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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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莫承川拽著白羽回到座位,剛落座,陳遇山和岳姜的敬酒就到了他們這桌。

滿桌賓客笑語晏晏,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沒人留意白羽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背後藏著什麽。

白羽端著酒,跟在莫承川身後一同敬酒。

一杯辣酒入喉,好像嗆入肺裏,湧進胸腔,火辣辣地灼燒著心。

興許是剛剛哭過,現下竟凝不出一滴淚。幹涸又反從心臟蔓延至喉間,一上一下,拉扯著聲帶,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什麽東西輕飄飄地被燒成灰燼,風一吹,便消失在廣袤無垠的天地間,無影無蹤。

直到坐進回程的車裏,白羽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迷夢中漸漸回神,才發現自己竟一直被莫承川圈在懷裏。

“小羽,”莫承川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他的臉頰,語氣裏帶著些許的饜足,“看你悶悶不樂,過兩天我帶你出去旅游散散心?嗯?”

白羽沒應聲。莫承川決定了的事,從來不需要別人的意見。

哦,不對。也許陳遇山和岳姜的話,他還能聽進去幾分。

“我讓人去你那個小破屋收拾了,”莫承川的吻帶著不容拒絕的氣息就要落下來,“反正也住不了人了,搬去我那兒。”

“搬家”兩個字狠狠穿過百羽的耳朵,他瞬間清醒,猛地發力,一把將莫承川狠狠推開,眼神裏滿是驚懼和抗拒,聲音顫抖又清晰:“旅游,可以。搬家,不行。”

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了,白羽拒絕搬進莫承川的房子裏。

別人趨之若鶩的榮華富貴,對白羽而言還不如讓他下十八層地獄。假惺惺的好比明目張膽的惡更讓人反胃,更不要說這件事落在白羽眼裏與包養的嫖資別無二致。

白羽的激烈抗拒瞬間人莫承川慌了神,記憶一把拉回上次爭吵時,白羽一言不發地翻出陽臺……

“好!好……”莫承川心頭一緊,一想到白羽曾經因此差點跳樓便有些後怕,慌忙抓住白羽又要去抓扯自己頭發的手,妥協道:“不搬!我們不搬!門我找人給你修好,你繼續住那兒,行了吧?”

得到這句承諾,白羽緊繃的身體才一點點松懈下來,急促的喘息漸緩。他擡眼,那雙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莫承川,一字一頓地糾正:“門本來就是你弄壞的,修好是你的本分。別裝得好像施了多大恩惠!”

這話像利劍,直直挑開莫承川糊弄的遮掩。

莫承川不敢接話,也不敢認。

只能更用力地從背後箍緊白羽,死死按住他仍在微微顫抖的手,生怕再刺激到他分毫。

他自認放低身段,給足了白羽面子,天真以為這就是為愛妥協,這就是白羽要的“好態度”。

可白羽最不在意的就是態度。他甘願在好與壞中妥協,但永遠無法在對與錯之間茍且。

錯了就是錯了,傷疤恢覆得再好也無法否認傷害的發生。

——

莫承川定的機票是第二天中午。

飛機落地B市時已是傍晚,夕陽正好,天色尚未暗下,但已褪去了午間的明亮,轉而透出一種慵懶的溫情,不遠處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暖意拂面而來,溫和又舒適。

雖然從未踏足這片土地,白羽卻沒有一絲的不適。相反,這難得的松弛感,甚至讓白羽暫時忽略了莫承川那只固執地與他十指緊扣的手。

“承川!”一個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帶著幾分熟悉。

“承川。”緊接著是陳遇山沈穩的嗓音。

白羽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手腳冰涼。他僵硬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莫承川,心口像是被掏空,只剩一片冰涼。

他雖不至於天真地以為莫承川會多好意帶自己出門,但從未想過莫承川竟要將自己折磨至此,連心上還沒愈合的傷口都要一遍遍揭下!這不亞於活著淩遲,死後鞭屍!

怨!憤!恨!

