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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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會議開了兩天，回程的日期是周五。周四晚上，左旭彤找到彭琨，告訴他自己把機票改簽了，打算周末留在南鉞逛一逛，周日晚上再回隆津，如果他不方便拿行李，可以把箱子留給她。
彭琨搖了搖頭，果斷拒絕了。
南鉞有一座歷史名山，海拔較高，據說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個南鉞市，山上還有一個千年道觀，左旭彤打算去那裏看看。
周六一早，她背著雙肩包下樓，隔老遠就看見彭琨坐在酒店大堂。
他還沒走，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八點半了，9：45的航班，即便馬上動身，也趕不上飛機了。
彭琨見她出來，站起身走過來，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把機票改簽了，明晚跟你一起回去。”
“是不是怕我被人拐賣了？”她的臉上露出笑容，半開玩笑地說，“你還挺關心我的。”
“我是關心作為員工的你。”他卻一臉嚴肅，說完就轉過身，自己邁開大步先走了，看來是鐵了心要與她劃清界限。
左旭彤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做不出死纏爛打的事，之前三番兩次的明示暗示，他都無動於衷，幾乎耗光了她的耐心。
她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萌生了退意。可她又十分清楚，錯過這個人，這一生，恐怕再難遇見這樣的人了。她不介意他的手有殘疾，這就好像她打碎的那只青花瓷盤，廚具店裏那麽多漂亮、完整的盤子，卻沒有一只比那只盤子更珍貴、更有價值。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酒店，朝旁邊的地鐵站走去。半小時之後，他們坐地鐵直達目的地，下車走了幾分鐘便到了山腳下，南鉞的氣溫比隆津高了六七度，此時已日上三竿，炙熱的陽光烤得人心煩意亂。
彭琨停住腳步，對她說：“那邊有個冷飲店。”
“要吃自己去買，我又不是你雇的女傭。”既然想與自己劃清界限，那就試試從現在開始吧，左旭彤心想。
彭琨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擡腿向冷飲店走去。回來時，一只手攥著兩個脆皮冰淇淋，遞到她面前，說：“給你。”
左旭彤看著他別扭的姿勢，心裏忽然一陣難過，趕緊伸手接過來一個。
兩人坐在石階上吃冰淇淋，左旭彤突然問：“你恨他嗎？”
彭琨被問得一頭霧水：“恨誰？”
“那個傷害你的歹徒。”
彭琨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緩緩說道：“現在常聽人說一句話：‘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把我砍傷的那個人叫張浩，他的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他過去的人生無疑是悲慘的，所以他如今的行為也是有跡可循的。不過話說回來，誰的‘惡’不是被逼無奈？誰天生就是騙子、小偷、殺人犯？然而，當惡行加諸己身的時候，又有幾個人能做到‘未經他人苦，莫怨他人惡’？反正我做不到坦然接受，盡管談不上恨，但負面情緒還是會時不時地冒出來，當我只能用單手打字寫文檔的時候，當我讓不熟悉的人幫忙剪指甲的時候，當我被神經疼痛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時候……”還有一句話，彭琨憋在心裏沒有說，就是當他面對喜歡的人卻無法靠近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苦難不應該成為作惡的理由，我們不能不計後果地宣揚惡？”
“除非你在被人砍傷之後，還能夠選擇原諒。但別忘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惡足夠多，那麽惡人的刀尖總有一天會指向每一個人。”彭琨說完，起身向前走去。
左旭彤跟上他，兩人順著石階爬山，她平時缺少鍛煉，爬了一會兒就累得氣喘籲籲。
“哎，不行了，我需要補充點能量。”說著，她從背包裏翻出一袋巧克力，從裏面拿出一塊，很自然地撕開包裝遞給彭琨，然後又給自己拿了一塊。
過了一會兒，她又掏出一塊，仍然是撕開包裝之後再遞給他，這讓彭琨忍不住笑了，想起她第一次給自己遞橘子的情景。
“你笑什麽？”左旭彤問。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悟性還挺強的。”
“那當然，這麽多年我行走江湖，全靠腦子好使。”
“還有臉皮夠厚吧？”
左旭彤聽他這麽詆毀自己，也不生氣，索性就厚著臉皮賴在原地：“我走不動了，你能不能拉著我走一段？”
彭琨覺得這個要求並不過分，於是向她伸出左手，可她卻像沒看見一樣，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他心裏一驚，本能地想抽回手，卻被她死死地攥著，掙脫不開。
