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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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幸福的感覺太熱烈,燒得人嗓子又啞又幹。

白羽害怕辜負別人投註的期待,更害怕那期待在某天無聲無息地消失殆盡。

他貪戀那份餘溫,卻又畏懼被那溫度灼傷。

所有那些牽手、擁抱、親吻,乃至更親密的行為,在白羽心中都從未真正跨越這最後一步。

橫亙其中的是什麽,白羽心裏雪亮。

是利用。

不敢再想。

這一步之遙,是天塹。

白羽縱容那些親昵,原以為這與和莫承川的交易並無本質不同。

可為何?

為何此刻的心虛會如此洶湧?倘若內心坦蕩,何以平白生出不該有的期盼?若毫無期盼,這頻頻因他而起的悸動又該如何解讀?

是風動,是幡動,還是他的心在動?

是心動。

胸腔裏那顆心臟跳得極快,頻率快得要與靈魂共振,每一個節拍都在聲嘶力竭地叫囂著同一個答案:

“好。”

情緒如浪,太洶湧,重重地拍下來,壓在白羽身上。

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那個字,隨即整個人虛脫般地腳下不穩,向前傾倒,落入一個早已為他敞開的懷抱。

陳離江穩穩地接住了他。

一手緊緊圈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則溫柔地捧起他的臉,一點一點地吻去他眼角滲出的不知是激動還是幸福的濕淚。

面對這個朝思暮想,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本以為自己可以游刃有餘,從容不迫。

可偏偏,當這一刻真真切切地降臨,那喜悅的滋味甜得過分,竟也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甜到心臟酸脹得發疼,幾乎也要承受不起。

他本不該如此倉促。

這場告白遠比他設想過無數次的場景要簡單直接得多。

可他等不了了,他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精心籌備一個完美的儀式。

他有他的不得已,有他必須步步為營的算計和考量。

可他絕不能,也絕不願意,因此委屈了他的阿羽。

幸好這枚戒指是很早就準備的。

早在他第一次把他的項鏈送給白羽,結果第二天白羽就躲起來避著自己的時候,自己就發了瘋地想見白羽,想抱他,想親他,想……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深陷其中,無可挽回。

於是他跑到珠寶店裏,誇張地訂了一萬只鉆戒,從中挑了只最適合白羽的,悄然備下。

幸好。

激蕩的心緒沈沈又浮浮,白羽急促的呼吸漸漸平覆,直到從情緒裏抽離。

陳離江扶正他的腰,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卻依舊死死落在他身上,仿佛白羽的眼睛比手中的鉆石更加璀璨奪目。

他深吸一口氣:“阿羽,我可以為你戴上戒指嗎?”

“好。”

白羽回答得幹脆,沒有絲毫猶豫。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擡起左手,宛如一個虔誠的信徒,等待屬於他的加冕。

陳離江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清瘦而漂亮的手,動作輕柔,生怕多一絲力氣就會磕了碰了,弄傷了他。

兩雙手都在微微顫抖著。

陳離江屏住呼吸,將那枚鉆戒,緩緩地推入白羽左手無名指的指根。

他們懷著同樣忐忑不安的心,用顫抖的手,去接住穩穩的幸福。

陳離江低頭打量著那枚終於找到了歸宿的戒指,它完美地圈住了白羽的手指,襯得那手越發好看。

他看得入了迷,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擡起頭,熾熱的目光直直撞入白羽清澈的眼底,聲音因激動而低啞:

“阿羽,我從來沒有作業喜歡過一個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表白,準備得實在太倉促了,你卻願意接納我……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運、最幸福的人。”

白羽目光掠過窗外那盛大的告白,鼻尖一酸,又想笑又想哭。

倉促嗎?這在不久之前,甚至是他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場景。

他們這兩個多心敏感的人,在彼此的真摯中都太卑微。

白羽極力扯起嘴角,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悅耳些,卻還是帶上了難以克制的哽咽:“不倉促,我很喜歡,非常喜歡。陳離江,明明是因為你,我才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低頭摩挲著指環,內疚和慚愧浮上心頭:“可是我……我什麽都還沒來得及為你準備。”

陳離江簡直受不住白羽這樣真誠又帶著點無措的回應,心裏又軟又暖。

他彎下腰,將額頭深深埋進白羽單薄的胸膛,要去傾聽那為他而劇烈跳動的心聲。

一顆心的跳動會引起另一顆的共鳴,陳離江蹭了蹭白羽的肩膀,把下巴掛在上面:“我什麽都不要。你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準備。阿羽,你只要站在那裏,讓我來愛你就好了。”

白羽擡起濕漉漉的眼睛,半信半疑地望進他深邃的眸子裏:

“真的嗎?”

