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 第 16 章

關燈
16   第 16 章

◎生日快樂◎

那男生周身氣壓頗低,穿著連帽衫,此時看不大清顏色,但她仍能分辨出這確實是早上出門前時時子騫穿的那一件。

這確是他無疑,可……

她環顧空蕩蕩的街道。

他,是來接自己的?時其悅恍惚著。

“好像真的是你哥哥誒!”同伴推了她一下,“是不是啊?”

她還沒做聲,已經有人替她答了話,興奮喊道:“我覺得應該沒錯,你們看那個側臉,絕對是!”

“沒想到你哥哥看著挺冷的,竟然對你這麽好,還會來接你。”

其他人也跟著興奮:“對啊,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啊。”

看著她們熱切的眼神,時其悅擠了一個笑,勉強道:“確實我哥哥來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

在大家“太幸福了吧,有這麽帥的哥哥來接你回家”的感慨聲裏,她朝著時子騫的方向慢慢走過去,又在靠近時略一猶豫,小跑幾步,上前一把挽住了時子騫的胳膊。

“哥哥,你來接我啦!”她大聲說道。

時子騫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拉的向前了兩步。他似乎在發呆,被她這麽一扯才恍惚地回神,低頭看向她。

“走啦,回家了。”時其悅挽他的力氣加重了些,像是怕被他甩開,半拖半拽著他往前走。

時子騫看了看她,又側頭朝後看了一眼。

晶海門口,幾個女生正雀躍地朝著這邊看。她們年紀都很小,打扮的卻很成熟,隔著夜色也能看得出化了很精致的妝,穿著短裙。

他收回視線。

兩個人走出了她們的視線,時子騫不著痕跡地從時其悅懷裏抽出手,往旁邊跨了一步。

時其悅也縮回手,她猜測時子騫應該看出了自己的意圖,為自己剛剛虛偽的動作尷尬了幾秒後,她選擇先聲奪人:“大晚上的你在這幹嘛,不會真是來接我的吧?”

時子騫沒反駁,擡起手看了看表,“十一點。你超時了三個小時。”

時其悅撇嘴:“嘖,看來不是來接我的,是來抓我的。”

時子騫淡淡道:“既然是我把你帶出門的,我就得負責把你帶回去。”

時其悅自覺從他看似平和的話裏聽出了指責,語氣沖起來:“那還真是不好意思,看來今耽誤你時間了呢。”

時子騫語氣依舊平淡,“你要是真不好意思,就不要拖到這麽晚。”

時齊悅辯駁道:“那我也沒辦法呀,飯都還沒吃完,總不能吃到一半跟人家說我得走了吧。是我喊的別人誒,我怎麽走得掉。而且誰讓你等我了啊,你自己湊過來關我什麽事,我不會打車嗎?”

幾句嗆人的話脫口而出,身旁人沈默著沒有回應。沈寂裏,她忽然為自己的話感到有點後悔。

今天確實是時子騫幫了他,這會還來接她回家,她這樣沒頭沒腦地嗆他好像真的……挺混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像跟時家人在一起時總是這樣,就從來沒有心平氣和的時候,說不了兩句就會吵起來了。

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向前走了一陣,時其悅盯著腳尖看了會,又開了口:“其實——”

依然沒有回應。

她偏頭看過去,這才發現剛剛自認為說錯了話其實也無人在意,因為時子騫壓根沒有在聽她講話。他一直在出神,視線不知道落在旁的什麽地方。

時其悅仔細打量了他一會,他跟早上出門時似乎沒什麽變化,又似乎什麽都變了。還是那身衣服,但出門時那種少有的舒展神情不見了,此時眉眼沈沈,顯然心情並不好。

他今晚好像總是在發呆,從剛看見他那會兒就是如此。

時其悅雖然疑惑,但並不會多問。她註意到他一只手拎著一個紙袋,鼓鼓囊囊的,便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你拿的什麽?”她沒忍住,開口問道。

時子騫收回神,目光從她空蕩的雙手上一掃而過,將紙袋遞到她面前。

時子騫說:“給你的。”

“給我的?”時其悅指了指自己,面色有些驚疑不定。

時子騫點頭,“生日禮物。”

時其悅臉上表情很精彩地變了又變,最後憋出來幾個字:“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爸跟你說的?”