天氣很熱，而他的手心冰涼。她握著他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疤痕和小魚際隆起的硬塊，那是神經損傷造成的肌肉變形。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難堪，他的右臂繃得筆直。在他看來，自己那只畸形的手醜陋異常，就像一只猿猴的手接在了人類的手腕上。更可悲的是，猿猴的手尚且靈活有力，而他的手卻蜷曲、萎縮，無法伸直，也無法對掌。現在他任由這只手被她牽著，仿佛一團被抽去筋骨的爛泥，軟綿無力。
走了還不到百米，彭琨就堅持不下去了，用左手扯開她的胳膊，把自己的右手掙脫出來。
“行了，到此為止吧，我也累了。”他說。
到此為止？左旭彤楞了一下，揣度著這四個字到底有幾個意思？
兩人沈默著，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見一個道觀，隱藏在密林深處，青磚灰瓦，古樸清幽。道觀的正殿有一座神像，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擺放著一個簽筒。
左旭彤好奇地盯著簽筒，只見前面的女人跪在蒲團上，拿起簽筒搖了一會兒，從裏面蹦出來一支竹簽，女人撿起那支簽，看了一眼，起身又拜了拜，然後找到站在殿內右側的道士報了簽號，得到一張手機屏大小的黃紙。
左旭彤看了一遍就學會了，她對彭琨說：“我也想抽個簽，你先出去吧。”
她跪在蒲團上，心中默念一會兒，接著拿起簽筒，搖晃了幾下，很快，一支竹簽掉在了地上，她撿起來一看：第三十六簽。
她站起身，學著女人的樣子拜了拜，走到旁邊的取簽處，跟道士說：“三十六簽。”
道士也遞給她一張黃色的簽紙，左旭彤接過來，忐忑不安地退出了正殿。她走到外面，打開簽文一看，霎時驚出一身冷汗，拿著簽紙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
彭琨見她神色異常，忙走上去問：“怎麽了？”
左旭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抽走她手中的簽紙，只見上面寫著幾句話：
第三十六簽
鯤守玄淵，鵬摶九霄；
德配天地，道合乾坤。
彭琨皺起眉，驚訝地問：“你求問的是什麽？”
“我、我……”左旭彤支吾了半天，臉都憋紅了，也沒說清楚是什麽。
“快說啊！”彭琨急了，畢竟這簽文中出現了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就是……想得到……一些姻緣方面的指引。”她紅著臉，吞吞吐吐地說，然後又低頭看了看簽文，“鵬”、“鯤”，這也太巧了吧。
“你看，這是天意。”她又說。
天意？彭琨仰頭望天，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許久，左旭彤終於憋不住了，打斷了他的思考：“你幹什麽呢？在感謝蒼天有眼？”
他原本莊重嚴肅的神情，一下子被她整破防了。他笑起來，主動向她伸出手，說：“走吧，我拉著你。”
她激動得心跳加速，趕緊過去抓住了他的手，這一次，那只手不再像之前那樣軟綿無力，她能感覺他的手在緩慢而用力地收攏，仿佛將全身的力氣都傾註在了右手上，只為了能抓牢她的手。
布谷鳥在山林深處啼叫，回音悠遠。偶有涼風從樹枝間隙吹來，混著草木的清冽和花朵的芬芳。石階下面的溪水清澈見底，一簇簇魚群忽聚忽散，長滿青苔的綠石蹲在溪邊，深沈而隱忍。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他們看見一t座飽經滄桑的亭子，亭子正中懸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許願亭。四周的柱子上纏著許多粗繩，掛滿了層層疊疊的木牌，牌子大部分都已經褪色，間或有幾個顏色鮮紅的，應該是最近綁上去的。
在那些筆跡各異的牌子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願望：保佑×××金榜題名；保佑××全家平安健康；保佑××和×××白頭偕老；保佑××公考上岸……
學業、事業、健康、婚姻、財運、愛情，人類所有的欲望都能在這個小亭子裏找到。
亭外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堆嶄新的木牌，旁邊支著一個二維碼，桌上有一張打印紙，印著兩行字：“每個五元，自助掃碼。”
左旭彤掃了十塊錢，取了兩個牌子，又拿起桌上的一只簽字筆，連著牌子一起遞給彭琨，笑著說：“咱倆許個願吧，你看這地方多神奇。”
彭琨點點頭，接了過去。
她想寫：母親健康長壽，HFC-300燃料電池測試成功，初三開心快樂地活下去，養老院的老人們老有所依……一時間，無數願望湧上心頭，不知道寫哪個才好，她索性放下筆，扭頭看向身旁的人。彭琨用左手寫字，速度雖然慢了一些，但他並不糾結，提筆就寫。
很快，他就拿著寫好的牌子走進許願亭，把它系在亭子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左旭彤擔心他的手不方便，也跟過去想幫忙，誰知他已經拴好了，轉身對她說：“我去前面的觀景臺等你。”
