了。
說出來了這聲對不起。
對他來說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像是要埋在心裏直到帶進墳墓的三個字，終於說出來了。
原來說出這三個字是這樣的解脫，原來卸下重擔是這樣的感受，原來死亡是這麽輕松的解脫。
萬年青飄了起來，飄在救護車上俯視自己，車廂裏的一切是如此清晰，他被眾多滴滴作響的儀器淹沒，像是被束縛起來的木偶，連接身體的線路早已斷開，神經卻被強行扯動著系在一起。
握住他另一只手的人是陸戎川，他的右臂毫無知覺，冷白的手指僵硬地蜷縮著，陸戎川眼眶泛紅強忍淚意，緩緩地一根根撥開他的指頭，與他交疊在一起，貼在他耳邊吐息：“你也要丟下我了，留我一個人嗎？”
這短短的一句話將萬年青扯回了身體，靈魂回歸時隕石撞擊地球，心臟劇烈震顫起來，身旁的儀器不停地尖叫著，潮水般的疼痛洶湧沖進身體，哪裏都痛分不清哪裏更痛，萬年青無意識地流出眼淚，氣息愈發微弱，他試圖回握陸戎川的手指，可根本挪動不了身體：“很痛，很痛，拜托你，問問他們，可不可以，熔斷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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