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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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羽第二天醒得特別早,鬧鐘還沒響,窗外天色也只是蒙蒙亮。

他有些焦躁不安,又有些興奮難耐。

這是幾年來,他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一份屬於“自己”的工作,一份通向正常生活的憑證。

他格外珍惜。

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他索性提前關了鬧鐘,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準備出門。

“醒了?”剛走到客廳,陳離江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他遞過來一個打包好的塑料袋,裏面是熱騰騰的早餐。

白羽有些意外陳離江也起這麽早:“早上好。”

“我送你過去。”陳離江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

白羽下意識想拒絕,他不想麻煩陳離江,更怕這種依賴會模糊界限,帶來不必要的負擔。

“謝謝早餐!送我就不用了,很近的,我走過去就好。”他說著已經換好了鞋。

“沒別的意思,”陳離江的語氣很誠懇,甚至帶著點堅持,“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裏工作。畢竟你現在就我一個朋友,萬一有什麽事,我也好照應。”

白羽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車子平穩地匯入早晨的車流,陽光透過前擋玻璃溫柔地灑進來,混著人行道兩旁跳躍的影子,在白羽手心落下浮動的光斑。

他伸手在虛空中抓了抓,什麽也沒抓到,但心裏卻踏實不少。

每一次在紅燈前的停留,他都忍不住微微向前傾身,目光越過前方車輛的車頂,望向更遠處路口變換的數字倒計時。

當綠燈亮起,車隊重新流動時,他又聽著平穩的行駛聲陷入副駕的座椅裏,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他註視著窗外那些飛速後退又不斷湧現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打著節拍。前方的道路筆直延伸,牽引著他去向另一個光亮的地方。

陳離江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卡宴,把白羽送到了水果店門口。青雲本以為是什麽大顧客,已經笑著迎了出來,卻越看越不對勁,直到車上跳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就是這兒。”白羽推開車門,嘴角彎起一個真心的弧度,朝青雲揮了揮手:“青雲,早上好。”

青雲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輛車,又落在白羽身上——依舊穿著價格不菲但款式低調的衣服,連上班都有人專程接送。

他心裏那點疑惑更重了。

“早啊,白羽。”青雲今天把粉色挑染的小揪揪換到了右邊,圍裙也換成了淺紫色,笑容依舊燦爛。

這時,駕駛座的門開了。

陳離江走下來,站在白羽身側。

青雲見那人穿著體面,衣物的牌子和白羽身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剛才在車裏看不清,現在他才意識到,這絕不是司機。

特別是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雖然臉上掛著客氣的笑,但眼底深處那種審視和隱隱的不悅,讓青雲後背莫名有點發毛。

“你好,我是白羽的……”陳離江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話語微妙地停頓了半秒,“朋友,陳離江。”

青雲維持著笑容,伸出手虛握了一下:“你好,我叫青雲。”

“你們來得真早,正好現在沒客人。白羽,先把合同簽了吧?”青雲從抽屜裏拿出準備好的合同遞給白羽。

白羽剛接過,陳離江的手就輕輕搭在了他肩膀上,順勢把合同接了過去:“我對合同條款熟一點,我們一起看看?”

他的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

白羽有些不自在地想躲開肩上的手,但沒成功,只能應道:“好。”

青雲沒說話,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兩人肩並肩地湊在一起看合同。

合同很幹凈,沒什麽陷阱,白羽爽快地簽了名。

“我得上班了,”白羽含蓄地轉向陳離江,“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他總覺得青雲看他們的眼神有點怪。

陳離江接收到信號,沒有為難白羽,點了點頭:“行,那我走了。”

他轉身上車,車子平穩地匯入清晨的車流。

直到車尾都看不見了,青雲才放下抱著的胳膊,湊近白羽,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的笑意:“餵,他是不是喜歡你啊?眼神跟護食似的,對我敵意那麽大。”

白羽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連忙解釋:“我們真的沒有什麽……”

“哎呀,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青雲故意操著本地方言的口音,大大咧咧地說,“他看我的眼神,嘖嘖,跟防賊一樣,占有欲也太強了叭!”