“真的。”陳離江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他擡起眼,恰好看見白羽正用那只戴著戒指的手,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這個認知讓他整顆心都化了,情不自禁地喃喃呼喚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阿羽……阿羽……”

白羽的眉眼彎起,低聲應著:“嗯?”

陳離江仍有些不敢相信,問道:“我是在做夢嗎?”

白羽思索片刻,發自內心地回答:“我希望不是。”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天空中突然炸開一簇又一簇盛大而絢爛的煙花,五彩斑斕的光芒瞬間炸亮了夜幕,巨大的聲響震徹雲霄,仿佛在提醒著所有人保持清醒,見證這份真實存在的幸福。

在這絢爛的光影中,陳離江的神色卻忽然變得有些猶豫,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阿羽,我想……”

白羽以為是自己沒聽清,把腦袋湊得更近了,“什麽?”

“我想……讓我的家人都知道這個好消息。我想……把你正式地帶給他們看看。”面對這個耳鬢廝磨的姿勢,陳離江更加心虛了。

他要用這略顯浮誇的告白,向所有暗中窺伺的人宣告,他陳離江藏了快半年的寶貝,就在這裏。

他在明晃晃地向暗處覬覦的人宣告白羽的所有權,有了名分,然後才能安心地帶他的阿羽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到A市。

畢竟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況A市才是他的主場。

雖說此時提出這種請求不亞於是在情感綁架,但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錯過此刻白羽全身心都被幸福籠罩的時機,日後他未必能再輕易說動他。

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哪怕希望渺茫。

如果白羽不願意,那他或許只能用些別的手段了。

果然,聞言的白羽頓住了,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紅潤中透出點蒼白,神情也有些僵硬。

陳離江眼底的陰翳,在看見白羽因他這句話而流露出的糾結與細微痛苦時,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滿的不忍。

他心疼了。

“沒關系,”他立刻改口,語氣放緩,“如果你覺得不自在,或是還沒準備好,我們就不去……”

“可以。”白羽卻突然出聲打斷了他,聲音不算大。

“什麽?”陳離江不可置信地盯著白羽。

白羽定了定神,看著他重覆道:“我說,我可以和你回去。”

他停頓了一下,提出自己的條件,“但是,給我兩天時間,讓我好好和青雲他們告個別,好嗎?”

兩天時間……

陳離江在腦子裏飛速盤算著,足夠他布置好一切,確保萬無一失地將白羽安全地帶離。

“好。”陳離江迫不及待地應下。

可……為什麽?白羽為什麽會答應?

他不敢問,生怕這是為他妥協,又生怕白羽會反悔。

但只有白羽自己知道這並非妥協,他理解陳離江那種想要向全世界宣告的心情。

就像小時候好不容易得到一顆稀罕的奶糖,總會忍不住攥在手心裏,興奮地念念叨叨一整天,想要告訴所有認識的人。

而他,也恰好需要一個契機,去面對過去,告別過去。

他還需要一點時間,為自己做足心理建設,也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

或許可以回孤兒院去看看餘石媽媽。

以一種幸福的、塵埃落定的姿態。

——

燈火通明的告白盛宴持續了整整一夜。

各式各樣炫目的視頻在網絡上瘋狂傳播,各種角度的浪漫求婚視頻早已鋪天蓋地,祝福和驚嘆淹沒了評論區。

而對此渾然不知的莫承川,只是在清晨醒來時,收到了宋方齊發來的一個消息。

沒有只言片語,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視頻明顯是從社交平臺下載的,甚至連原博的文案都一並保留了下來——“太震撼太幸福了!這又是哪個公子哥示愛現場?這又是誰的一輩子!祝有情人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從四面八方裹挾住莫承川,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的手懸在屏幕上方,始終沒敢落下。

他在擔心什麽,在害怕什麽?