左旭彤點了點頭，拿起他剛拴好的牌子，又打了兩個結，這才放下心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把牌子翻過來，偷看了一眼他許下的願望。
然後她走出亭子，回到桌旁，卻什麽也沒寫，而是把那塊空白的牌子放歸原位，邁步走向觀景臺。
南鉞是一座沿海大都市，三四十層的住宅樓、五六十層的寫字樓隨處可見。左旭彤站在觀景臺上，俯瞰著腳下的城市，一棟棟高樓密密麻麻，上面的窗戶更是比蜂窩和蟻穴還小，而那些針尖大小的“蟻穴”中，住著無數富豪、明星、各類精英、社會名流……每一個“蟻穴”中，都上演著亙古不變的聲色犬馬、愛恨情仇。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人類所有的追求都荒謬無比，因為花必雕謝，草必枯幹，人這輩子在乎的房子、車子、票子、位子就像狗子眼中的火腿腸，螞蟻眼中的面包渣。
她想起彭琨在講演時，說過的一句話：“實際我們什麽也不是。”
原來他早就知道，很多人窮盡一生，都在追求一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而他在那塊牌子上寫的是：
但願眾生得離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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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了兩天，回程的日期是周五。周四晚上，左旭彤找到彭琨，告訴他自己把機票改簽了，打算周末留在南鉞逛一逛，周日晚上再回隆津，如果他不方便拿行李，可以把箱子留給她。
彭琨搖了搖頭，果斷拒絕了。
南鉞有一座歷史名山，海拔較高，據說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個南鉞市，山上還有一個千年道觀，左旭彤打算去那裏看看。
周六一早，她背著雙肩包下樓，隔老遠就看見彭琨坐在酒店大堂。
他還沒走，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八點半了，9：45的航班，即便馬上動身，也趕不上飛機了。
彭琨見她出來，站起身走過來，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把機票改簽了，明晚跟你一起回去。”
“是不是怕我被人拐賣了？”她的臉上露出笑容，半開玩笑地說，“你還挺關心我的。”
“我是關心作為員工的你。”他卻一臉嚴肅，說完就轉過身，自己邁開大步先走了，看來是鐵了心要與她劃清界限。
左旭彤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做不出死纏爛打的事，之前三番兩次的明示暗示，他都無動於衷，幾乎耗光了她的耐心。
她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萌生了退意。可她又十分清楚，錯過這個人，這一生，恐怕再難遇見這樣的人了。她不介意他的手有殘疾，這就好像她打碎的那只青花瓷盤，廚具店裏那麽多漂亮、完整的盤子，卻沒有一只比那只盤子更珍貴、更有價值。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酒店，朝旁邊的地鐵站走去。半小時之後，他們坐地鐵直達目的地，下車走了幾分鐘便到了山腳下，南鉞的氣溫比隆津高了六七度，此時已日上三竿，炙熱的陽光烤得人心煩意亂。
彭琨停住腳步，對她說：“那邊有個冷飲店。”
“要吃自己去買，我又不是你雇的女傭。”既然想與自己劃清界限，那就試試從現在開始吧，左旭彤心想。
彭琨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擡腿向冷飲店走去。回來時，一只手攥著兩個脆皮冰淇淋，遞到她面前，說：“給你。”
左旭彤看著他別扭的姿勢，心裏忽然一陣難過，趕緊伸手接過來一個。
兩人坐在石階上吃冰淇淋，左旭彤突然問：“你恨他嗎？”
彭琨被問得一頭霧水：“恨誰？”
“那個傷害你的歹徒。”
彭琨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緩緩說道：“現在常聽人說一句話：‘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把我砍傷的那個人叫張浩，他的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他過去的人生無疑是悲慘的，所以他如今的行為也是有跡可循的。不過話說回來，誰的‘惡’不是被逼無奈？誰天生就是騙子、小偷、殺人犯？然而，當惡行加諸己身的時候，又有幾個人能做到‘未經他人苦，莫怨他人惡’？反正我做不到坦然接受，盡管談不上恨，但負面情緒還是會時不時地冒出來，當我只能用單手打字寫文檔的時候，當我讓不熟悉的人幫忙剪指甲的時候，當我被神經疼痛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時候……”還有一句話，彭琨憋在心裏沒有說，就是當他面對喜歡的人卻無法靠近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苦難不應該成為作惡的理由，我們不能不計後果地宣揚惡？”