白羽沒想到青雲會如此直白如此平常地談論兩個男人之間的情感。

這和他過去經歷中那種被唾棄被喊打的氛圍截然不同,讓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上班的熱情都蔫了幾分。

“沒有吧……”白羽極力否認,心虛地用腳尖磨了磨地面。

青雲瞥見他窘迫的樣子,像是明白了什麽,拍了拍他的背:“怎麽?覺得我這麽直接談‘同性戀’很奇怪?”

他頓了頓,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拜托,我也是彎的。”

“啊?!”白羽猛地擡頭,震驚地看著青雲。

青雲卻沒再多解釋,轉身拉開倉庫的門:“我現在可沒有時間講故事,我的小小鳥下士!”他朝白羽揚了揚下巴,“快跟我把昨天到的紅富士搬出來!”

“小小鳥下士?”白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他放下包就要過去。

“等等!”青雲叫住他,指了指旁邊的鐵皮櫃,“去挑條圍裙穿上。那蘋果箱子上有泥,別把你衣服弄臟了。”他心裏嘀咕:這衣服一看就貴,要是弄臟了,那位“朋友”指不定怎麽想呢。

白羽打開櫃子,裏面掛著五顏六色的圍裙,蕾絲花邊、蝴蝶結、水果印花,五花八門。他挑了條相對樸素的綠色鴨梨印花圍裙套上:“來了!”

這間水果店名叫“青果坊”,名字別致好聽,很快便吸引了一位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士駐足。

她挎著棉麻布包,在店門口好奇地打量著整潔明亮的店內陳設。

青雲正拿著促銷插牌往外擺,上面紅紅火火地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開業大酬賓!全場八折!

看見門口的客人,他立刻揚起笑容,語氣熱情地招呼道:“您好!本店今天開業,全場八折,可以進來看一下哦!水果都是新鮮的,物美價廉!”

女士被這爽朗的招呼聲感染,不由自主地走進店內。她停在擺放山竹的貨架前,輕輕拿起一顆深紫色的果子,表皮鮮亮,捏起來飽滿有彈性。一股清新的果香撲面而來,她滿意地挑了五六顆裝進塑料袋。

正當她準備去結賬時,青雲端來一小碟清洗幹凈的楊梅,顆顆飽滿透紅:“嘗嘗我們店的楊梅吧,剛到的東魁楊梅,特別甜。”

她本欲婉拒,但這楊梅屬實又大又圓,她忍不住地嘗了一顆,果肉迸裂,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刺激著她的味蕾,她的眼睛都瞪圓幾分。

“真的很好吃!”她讚嘆道,隨即又裝了兩大把楊梅。轉身時看見水蜜桃區粉嫩飽滿的桃子,便沒忍住又挑了幾個裝袋。

直到走到收銀臺前,她才驚覺手中的袋子多達七八個,心頭一驚,擔心價格會貴得驚人。

白羽一一稱重,打上標簽,結算道:“您好,打完折一共三十七。”

“多少?”女士難以置信地反問。

白羽以為自己算錯了賬,趕緊仔仔細細地重新檢查一遍,確認道:“沒有問題,是三十七。”

“這麽便宜的嗎?”她想起自己上個星期在精果店裏買的一盒青蘋果,結賬時才發現四顆蘋果竟要八十。

當時她窩囊地硬著頭皮付錢,祈禱味道會有什麽不一樣。可意料之中地,又酸又澀,難吃得要命。

而這家水果新鮮可口,服務周到,價格卻如此實惠。

她喜滋滋地掃碼付款,一股腦兒將水果塞進自己的布包裏,開心說道:“你們這店的水果真好,價格也實惠,我要介紹我的鄰居也來你這邊買!”