時子騫沒肯定也沒反駁,平靜道:“生日快樂。”

時其悅盯著他看了會,嘖了一聲:“真不像是你嘴裏能說出來的話。”

她伸手接了過來,慢慢打開,裏面竟然是個毛絨玩具,是只胖乎乎的海豚。海豚嘴巴裏咬著根彩帶,頭上戴著金色的小王冠。是只生日海豚。

時其悅的視線從海豚重新移回時子騫身上:“你幹嘛送我禮物,我又沒送過你。”

時子騫不答,卻問:“你今天讓我帶你出來就是為了和她們幾個過生日?”

時其悅遲疑片刻:“差不多吧。”

時子騫沒再說什麽。

她突然反應過來,“對了,剛剛我們的單是你買的?”

“嗯。”

時其悅“哦”了一聲。

兩個人一起沿著長街前行,一時無話。

夜晚寂靜,間有車聲人聲,但都很快從身邊滑過去了。只有身旁這個高挑沈默的少年與她同行。時其悅低著頭看她那個小海豚,放松了表情,心裏漸漸浮現出很微妙的感覺。

好像這是第一次,她和時子騫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這麽平和地單獨相處。可能是這樣的場景太稀缺,這樣的瞬間竟然讓她生出溫馨家庭的錯覺。

只是,這種平和並沒能持續多久。

時子騫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又開了口,意味不明地說:“你該結交幾個真心對你的朋友。”

“什麽意思?”時其悅沒反應過來。

“至少,會真心誠意地為你好好過個生日的朋友。”

他這句話說的沒頭沒尾,時其悅卻好像聽懂了,表情褪了色,臉上漸漸重新露出不符合她年紀的冰冷表情。

她抱緊了手中的海豚玩偶,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也是唯一一份。

“你是想說這幾個人都沒把我當朋友吧?”

時子騫靜靜地看著她,沈默說明了一切。

“那又怎樣?”她忽然嘴角嘲諷地勾起,看著他,“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我又沒虧什麽。咱們這種家庭,別人的接近總是帶有目的,這一點你該比我習慣得多吧?”

才兩句話,還是又嗆起來了。

她知道怎麽刺痛他,說完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期待著他的表情,他卻只是平靜道:

“是麽。”

她對他的平靜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繼續說道:“其實,我壓根沒有告訴她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也不需要她們知道。”

因為情緒激動,她說得很快,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我從沒幻想過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我好,我只希望有人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陪我出來玩,陪我去游樂場,因為我一次都沒有去過。她們是出於什麽目的赴約我都不在意,我只會知道我需要付出的不過是包下她們的花銷罷了。各取所需,很合理不是嗎?”

時子騫凝視著她,良久,終於開口。

“好。”

他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走了,回了。”

兩人在車上時沒再講話,時其悅一個人抱著娃娃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發楞,時子騫則看著另一邊車窗。

這幕場景下,這對兄妹看起來倒確實有幾分相似。

出租車從市中心開過去,白天裏熱鬧的海洋館這會早就重歸寂靜。時其悅的目光順著道旁的樹滑過去,瞥見一棵矮樹上系著只海豚氣球,跟她的玩偶長得有點像,在夜色中飄飄蕩蕩,看著幾分孤單。

剛到家門口,兩人便見時越生的車駛來,在不遠處停下。

時子騫先一步進了門,留下時其悅晚了一步,被抓了個正著。

“站那。”人還沒下車,聲音先從半開著的車窗裏傳出來了。

時其悅只好轉過身。看時越生幾秒,別別扭扭地叫了一聲:“爸。”

“嗯。手上拿的什麽東西?”時越生隔著車窗問她。

“一個娃娃。”時其悅站的有些拘謹,猶豫了一下,低聲補充,“時子騫送的。”

許是第一次見她這麽乖順地講話,時越生沒挑她直呼哥哥名字的刺,但還是有些詫異道,“平白無故的送你個娃娃幹什麽?”

