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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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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白羽曾以為電視劇裏那些震驚後雙腿無力,內心顫栗的表演都太過藝術誇張,直到此刻,他被定在這個精心布置的房間裏才驚覺,原來當巨大的沖擊降臨,身體真的會背叛意志。

他唇齒軟得發抖,聲音微弱地問道:“陳離江,這些……都是什麽?”

可身後的人卻只是更緊地捂住他的眼睛,輕輕又沈沈地說:“阿羽,這裏風大,你都冷得發抖了。”

白羽敏感的耳垂被一個溫熱的東西包裹,陳離江用唇估量白羽此刻的體溫:“你看,耳朵都涼了。”

攬在腰間的手臂穩穩地固定住白羽有些不穩的身體,一點點將人轉了個方向,陳離江欲言又止地輕聲吸了口氣,才用那種慣常的哄慰語調柔和地勸著:“乖,我們下樓再說,好嗎?”

若不是眼皮被覆上,沈重的力道迫使它無法睜開,白羽想,說不定自己連睜開眼皮面對陳離江的力氣也沒有。

他最恨這種被無時無刻被監視的感覺,讓他窒息,讓他煩躁,讓他害怕。

從一個深淵,墮入另一個深淵。

這念頭本身就已足夠可怕。

更何況,他從未想過,陳離江會做出與莫承川相似的行徑。

他曾那樣信任陳離江,如同蝴蝶本能地飛向嬌艷的花朵,鳥兒無法抗拒璀璨的寶石。他以為自己足夠清醒,不會落入漂亮陷阱。

“你回答我……”白羽乞求的語氣哽咽。

他如此渴望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安撫他驚惶的答案,一個能讓一切恢覆原狀的承諾。

只要陳離江說,說他並非惡意,白羽就願意相信。

只要他說……

陳離江深知此刻不能態度強硬,不能流露任何不耐,不能說過分言重的話,必須像以前那樣溫柔地哄著,白羽就會一如既往的既往不咎。

他說得慢,在心裏字字句句斟酌:“阿羽,我沒想做什麽。那些東西……是我最近才開始整理的。你知道,我……”

他的腦子裏一閃而過那些陰暗的,蓄謀已久的想法。不斷滋生的占有欲在腦子裏翻騰,卻在此時全都被他生生壓下,他舔了舔幹燥的唇,頓了頓,找到一個似乎更易被接受的理由,“我錯過了你的過去,不了解曾經的你。這讓我很不安,阿羽,我只是……想更了解你的全部。”

好像有一滴水落入深淵,激蕩而起的回響微弱地傳來,白羽耳邊風聲糟糟,內心卻被著水聲掃得空空蕩蕩。

陳離江挪開覆在白羽眼前的手,轉而用唇貼了上去,細細親吻著什麽。換下的手摸索著,緩緩下滑,一點點去觸碰白羽垂著的胳膊,慢慢交扣住他的十指,掌心相觸的瞬間,白羽摸到一股濕潤的涼意。

原來陳離江在吻去自己的淚。

原來自己在急切等待答案時,竟已不爭氣地落了淚。

見白羽遲遲沒有反應,於是陳離江眉頭都擰了起來,眼波間泛起一陣焦急的漣漪,聲音倉皇:“你相信我,好嗎?”

好嗎?

白羽垂著眼,模糊間他瞧見手中戒指被陳離江摩挲著,調整到一個恰好的位置,折射後閃爍著刺眼的光,像某種無聲的請求。

好嗎?

眼淚流盡了水,順著白羽的喉結滑落。他的嗓子幹啞,回答:“好……”

白羽不敢擡眼,害怕會從那雙眸子裏捕捉到一絲一毫的虛情假意。

他自認內心柔軟脆弱,任誰都能隨隨便便輕而易舉地在上面劃下傷痕。

陳離江彎下身,將人面對面地抱起,摟著白羽的雙腿環在自己的腰間,穩穩拖住。他讓白羽的臉埋在自己肩頭,背對著那個令他不安的房間,一步步退出,然後利落地關緊了房門。

這走廊的窗子沒關,吹來的冬風實在太冷了,身邊就這麽一個熱源,白羽生理性地一個勁朝陳離江懷裏瑟縮,整個人躲在陳離江懷裏。

眼前那扇門被風吹啊吹啊,微微震顫。明明已經合上,白羽卻生出一種它即將再次打開,像魔鬼一樣長出無數漆黑的觸手,直勾勾朝自己飛來,重新卷著人拖回那個布滿窺探深淵的錯覺。

不知是妖風太冷還是內心作祟,他輕輕打了個寒顫,渾身汗毛豎立。

於是,環在陳離江頸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看,他已經如此依賴身邊這個人,又怎麽能承受得起哪怕一點可能的欺騙?