混亂的情緒一擁而上,白羽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可能是藥吃得不夠多,也可能是藥失效了,只能感受到憤怒、委屈、窒息般的絕望和撕碎一切的沖動,甚至想拖著莫承川一起跳下懸崖摔個粉身碎骨!

但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呼吸急促得像要背過氣去,緊扣的手指倏地松開,整個人軟軟地從莫承川身側滑落。

“白羽!”莫承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他的腰,迅速從白羽衣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噴劑,對著白羽口鼻按了下去,“醒醒!看著我!”

“他……他怎麽了?”岳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往陳遇山身後縮了縮,看向白羽的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一絲嫌惡。

“老毛病,沒什麽大事。”莫承川含糊地解釋,語氣帶著不耐。

“我看你是壓根兒不知道他得的什麽病吧。”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指責。陳離江推著行李箱走近,眼神掃過莫承川。

陳遇山皺眉,警告地看了弟弟一眼,示意不要多管閑事。

巧了,陳離江就是喜歡多管閑事,而且還特別喜歡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白羽。

只是婚禮上的一眼,白羽謹慎打量、破碎中透著倔強的一眼,就讓他難以忘記。

如此荒謬。更荒謬的是,就連白羽的名字都是自己偷聽而來的。

他索性攤開來說,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莫承川:“莫哥,我對白羽挺感興趣的。你要是不懂怎麽照顧人,不如讓給我?我不介意他的過往。”

陳遇山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你不是說來B市找同學?”

陳離江聳聳肩,語氣裏甚至帶上點無辜的懊惱:“計劃趕不上變化。誰知道會在這兒遇見他?”

他無視莫承川幾乎要撕碎自己的視線,繼續追問,“怎麽樣?把他讓給我,反正你們也沒結婚。”

結婚?

一聽到這個詞,莫承川心裏更是百感交集,但礙於陳遇山的面子,莫承川只能強壓怒火,狠狠剜了陳離江一眼。

這時,懷裏的白羽睫毛顫動,意識逐漸清明。

白羽睜開眼,迷蒙的視線首先捕捉到陳離江那張酷似陳遇山的臉。經過這幾天精神崩潰,他本能地將臉更深地埋進身邊的懷抱裏,尋求庇護。

他不想再見到這張臉,這張總是在無形中折磨摧殘自己的臉。

這無意識的依賴,給了莫承川莫大的底氣,他挑釁般地瞪向陳離江,像個得勝的將軍。

“嘖,”陳離江卻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這是把我錯認成我哥了?怕成這樣?”

他無視周圍瞬間尷尬的氣氛,甚至蹲下身,指尖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碰了碰白羽額角那塊還未完全消退的紅痕,聲音放得異常輕柔,“白羽,看清楚,我是陳離江。不是冷冰冰的陳遇山。”

是……陳離江?

聞言,白羽身體的顫抖肉眼可見地平覆了幾分。他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轉頭確認,卻被莫承川猛地按住了後腦勺。

“看什麽看?!”莫承川早就忍不住陳離江一次又一次冒昧的舉動,怒氣沖沖地吼道,“他眼裏只能有我!”

這一聲怒吼如同驚雷,白羽剛剛平覆的恐懼瞬間被引爆。受驚得猛地蜷縮起來,神志不清地死死摟住莫承川的脖子,破碎的哀求不受控制:“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白羽承受不住極度覆雜的情緒,心力交瘁地又暈過去。

莫承川此刻哪還有心思理會陳離江的挑釁,一把抱起白羽,頭也不回地走向預訂好的民宿。

月光掛在頭頂如同挑釁般晃啊晃,灑在白羽沾淚的睫毛上,亮晶晶地顫啊顫,看得他心煩意亂。

一群酸澀的念頭一擁而上:

“白羽有那麽好麽,怎麽誰都想和自己搶?!”

“白羽是不是想結婚了?一個婚禮而已,我又不是給不起!哪裏用得著別人來滿足?”