“好啊,謝謝您的宣傳,歡迎下次光臨!”青雲笑著朝她揮揮手告別。

白羽靜靜地看著兩人的舉動,心裏暖了幾分。

上午的時光過得輕快,可白羽還不擅長主動招攬顧客,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客人挑選,然後熟練地稱重收銀。

相比之下,青雲顯得如魚得水,他用本地人熟悉的鄉音與客人親切交談,時不時傳來陣陣笑聲。

白羽聽著那些陌生的方言,中擺放雪梨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幾分。

他自認像被隔離在一層薄膜之外,看不見,摸不著,捅不破。

白羽的目光悄悄追隨著青雲忙碌的身影,又默默收回,小聲地嘆了口氣。

沒客人的時候,他突然瞧見青雲拿出一團毛線,手指翻飛地鉤織著。白羽安靜地站在旁邊好奇地看,順帶留意門口。

他看得入了迷,那根小小的鉤針像有魔力,勾著線也勾著白羽的心弦。

“喏,漂亮吧?”青雲舉起一個剛鉤好的貍花貓大頭玩偶掛件,得意地在白羽眼前晃了晃,“送你啦!”

白羽受寵若驚地接過,指尖撫過那柔軟的線團和靈動的貓眼,眼睛亮得驚人:“真的嗎?好漂亮!青雲,你好厲害!”

青雲被誇得心花怒放,嘴角咧到耳根:“小小鳥下士,想不想學?”

“想!”白羽毫不猶豫地回答,甚至沒在意那個奇怪的外號了。

“行!”青雲利落地把毛線收好,解下圍裙,“那先下班吃飯,下午我教你!”

“好!”白羽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貍花貓掛件拴在自己舊舊的斜挎包側邊,心裏暖融融的,開始期待下午的到來。

陳離江按時接走白羽,他坐在車裏望著窗外不斷變換的街景,熟悉的建築逐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開闊的視野和逐漸稀疏的車輛。

陽光正好,城市的輪廓在日光下顯得清晰而舒展。風吹進半開的車窗,帶來夏天那混合著青草和暖陽的氣息。

期待如同細小的氣泡,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無聲息地升騰,讓眼前的陽光都顯得更加明亮而動人了。

午飯時,白羽覺得陳離江的手藝似乎又精進了。

他有點納悶,一個在國外長大的人,怎麽能把這些家常菜做得這麽地道好吃?簡直和餐館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偷偷瞄了陳離江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

大概是因為天賦異稟?他想。

“那個是什麽?”陳離江的目光落在白羽包側那個突兀又可愛的毛線玩偶上。

“青雲鉤的,很漂亮。”白羽忍不住分享,語氣裏帶著點小小的炫耀,眼睛亮亮地看著陳離江,“他手特別巧,幹活快,鉤東西也好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談論起新認識的朋友,忍不住又多誇了幾句。

“哦……這樣啊……”陳離江應著,沒什麽情緒,夾了一塊最嫩的白切雞放到白羽碗裏,“下午我送你過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白羽立刻拒絕,想起青雲的打趣,耳根又有點熱。

“嗯。”陳離江垂下眼瞼,沒再說什麽,只是專註地扒拉著自己碗裏的飯粒,而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午後的陽光正好,慷慨地灑滿街道,白羽撐著陳離江塞給他的遮陽傘獨自到了店裏。

“你‘朋友’沒送你啦?”青雲一邊整理貨架,一邊打趣。

“他有事忙。”白羽含糊地說,希望青雲能明白自己和陳離江的關系沒他想得那麽特殊。

青雲笑了笑,沒再追問。

“下午外賣單多,我們兩個也有的忙了。”他蹲在店門口新裝的水龍頭邊,嘩啦啦地洗著不需要削皮的水果。

白羽熟練地系上那條綠色鴨梨圍裙,幫著青雲洗水果、削皮、切塊、打包……傍晚時分,下班放學的人流湧入小店,白羽不太習慣招呼客人,便主動承擔了後場的處理工作,青雲則在前臺收銀應對。

一陣兵荒馬亂後,難得的空閑終於降臨。

白羽累得癱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放空。

青雲也累了,沒想到開業第一天生意居然異常的火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白羽身邊。

兩個人就怎麽呆呆地盯著前方發呆。

“今天生意也太好了!我真是選址天才!離發財又近一步!晚上必須犒勞自己一頓好的!……”

“今天中午陳離江是不是有點不高興啊?他也想要一個小貓掛件嗎?可是他自己花錢也可以買到啊?難道他也從來沒有收到過朋友送的禮物嗎?好可憐……可是怎麽會?他那麽有錢,應該有很多朋友才對。算了,陳離江好像確實和那些富家公子哥不太一樣……”

兩個人各懷心事。

“青雲,”白羽終於鼓起勇氣,小聲問,“我們……什麽時候開始學鉤小貓?”