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看父親許出的一個月期限近在眼前,他恨不得掘地三尺,卻始終找不到白羽的蹤跡。連日來的焦慮、挫敗、憤怒、不甘日夜煎熬著他,早已將他折磨得瀕臨崩潰,幾次在無人處情緒失控。

直到宋家那位新上任的,以手段詭譎著稱,名聲在外的“笑面虎”的小兒子宋方齊找上門來。

“聽說,你的小情人跟別人跑了?”對方臉上掛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笑容,語氣懶洋洋的,卻帶著明晃晃的嘲諷。

“你想說什麽?”莫承川壓著心裏的火,他不認為這個家夥會無緣無故大費周章地找到他的辦公室,只為了來嘲諷他。

“巧了,我老婆也丟了。”宋方齊反客為主,大大咧咧地癱在沙發裏,像個沒事人一樣,姿態悠閑得像是身處自己家,“想拜托你,幫忙找找。”

莫承川身心俱疲,根本沒精力應付他,當即拒絕:“我很忙,沒空替你找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聽說你父親正在逼你聯姻,是嗎?”宋方齊擡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可以幫你拖延時間,條件就是你幫我把向明月找回來。”

莫承川眼底立刻閃過一絲警惕:“你為什麽不自已去找?”

宋方齊攤了攤手,一副無可奈何卻又漫不經心的樣子:“如你所見,我也‘很忙’。”

莫承川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你怎麽幫我拖延?”

“你父親不就是忌憚我們宋家,想找個更強的盟友嗎?”宋方齊笑得惡劣,語氣自大又張揚,“我給你找個更‘厲害’的聯姻對象,把這潭水攪渾,不就能拖上一拖了?”

還以為是什麽正經方法,原來不過是更荒唐的鬧劇!

莫承川擡眼狠狠瞥了他一下,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瘋子。”

宋方齊卻毫不在意,笑著起身,理了理衣襟:“好好考慮一下吧,莫總。這筆交易,對你沒壞處。”

說完,宋方齊便徑自離開了,嘴裏還哼著不知名歌謠。

莫承川實在想不通宋方齊為何如此閑,閑到有功夫來插手他的家事,卻沒時間去找那個據說被他寵上天的傻老婆。

真是個怪人。

難道外界關於宋方齊極度寵愛向明月的傳言都是假的?

不,恐怕真假參半,內情覆雜。

但他沒時間深究了,尋找白羽的過程已經快要把他逼瘋。

這像是一個惡毒的詛咒,讓他對白羽的執念日益加深,愛得瘋狂,也痛得徹骨。

自己變成今天這幅模樣,全都是陳離江害的!

如果不是他橫插一腳……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和白羽結婚了!白羽本該是他的!

這巨大的怒意和醋意幾乎要焚毀僅存的理智,他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骨節傳來劇痛。

他劇烈地喘息著,鬼使神差地伸手向西裝內袋摸去。

那裏,靜靜地躺著一個絲絨盒子。

裏面是兩枚男戒。

它們在那裏已經放了很久很久,久到記憶都有些模糊。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呢?

好像是在第一次,他看見白羽在他身下無助地落淚,他動作一楞,卻還嘴上強硬地否認著自己會對男人動心,可走出那扇門後,卻又鬼使神差地徑直走進一家珠寶店,對著櫥窗裏琳瑯滿目的戒指發了很久的呆。

最後在店員詢問時,像被什麽驅使著,買下了這兩枚設計迥異的男戒。

一枚暗淡無奇,另一枚炫彩奪目。

一枚是他的,另一枚是給白羽的。

每一次去找白羽,他都帶著這個盒子,卻因各種原因,始終沒有送出去。

他從前不敢看清自己的心,不敢承認,不敢言說。

而現在,似乎連說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指尖顫抖地打開盒子,細細摩挲著那枚本該屬於白羽的戒指。

他將它緊緊攥在手心,另一只手則點開了宋方齊發來的那個視頻。

僅僅看了幾秒,他目光一滯,大腦一片空白,臉上瞬間籠罩上令人畏懼的寒意!

畫面中那四面八方的屏幕上滾動的宣愛誓言、那刺眼的無人機組鉆戒、那炸開的炫彩煙花……

這不是求婚是什麽?!

“憑什麽?!憑什麽?!”

強烈的沖擊和背叛感瞬間將他吞噬,他再也壓抑不住胸腔裏翻騰的怒意、醋意、恨意,他大聲宣洩不公,將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不堪重負地碎裂,玻璃渣四濺開來,可視頻裏嬉笑聲祝福聲驚嘆聲卻止不住地傳出。

他對著空蕩的房間嘶聲咆哮,語氣裏充斥著不甘和痛苦:

“憑什麽明明是我先遇見的!他只用了半年!半年的時間?!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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