“白羽……白羽……白羽……”

他忍不住去瞧,忍不住去看,摸摸白羽的眼皮,揉揉他的頭發。

指腹在白羽的唇上擦過,留下一片嫣紅,隨即俯身用唇輕輕碰了碰,不敢驚醒眼前暈睡的人。

他盯著白羽輕顫的睫毛,低聲自語:

“如果我改呢?你是不是就能好好看看我?”

……

夜裏,白羽睡得極不安穩。

莫承川每一次翻身帶來的響動,都能讓他受驚,他下意識地將所有被子緊緊團在懷裏,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斷斷續續的囈語,來來回回的幾句全是那些在極致痛苦中被莫承川逼著說出口的求饒。

床頭小夜燈昏黃的光映著莫承川的臉。他把蜷成一團的白羽強硬地拖回自己懷裏,腦子裏反覆回響著白羽那句冰冷的話:

“門本來就是你弄壞的,修好是你的本分。”

一個念頭在他心裏瘋狂滋長:以後……要和白羽好好過。斷了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和他結婚,把他牢牢拴在身邊,一輩子……

一輩子?!

可這對白羽來說簡直就是噩夢!昨夜糾纏他的就是這樣的場景,今早睜開眼,這張噩夢根源的臉又近在咫尺!

“啊——!”白羽驚叫一聲,猛地坐起,也驚醒了還在美夢中的莫承川。

他警惕地瞪著莫承川,又飛快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睡衣完整地穿在身上,他猶不放心,手指顫抖著去解衣扣,急切地尋找可能存在的痕跡。

“沒碰你!”莫承川被他這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刺得心頭火起,沒好氣地一把將他拽回懷裏。也許是昨夜的“好夢”還未散盡,他竟鬼使神差地含住白羽冰涼的耳垂,低聲呢喃:“白羽……我們也結婚吧?”

白羽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用力推開他,冷笑道:“結婚?你該去找個女人結,而不是我這個讓你惡心的同性戀。”

在白羽看來,莫承川只不過是看別人結婚,自己也想擁有罷了,可能完全不明白結婚的含義。

莫承川噎住了。白羽此刻這副拒人千裏油鹽不進的模樣他太熟悉了,此時無論他說什麽,在白羽聽來都是騙鬼的謊話。

他煩躁地翻身下床,拿起準備好的衣服利落地穿好,背對著白羽說:“今天跟阿山他們約了出海,衣服給你放這兒了,記得塗防曬。”

“你真會惡心人。”白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的厭惡。

莫承川系扣子的手一頓。

那雙空洞又充滿恨意的眼睛,讓他猛地想起了那個昏暗的器材室下午。他那時摟著白羽的腰,捂住他叫喊的嘴,笑話他皮膚滑嫩像女生一樣,腰也是細得一只手就能掐斷。鬼使神差地,他竟舔了一下白羽冰涼的耳廓,那奇異的觸感瞬間點燃了他所有的邪念。他看著身下劇烈掙紮又絕望無助的白羽,一個卑劣的念頭清晰浮現,脫口而出:

“跟我玩玩,白羽。不然,我就讓阿山停了給孤兒院的資助。你看還有誰敢接手那破地方?”

身下的人瞬間僵住了。反抗的力氣像被抽幹,那雙閃著淚花的眼睛空洞地望著他,裏面只剩下冰冷冷的厭惡,卻依舊漂亮得驚人。

莫承川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下腹,再也按捺不住……

“不準出聲!”

撕裂的劇痛,無聲的忍耐,滴落在塵土裏的鮮紅……

——

“承川,這邊!”陳遇山戴著墨鏡,牽著岳姜在不遠處揮手。

莫承川下意識想去牽白羽的手,卻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甩開。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掩飾過去,默不作聲地跟在白羽身後上了輪船。

白羽刻意地偏過頭,對那對新婚夫婦避之不及,卻忘了看前面的路。

“白羽!”一個身影突然攔在白羽面前。

莫承川心頭警鈴大作,剛要上前,就見陳離江已經張開手臂,極其自然地給了白羽一個熱情得有些過分的擁抱,“真巧,又見面了!還記得我嗎?”

