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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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A市的秋季總是下雨,已經連續半個月沒放晴。天上總是霧蒙蒙地像籠罩了一層無形蜘蛛網,有什麽在暗中織網,將整座城困於黏濕悶郁之中,看其中的人們焦躁輾轉、彼此折磨。

宋家老爺子猝然離世,沒有人知道這個從精神病院裏爬出來的小兒子宋方齊,究竟如何一步步爬上權力中心,更無人知曉他是以何種手段脅迫向家,將原本屬於宋家老爺子的婚約奪至手中。

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恐怖如斯,卻足以令人脊背發涼。

宋向兩家的聯姻已成定局,自此A市的天,該變了。

莫承川已經瘋了兩個多月,發瘋似的找白羽,幾乎把整個A市翻了個遍。有人送來容貌相似的孩子,卻連門都進不了,被保鏢和下人毫不留情地扔出大門;更有膽子大的直接將人送上他的床,卻無一例外都被他從床上踹下去,留下一身傷,青一塊紫一塊。

“誰在裏面?”

這夜莫承川在公司處理事務直至淩晨,推開房門瞬間就察覺到不對。

空氣裏飄著一縷極熟悉的沐浴露香氣。

是他曾為白羽特別訂制香氛的那款,帶了一點情迷效用,為了讓白羽在床上乖乖聽話。

可自從白羽消失,他將白羽僅存的一切都鎖了起來,好像和白羽有關的一切都和白羽一樣消失不見。

沐浴露也被他保存在櫃子深處,再沒有人用過。

可此時,出現了。

什麽東西在心裏敲鼓作雷,砰砰直響。

他深吸一口氣,卻沒吐出。莫承川沒有開燈,只借著走廊透進來的稀薄光一步步走向臥室深處。心臟跳得厲害,在身體裏砸得又重又響,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怕看見白羽,還是害怕見到的不是白羽。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近一點外頭的光,很符合白羽的睡眠習慣。

蓬松的米色被子外,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圓圓的,發絲柔軟,看起來很乖巧。床上人呼吸勻長,連呼吸聲都那麽地輕,那麽規律,讓人聽得多麽安心。

莫承川腳步頓住,全身微微發顫,連呼吸都紊亂幾分,眼睛裏全是難以置信。

腿上仿佛纏滿看不見的絲線緊緊地捆縛著他,阻止他上前。

可那一聲聲輕柔的呼吸聲仿佛近在咫尺,宛如魔咒般縈繞在他耳邊,勾著他早已期待已久的空洞的心。

一步、兩步……

他以極輕極緩的腳步靠近,連呼吸都凝重幾分。

他伸出手去試探地撫摸那人的發絲,清晰地感受對方身上的溫度。

不是夢,是真的。

他的心像是養了一只蝴蝶,輕薄的翅膀翩躚而過,餘顫卻久不停止。

他顫抖著撩開被遮擋住半邊臉的額前劉海。

是白羽嗎?

不是!

可那人眉眼神情都像得驚人,連嘴唇和下巴的線條都幾乎一模一樣。

但莫承川只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白羽!

這不是白羽?!他是誰?!

剎那間,臥室裏的空氣都仿佛被汙染得令人窒息,連潔凈的被褥也變得骯臟萬分,一股被戲弄的暴怒從心底竄起,莫承川一把抓住那人的頭發,連人帶被子拽到地上:“滾下來!”

他雙眼猩紅,語氣帶病態的平靜,冷得嚇人:“誰派你來的?”

地上的人卻不慌不忙,揚著下巴揉了揉被撞在鈍處的腦袋,甚至輕輕地笑了一聲,笑得彎起的眼裏帶著預料之中的嘲諷,一點點從下向上目移,最後落在莫承川的眸子上,連開口的語調都在刻意模仿白羽那種淡淡的調子:

“這重要嗎?你不就缺一個玩物?”

他扶著腦袋站起來,大膽地靠近莫承川,像蛇一樣繞到他身後,嘴唇貼著他的耳廓,不等莫承川發怒將人扔出去,搶先著一字一句地輕聲道:

“我可是你父親專門找人訓出來的,和白羽,一、模、一、樣。”

說著,他轉到莫承川面前,伸出手指輕佻地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這一挑釁舉動宛如將莫承川緊繃的神經當琴弦亂彈。

耳邊仿佛又響起父親上個月的厲聲斥罵:“一個男人就把你弄成這副德行?!你要玩我沒意見,但你不肯結婚,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服氣!”