不能。

他靜靜地沒說話,只是在心裏想了又想。

直到陳離江抱著白羽乘著電梯下去,周遭的溫度回升,白羽才把藏在陳離江肩窩的眼睛露出來,悶聲說:“你怎麽回來了?”

“車開到半路,還是想你。我受不了身邊沒有你,就回來了。”陳離江這才放松下來,用下巴蹭了蹭白羽的肩,親昵地耳鬢廝磨。

陳離江抱著白羽穿過小廳,跨過地毯上散亂的棋牌,白羽才想起來另外兩人怎麽消失不見,於是問道:“王狗蛋和向明月呢?”

“他們不適合照顧你。”陳離江答非所問地回答。

白羽聽不慣陳離江用“照顧”這個詞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系,反駁道:“他們是我的朋友,我們只是在一起玩。”

“我給他們指路了,他們現在在樓上的電競室裏。”陳離江將人放在臥室的床上,半跪在白羽膝前,仰視著看著他,“我也想和你一起玩。”

白羽猝不及防地撞入這滿心期待,不帶半分虛情假意的灼灼目光中,一下被燙得跳開眼,小聲嘟囔:“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說著,他擡起手上的戒指,淚痕未幹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見白羽表面的抵觸似乎已經消融,陳離江順勢直起身,陪著笑湊到白羽面前,歪著腦袋問:“阿羽,想不想回萊爾福院去看看?”

萊爾福院。

聽到這個名字,再次聽見這個名字,五年後再次聽見這個名字。

他心裏還是無法平靜。

白羽心裏又翻湧起一陣浪,他震驚地扭頭看向陳離江,隨即很快想起對方必然已經調查過自己的過去,無論是很久以前,還是最近。

從前八年裏,他因這名字而成為孤島,無論是初入貴族學校的前三年,還是離開後被莫承川變相囚禁的五年,周遭忽明忽暗的白眼。他全都知道,全不在乎,視而不見,置若罔聞,故作一切正常。

就連當初以此為由禁錮自己的莫承川,也從未允許自己回去看看,或者說難聽些,放自己回去看看。

白羽不可思議地盯著陳離江含笑的雙眼,覺得自己快要溺斃在這場愛意裏,要被這多巴胺幻覺朦朧了雙眼,欣喜在大腦裏噴湧著,理智搖搖欲墜。

他發現自己,真的離不開陳離江了。

“可以嗎?”

“你想做什麽都是可以的。”陳離江承諾道。

“我想去。”白羽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問:“什麽時候?”

“現在就可以。”

白羽坐在那裏,垂眸深呼吸幾口氣,平覆好內心的欣喜,無數念頭紛至沓來:待會兒見到餘石阿姨該說什麽?要帶什麽禮物回去?該怎麽介紹陳離江?穿哪件衣服?配哪雙鞋子……

白羽的嘴角掛著笑,心裏原先那點對密室裏的恐懼瞬間被期待而替代。

“我、我的衣服呢?你帶回來了嗎?”白羽立刻溜著床邊落下腳,趿著拖鞋飛快地跑到衣櫃旁邊,費力地打開厚重的衣櫃櫃門,急切地翻找,“哦,你帶回來啦?什麽時候的事?……”

他無暇琢磨其中的蹊蹺,只是胡亂地將幾件衣服拎出來在身前比劃,“你說我穿這件好看,還是這個?”

陳離江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笑道:“就這麽想回去?”

“想。你快說!”白羽敷衍地回應,焦急地追問,想要一個回答。

陳離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存了點私心,指向其中兩件,“白色大衣,配那件褐色毛衣。”

白羽拿起他指定的兩件衣物,看了又看,比了又比,十分認真地在心裏心裏搭配了一番,最終放下了其他選擇,“好。”

陳離江看著眼前的白羽手忙腳亂地脫穿衣物,匆匆地套上毛衣扯著錯邊的袖子,卻沒有上前幫忙。

他內心苦澀,只有他知道,主動讓白羽回萊爾福院的行為,是他挽回白羽對自己信任的眾多底牌之一。

他懊悔自己為何沒有一直守在白羽身邊,為何讓王狗蛋和向明月那兩個不靠譜的家夥來陪他,更恨自己行事不夠周密,讓白羽誤入了那個不該被發現的領域。

他不忍心責怪白羽一分一毫,只將一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白羽穿戴好衣物,又四處張望地擡頭尋找著:“陳離江,我的鞋子在哪裏?”