白羽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弄得措手不及,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自在地掙開這個陌生的懷抱,幹巴巴地回答:“記得。陳遇山的弟弟。”

“對!我叫陳離江……”陳離江笑容燦爛地準備自我介紹。

“他不需要知道那麽多!”莫承川生怕陳離江又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一把將白羽扯回自己身邊,拉著人從陳離江面前大步走過,語氣生硬,故意暧昧不清地說道:“別理他。你昨晚累了,到現在還沒吃早飯,先去吃點東西。”

白羽低垂著眼睫,任由莫承川拉著走,心思卻不知飄向了何處。只是在被帶離時,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陳離江那張與陳遇山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臉。

莫承川暗暗松了口氣,心裏清楚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狼狽,不過是色厲內荏的掩飾。他在白羽心裏的地位,恐怕連條狗都不如。

讓白羽選擇?那簡直是自取其辱。

他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看著白羽安靜進食的側臉,一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他得“追”白羽。

白羽只能是自己的,誰來也不能搶走。

是的,莫大少爺莫承川,終於“屈尊降貴”地想要放下身段去“追求”一個人了。只是刻在骨子裏的傲慢,早已扭曲了他對愛的理解。他以為施舍一點微不足道的“好”,就是天大的恩惠和付出。

莫承川的目光舔著白羽的臉廓攀上他的唇角,將人從上到下看了幾遍,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白羽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放下餐具起身。

“去哪?”莫承川立刻跟著站起。

“去廁所。”白羽頭也沒回,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厭煩,“你別老是跟著我。”

窗外的海鷗成群掠過海面,翅膀拍打著浪花。

一陣海風吹來,仿佛要將那道清瘦的身影推得更遠,可那人身上清冽的氣息卻又被風送得更近了些。

莫承川看著白羽走遠的背影,心臟莫名地跳快了幾拍。他拿起手機,幾乎是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沖動,訂下了一周後那家以難約著稱的頂級餐廳克裏斯汀最好的位置。

——

船身的搖晃讓白羽胃裏翻江倒海。他踉蹌著沖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將剛才勉強吃下去的東西吐了個幹凈。

喉嚨裏火辣辣的,苦澀的酸水不斷上湧,他扶著冰冷的墻壁,一陣陣幹嘔。

虛脫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預想中的撞擊沒有到來,他跌進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裏。

“白羽?”帶著笑意的熟悉嗓音在頭頂響起,“真巧,又碰上了。”

白羽掙紮著站穩,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些,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急促起身道謝:“謝謝。”

陳離江依舊笑著,目光坦蕩地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逡巡:“舉手之勞。不過連著兩次都在洗手間‘巧遇’,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故意跟著你呢?”

白羽心頭冷笑:難道不是?你們這些有錢人不就愛做點讓人費解的事嗎?

他不想糾纏,側身就要離開。

陳離江的目光卻精準地落在他手腕上那個冰冷的金屬環上,狀似隨意地開口:“這手環挺特別。巧了,我有個同學就是搞這類定位設備的。”

白羽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一只手極其自然地環上了他的腰,溫熱的胸膛貼上他的後背,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窩,臉頰幾乎要蹭到他的耳廓。帶著熱度的呼吸噴灑在他敏感的耳後皮膚上。

“我能幫你。”

白羽沒有推開,一張小小的紙片被塞進了他外套口袋,他僵硬地轉身,身後的懷抱卻迅速撤離,陳離江退開兩步,離開前甚至還回頭沖他眨了眨眼。

大海似乎不再平靜,一浪接著一浪沖撞船體,密密麻麻的白色浪尖洶湧起伏,好似在叫囂著戳穿二人的秘密。

白羽僵在原地,後背殘留的溫熱觸感卻久久不散。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將上面的信息死死刻進腦子裏,然後毫不猶豫地走到馬桶邊,將紙條撕碎沖走。

不能讓莫承川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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