莫父上個月把莫承川叫回莫家老宅,家法棍一下下砸在莫承川背上逼他答應婚約。

莫承川硬生生被打得跪倒在地,卻仍咬死不松口答應婚約。

直到莫老冷笑著威脅:“你真要跟我犟?想讓一個人消失,對我來說不難。”

這句話狠狠牽動莫承川的心,他咬著牙,低著頭的眉眼裏看不見情緒。巨大的家族責任和催促的逼迫讓他倍感壓力,心裏的天平左右搖晃卻無法平衡。

“半年,再給我半年。如果我找不到白羽……就聽你的。”

“找不找得到你都必須結!這事由不得你!”

“我說了不算?那我去死的話,總該是我自己能決定的了?”

莫承川失魂落魄地擡起頭,眼裏疲憊的憔悴滿得要溢出來,語氣裏帶著徹底撕破臉的決絕。

莫父深知這個兒子的脾氣,平時在職場上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從前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可沒想到這次居然栽在一個男人身上!

他就知道莫承川把這人幾乎脅迫地綁在身邊數年之久,必定壞事!

“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相信莫承川的手段不輸自己,但沒想到他寧願魚死網破!

莫父瞇著眼睛,欲言又止,手裏的家法棍顫抖著舉起,又顫抖地砸在莫承川背上。

敲打聲一圈一圈地回蕩在老宅裏,莫承川只是跪著,楞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莫父無可奈何地扔下一句話,拄著拐杖消失在老宅深處:

“這個月底就與何家大小姐訂婚。等找到白羽,你就回來結婚,其他的免談。”

莫承川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只覺得心力交瘁,快要撐不住。但好在自己還有一顆“救心丸”,搖啊晃啊地吊著自己的命。

而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張與白羽極其相似的臉,眼中沒有半分動搖,只剩下對這般卑劣手段的厭惡與鄙夷。

對方卻忽然邪氣一笑,再擡頭時,神情竟瞬間切換成白羽常有的那種脆弱隱忍。他張了張嘴,連開口的聲線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莫承川……別趕我走……”

白羽的聲音,白羽的臉,白羽的神情,白羽的衣服……

就連身上的味道都那麽熟悉,只是遠遠嗅到一絲,就幾乎要讓莫承川的心理防線潰不成軍。

太像了……

白羽……白羽……白羽……

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在昏暗的房間裏更像是快要失去理智。

那人見狀,自以為得逞,默默撿起被子,轉身就要重新爬回床上。

“承川,睡覺吧。”

莫承川面無表情地走近,“白羽”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放松。

他背對著莫承川爬上床。

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衣領,整個人被毫不留情地拎起,直接摔出門外!

“滾出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砰”地一聲,房門在那人眼前重重摔上。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怎麽也想不通:自己費盡心思地模仿了這麽久,連最細微的神態都學得別無二致,為何莫承川……竟還能如此決絕?

他咬咬唇,眼底掠過一絲茫然不解。

這名利場上人來人往,多是霸道無理,或是冷若冰川。他們總是自擁權位,在那萬人敬仰的高處坐著,擺出一臉嘲弄地看著底下的螻蟻尖叫逃跑,追逐爭奪那一絲絲可憐的資源,興起時就隨手拋下一點甜頭,覺得礙眼就隨手掐滅他人最後一絲希望。

愛情?越是高位越是罕見。

他曾在惡臭混亂的權貴私人會所裏摸爬滾打,那裏光鮮之下彌漫著難以言說的腐臭,震撼的一幕幕摧殘著他的心理防線。

那裏的人不再是人。

人是寵物,人是主人;人的脖子上有項圈,人的手中有牽繩。

人在狂歡池中游戲沈迷,人在垃圾桶裏安靜失語。

他在陰暗的角落裏曾經窺視過莫承川,他與周遭的人別無二致。可偏偏這個人,他現在居然變得如此癡情執著?!

不對!這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他癱坐在地上,發出一陣近乎瘋癲的冷笑,摸索出手機,失魂落魄地走出莫承川的別墅。

他沒穿鞋,光著腳走了半個小時,腳底幾乎不染灰塵,更別說被砂粒磨傷了腳。

“莫老先生,他把我趕出來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已經做好了承受怒火的準備。

可偏偏,電話那頭的人像是早已預料到一般,淡淡地回應:“知道了,你回去吧。”

於是掛斷電話。

沈默。死一般的沈默。

回去。回哪裏去?答案不言而喻。

怒火?他更願意承受的是怒火!

他是那群人裏面最像的,也是最努力的。每天拼盡全力去揣摩錄像帶裏男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處細節,身邊的競爭者被一個個送了回去,只有他贏到了最後。

現在他才明白,原來只有自己傻到了最後。

所有人都不在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計劃註定失敗!