青雲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今天太累了,明天吧!明天我把材料多帶點來!”

“好。”白羽點點頭,心裏有點小失落,但更多的是對明天的期待。

——

白羽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被陳離江抓著。

“就是磨紅了點皮,不用塗藥膏的。”白羽想把手抽回來,卻被陳離江更用力地按住。他低著頭,用棉簽蘸著氣味有些刺鼻的藥膏,仔細塗抹在白羽手指因為下午削水果、搬箱子磨出的紅痕上。

陳離江的語氣不容置疑,臉色也有些沈:“聽話,抹點藥好得快。”他對著塗藥的地方輕輕吹了吹,帶來一絲涼意。

“一點皮外傷而已,哪裏用得著住院啊?嬌氣。”這小心翼翼的動作,讓白羽心頭莫名一顫,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莫承川。

那時自己被莫承川綁了幾天,腳有些軟綿無力,剛下樓就摔了一跤,膝蓋和手掌在地面上摩擦出血,又青又紫,腦袋也有些疼。

他就這麽倔強地在那裏坐了半個小時,沒人經過。

畢竟自己因為不願搬走,莫承川把整棟樓都買了下來,哪兒來的其他人?

他才撥通了莫承川的電話,接通的卻是一個女人。

是了,莫承川說自己要去B市出差來著,沒空管自己,綁著人怕死了,才松了綁,讓人定時上門送飯,打掃衛生。

白羽下意識掛掉電話,狠狠地把手機摔在地上,砸了個四分五裂。

直到保潔阿姨上面打掃衛生,才發現摔在樓道的白羽,眼神空洞無助,地上樓梯上長長拖著血。

“乖乖啊!”保潔阿姨是個老實憨厚的農村婦女,見狀心疼得厲害,連忙上前要將白羽扶起來,“還能起來不乖乖?”

白羽沒有搭話,只是搖了搖頭。

“哎呀!造孽嘞!手機都摔壞了!”阿姨一邊急得打轉一邊撥打120。

莫承川的秘書被阿姨叫來,秘書撥通視頻通話,向莫承川證實是確有其事。

白羽看不見莫承川,但他聽得見莫承川壓低的聲音,說:“一點皮外傷而已,哪裏用得著住院啊?嬌氣。”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就算是手在工作時被磨傷了,也是可以抹藥的,抹完藥還要再吹一吹,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謝謝你。”白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很柔。

陳離江吹氣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頭,仰視著白羽,眼神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聲音也放得很低:“那現在……我們算是朋友了嗎?”

白羽看著他那雙盛滿了期待的眼睛,笑了笑:“我們是好朋友。”

這個笑容,幹凈又溫暖,像一束光直直照進陳離江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他整顆心都軟得一塌糊塗。

一絲得寸進尺的念頭冒了出來。陳離江故意扁了扁嘴,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問:“那青雲呢?他也是你的好朋友嗎?”

白羽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嗯,青雲也是。”

“啊?”陳離江眉頭立刻皺起來,一副被辜負了的模樣。

看著他這副樣子,白羽忍不住又笑了,帶著點哄勸的意味補充道:“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像在陳離江心底點燃了一把燎原的火。那些被強行壓抑的,帶著強烈占有欲的惡念瞬間瘋狂滋長,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籠子。

他低著頭掩蓋情緒,咬緊牙關才勉強忍住那股想把眼前人狠狠揉進骨血裏的沖動。

最終,他只是張開手臂,用力地抱住了白羽的肩膀,像只尋求安慰的大型犬,把臉埋在他頸窩裏蹭了蹭。

“好。”他悶悶的聲音從白羽頸側傳來,帶著一絲顫抖,“那我就做你最好的朋友。”

如果你只希望是朋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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