陳離江眼裏的晦暗越來越深,卻被白羽一聲呼喚全然驅散,他心虛地眨眨眼,掩飾性地別開臉:“你坐著,我來。”

在長久的縱容和偏寵中,白羽早已習慣接受這份體貼,他靜靜地坐在床邊等候陳離江拎著鞋子回來。

他思來想去,還是惦記著自己那些存在銀行卡裏那點微薄的存款,雖然不多,但螞蟻再小也是肉,他想也帶點東西回去。

“陳離江,我們待會兒順路去取點錢好嗎?我想給院裏買點東西。”

陳離江單膝跪地,為白羽穿好鞋子,搖搖頭:“我已經準備了,就當是給‘丈母娘’和弟弟妹妹們的見面禮。”

白羽很驚喜陳離江為什麽總是能周到地提前準備好一切,又忽然臉上泛起一層薄紅,心裏竟有一分失落地糾正道:“她不是我媽媽……”

他曾經賴皮著臉渴望的,竟然有一天會親口糾正。

陳離江品出白羽話裏的失落,立刻安慰道:“我是你的。”

白羽的目光落在兩只交疊的手上,心裏頓時暖暖的,更加堅定了自己沒辦法離開陳離江這個人。

他緊緊地回握住那只手。

他相信陳離江,相信他的話,即使是假的,他也甘之如飴。

——

陳離江在出門前習慣性撈了一條圍巾纏在白羽脖子上,白羽在暖氣屋裏呆慣了,都快要忘記現在是風大又天冷的冬天,自然不會記得要戴上圍巾。

幸好有陳離江。

一路上,白羽顯得異常興奮和緊張,話也多了不少,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頻頻發問:“你都準備了什麽?”

陳離江不厭其煩,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春夏秋冬的衣物,學習用品,生活用品,當季的新鮮水果和蔬菜,還有一些常備藥品和營養品……”

白羽在腦子裏盤算著,將陳離江所說的一條條對應在心裏,忽然脫口而出:“自行車呢?”

陳離江故作疑惑:“這個嗎?好像沒有,需要的話我現在讓人采購一批送過去。”

白羽點頭:“要的。”

陳離江輕笑,縱容地應允:“好。”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白羽心裏也烘得暖暖的,覺得頗有些衣錦還鄉的意味。

他忽然想到一個有意思的詞,扭頭說給陳離江聽:“陳離江,我這算不算是‘我憑你貴’?”

只見陳離江認真地思索一番,然後一本正經地糾正:“不對。應該是我沾了阿羽的光,才能去見這麽多可愛的人,求之不得,榮幸之至。”

白羽被他這恰到好處的“花言巧語”折服,心想這人怎麽這麽會說話。

車輛平穩地停下,白羽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冷氣撲面灌來,凍得他急搓幾下掌心。

周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那一到冬天就必然幹枯敗落的樹木 ,滿地雜亂無章的脆生生褐色葉片,清澈高遠的淡灰色天空,他都熟悉。

可那原先破舊的小院和生銹的鐵門,損壞掉渣的墻體,用木板左遮右擋的狗洞……全都不見了,土地還是那塊土地,天空還是那片天空,樓卻不再是那棟樓。

眼前這棟嶄新幹凈的樓,漂亮地拔地而起;昔日的院子被改成了寬闊的操場,四周繞著一圈圈精心雕飾的花圃和灌木,前面聚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面色圓潤,衣服幹凈整潔,好奇地看著從卡車上往下一箱箱搬運的物件……

原來萊爾福院真的有在變好。

白羽突然鼻尖一酸,眼眶發熱,覺得這景象與記憶裏的片段過度相似了。

甚至他恍惚間看到幾個害羞地躲在樓樁後面張望的小孩裏,有一個就是當年那個小小的自己。

陳離江從後面貼上來,偷偷地握著白羽的手十指相扣隱藏在大衣裏。

他何嘗不想光明正大地牽著白羽,但眼前是一群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三觀還未完整地建立,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特殊性,而去影響他們建立常規的認知。

白羽肯定是這麽想的。

所以……悄悄地。

“白羽?!”

白羽剛悄悄抹去眼角的淚,一個帶著驚訝的中年女聲突然傳來,熟悉又略顯蒼老。

這聲日思夜想的呼喚一瞬間將白羽內心深處的那個沈睡的孩童叫醒,恍惚間,白羽的耳邊好像傳來了很多很多的熟悉的聲音,他才驚覺,自己原來當年離開時,還有那麽多的小夥伴眼巴巴地等著自己回去和他們分享新鮮的事。

他甚至開始設想,倘若當年沒有因為成績優異而考入那所貴族學校,是不是……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會變得簡單純粹?就不會遭遇那麽多無妄之災?

“阿羽。”陳離江輕聲喚道,按了按白羽的手心。

白羽一下被從幻想中拉回了現實,他盈著淚,轉身看去。

他的嘴唇顫抖地上下碰了兩下,開口卻成了:

“餘石阿姨。”

【作者有話說】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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