時其悅表情一僵。

“不過他也算是有心了,你說你們兄妹倆要是一直這樣和和睦睦的多好……”

時越生下了車,又問她:“你倆今天去哪了?”

時其悅原本繃著的背慢慢松懈下來,最後又變成那副散漫的樣子,說:“沒幹嘛,就吃飯唄。”

“除了吃飯還幹嘛了?”

時其悅微微掀了一下眼皮,“啥也沒幹。”

時越生見她這幅樣子,火又開始上來了,但還是強壓著脾氣,耐心問道:“光吃飯能吃到這個點?”

“你不也經常吃到這個點。”時其悅懶聲說。

“說什麽?”時越生砰地一聲關上車門,“大聲點說。”

時其悅不肯吭聲了,仰著頭,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時越生最討厭她這不服管教的樣子,呵道:“給我站好了!”

司機很有眼色,見這邊這個陣仗,默默地將車開走了。

時其悅閉了閉眼睛,眼球隔著眼皮翻了一下,稍微站直了些。

時越生上下掃了她幾眼,很不滿意地擰著眉,“你倆早上八九點就出門了,這會才回來,我問問你們幹嘛去了也問不得嗎?你們是很忙嗎,比我還要忙嗎?”

“是忙啊,怎麽了,就只許你忙啊?”

“你這什麽語氣,你一天對關心你的人就這個態度?”

“你說你嗎?你……關心我?”時其悅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一臉驚訝。

“好,我不關心你,那你給我說說你一天都在忙什麽?你哥成天不回家說要學習,起碼他成績是真還不錯,你呢?我上學期去學校,你那成績單一拿上來,簡直讓我顏面掃地。我這輩子都沒這麽丟臉過,我時越生的女兒,就給我考年級倒數?你們年級七百多個人啊!你就是這麽忙的?”

“沒辦法,我隨我媽。”時其悅平靜地說,“你不想生出我這樣的,你找她幹嘛呢?”

“你別給我來這套。”時越生盯著她看了好半天才說,“這不是你自甘墮落的理由。你成績差,我之前說過你沒?學習不好,你好歹乖巧一點不要成天氣我。你才多大,就學著你哥成天不回家,你一天在外面能幹什麽?”

時其悅不回答,沈默了一會,忽然說:“我也要住校,憑什麽他就可以住校,我就得每天回家住?”

時越生被她這句“憑什麽”氣的理智全無,怒極反笑道,“好,憑什麽是吧?”

頓一頓,他接著冷聲說:“既然在這個家待著讓你這麽難受,你就去你媽那吧。”

時其悅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眼眶漸漸紅了,但還是固執大聲說:“我看你壓根就不想要我,那當時為什麽非得要我跟著你?我本來就想跟著我媽的!”

“是嗎。”時越生看著她滿臉倔強的樣子,揉了揉眉心,聲音冰涼。

“可當時離婚的時候,你媽只肯要時其樂一個。”

……

回到臥室時,祝青已經睡了。時越生沒開燈,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下,回想起剛剛時其悅站在他面前瞪著他渾身顫抖的樣子,在黑暗中疲憊地仰頭靠下。

生意場上多年志得意滿,他自認為一向無往而不利,即使偶有挫折也很少放在心上,永遠在野心勃勃地尋找下一次機會。唯有在這個家裏,他常常感到挫敗,也總是感覺疲憊。

對於家庭他其實沒有過高的要求,只想如同任何一個普通家庭一樣,看著像個家就好了,但是總也沒能實現。

也許是對這種缺乏掌控感覺的無力,他在兩個孩子面前總是缺乏耐心,克制不住地總想要發火。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亮了一下。他掃了一眼,是整點報時,已經過了零點,是新的一天了。

目光落在新一天的日期上,他忽然一怔。

剛剛過去的一天,是倆孩子的生日。時其悅和時子騫雖然相差幾歲,卻恰好是在同一天出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