只有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明明清楚權貴的承諾最不可信,卻還是妄想他們能給自己一個逃離苦海的機會!

真是傻子!

——

“我就說阿羽是天才!阿羽最棒了!”

“哼哼。”

白羽包裏的毛線團因為一路顛簸纏成了死結,幾種顏色的線混在一起,亂得理不清。陳離江主張直接剪斷,買新的更方便,可白羽偏不,固執地拿著鉤針一點一點挑開糾纏,竟真的把雜亂的線團重新理成了圓潤整齊的毛球。

他把理好的線球推到陳離江面前,果然得到了對方真心實意的誇獎。

白羽很珍惜這樣的認可。這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也讓他對眼下的生活生出實實在在的期待。

“阿羽買這麽多毛線回來做什麽?”陳離江站在他身後,手法熟練地替他揉著肩,力度不輕不重,剛好緩解了疲勞。

白羽回答得自然,沒有從前羞澀的扭捏,語氣淡淡地說:“天氣冷了,我想織一條圍巾。”

陳離江的手慢了下來,像是在思考什麽,片刻,他的語氣裏帶著點委屈:“我也想要阿羽織的圍巾。如果能收到你親手織的圍巾,我一定會很珍惜,我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眼睛亮亮的,帶著某種柔軟的期待,看得白羽說不出拒絕的話。白羽剛要應下,目光卻瞥見一旁原本空著的櫃子上,不知什麽時候擺滿了他帶回來的小東西。

有他隨手撿回的銀杏葉,有在路邊偶然撿回來的鵝卵石……

生活中這些細微的悸動,都被對方仔細收藏。這種被人鄭重放在心上的感覺,讓白羽覺得溫暖。

就連之前在車庫裏的不安,也被陳離江輕輕化解。只要有陳離江在的地方,就讓他感到安心。

仿佛不需要刻意付出什麽,就能得到全部的呵護。

不需要犧牲什麽,就能得到足夠的重視。

白羽越來越重視這個人,重視到對方提出的每一個願望,他都想盡力去滿足,他把對方當作生活裏的一部分。

嗯……大部分。

白羽出神地想著,卻忘了給予眼前人的回應。

陳離江見白羽半晌沒回應,以為他為難,便放輕聲音哄道:“阿羽,我拿東西和你換好不好?”

給你換個大房子,關起來,無論自己提什麽要求都只能答應。

陳離江要把白羽永遠地鎖在身邊,白羽要溫柔,要安全感,自己就隱藏內心的陰暗,裝出一副溫柔模樣,哪怕是找人演戲嚇唬他,也要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如果這樣還不夠,他就不擇手段地滲透進白羽生活的每個角落。

在某些方面,白羽仍然無法完全放下心防,兩人始終沒有跨過最後一道界線。陳離江可以給白羽安全感,但他自己的安全感卻像個無底洞,怎麽都填不滿。

他不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但他需要擁有這樣東西。

正如他自己說過的,莫承川有過的,他要。沒有過的,他也要。

可下一秒,白羽輕輕地笑了一下,用毛線團一左一右地將陳離江的臉夾在中間。

“我就是織給你的,笨蛋。”

那聲笑輕輕地撫過他的心,陳離江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一時怔住:“什麽?”

白羽眼睛彎彎的,也不解釋,又故意用毛球在他臉上滾了滾。

陳離江任由他鬧,下一秒卻突然伸手,一把將人緊緊摟進懷裏。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怕懷裏的人忽然消失,卻又在貼近的那一刻放輕了力道,像是捧住什麽易碎的夢。

他低下頭,聲音埋進白羽的頸窩,悶悶地,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次:“真的嗎?”

那語氣裏藏著顫抖。陳離江感覺自己像站在懸崖邊的人終於等到一根繩索,卻仍不敢確信它能承載自己的重量。

白羽被他抱得微微一怔,隨即放松下來,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溫和:“你喜歡這個顏色嗎?”

“喜歡。”陳離江聲音輕了又輕,像是嘆息。

“好。”

白羽低下頭,嘴角無聲地揚起來。他心裏軟得不像話,像被陽光曬透的絨毛,暖洋洋蓬松松地漲滿了胸口。

他默默地想,原來感情從來不是靠身體走到哪一步來證明的。

他要對陳離江好,不是因為他付出了什麽索取什麽,而是因為每一天每一刻,自己都被他妥帖地,認真地愛著。

那種愛藏在細節裏,藏在目光中,藏在他從不缺席的陪伴裏。而他也想用同樣的方式,穩穩地、一步步地,走進對方心裏去。

這才是白羽心裏認同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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