“除非你在被人砍傷之後，還能夠選擇原諒。但別忘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惡足夠多，那麽惡人的刀尖總有一天會指向每一個人。”彭琨說完，起身向前走去。
左旭彤跟上他，兩人順著石階爬山，她平時缺少鍛煉，爬了一會兒就累得氣喘籲籲。
“哎，不行了，我需要補充點能量。”說著，她從背包裏翻出一袋巧克力，從裏面拿出一塊，很自然地撕開包裝遞給彭琨，然後又給自己拿了一塊。
過了一會兒，她又掏出一塊，仍然是撕開包裝之後再遞給他，這讓彭琨忍不住笑了，想起她第一次給自己遞橘子的情景。
“你笑什麽？”左旭彤問。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悟性還挺強的。”
“那當然，這麽多年我行走江湖，全靠腦子好使。”
“還有臉皮夠厚吧？”
左旭彤聽他這麽詆毀自己，也不生氣，索性就厚著臉皮賴在原地：“我走不動了，你能不能拉著我走一段？”
彭琨覺得這個要求並不過分，於是向她伸出左手，可她卻像沒看見一樣，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他心裏一驚，本能地想抽回手，卻被她死死地攥著，掙脫不開。
天氣很熱，而他的手心冰涼。她握著他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疤痕和小魚際隆起的硬塊，那是神經損傷造成的肌肉變形。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難堪，他的右臂繃得筆直。在他看來，自己那只畸形的手醜陋異常，就像一只猿猴的手接在了人類的手腕上。更可悲的是，猿猴的手尚且靈活有力，而他的手卻蜷曲、萎縮，無法伸直，也無法對掌。現在他任由這只手被她牽著，仿佛一團被抽去筋骨的爛泥，軟綿無力。
走了還不到百米，彭琨就堅持不下去了，用左手扯開她的胳膊，把自己的右手掙脫出來。
“行了，到此為止吧，我也累了。”他說。
到此為止？左旭彤楞了一下，揣度著這四個字到底有幾個意思？
兩人沈默著，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見一個道觀，隱藏在密林深處，青磚灰瓦，古樸清幽。道觀的正殿有一座神像，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擺放著一個簽筒。
左旭彤好奇地盯著簽筒，只見前面的女人跪在蒲團上，拿起簽筒搖了一會兒，從裏面蹦出來一支竹簽，女人撿起那支簽，看了一眼，起身又拜了拜，然後找到站在殿內右側的道士報了簽號，得到一張手機屏大小的黃紙。
左旭彤看了一遍就學會了，她對彭琨說：“我也想抽個簽，你先出去吧。”
她跪在蒲團上，心中默念一會兒，接著拿起簽筒，搖晃了幾下，很快，一支竹簽掉在了地上，她撿起來一看：第三十六簽。
她站起身，學著女人的樣子拜了拜，走到旁邊的取簽處，跟道士說：“三十六簽。”
道士也遞給她一張黃色的簽紙，左旭彤接過來，忐忑不安地退出了正殿。她走到外面，打開簽文一看，霎時驚出一身冷汗，拿著簽紙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
彭琨見她神色異常，忙走上去問：“怎麽了？”
左旭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抽走她手中的簽紙，只見上面寫著幾句話：
第三十六簽
鯤守玄淵，鵬摶九霄；
德配天地，道合乾坤。
彭琨皺起眉，驚訝地問：“你求問的是什麽？”
“我、我……”左旭彤支吾了半天，臉都憋紅了，也沒說清楚是什麽。
“快說啊！”彭琨急了，畢竟這簽文中出現了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就是……想得到……一些姻緣方面的指引。”她紅著臉，吞吞吐吐地說，然後又低頭看了看簽文，“鵬”、“鯤”，這也太巧了吧。
“你看，這是天意。”她又說。
天意？彭琨仰頭望天，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許久，左旭彤終於憋不住了，打斷了他的思考：“你幹什麽呢？在感謝蒼天有眼？”
他原本莊重嚴肅的神情，一下子被她整破防了。他笑起來，主動向她伸出手，說：“走吧，我拉著你。”
她激動得心跳加速，趕緊過去抓住了他的手，這一次，那只手不再像之前那樣軟綿無力，她能感覺他的手在緩慢而用力地收攏，仿佛將全身的力氣都傾註在了右手上，只為了能抓牢她的手。
布谷鳥在山林深處啼叫，回音悠遠。偶有涼風從樹枝間隙吹來，混著草木的清冽和花朵的芬芳。石階下面的溪水清澈見底，一簇簇魚群忽聚忽散，長滿青苔的綠石蹲在溪邊，深沈而隱忍。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他們看見一t座飽經滄桑的亭子，亭子正中懸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許願亭。四周的柱子上纏著許多粗繩，掛滿了層層疊疊的木牌，牌子大部分都已經褪色，間或有幾個顏色鮮紅的，應該是最近綁上去的。
在那些筆跡各異的牌子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願望：保佑×××金榜題名；保佑××全家平安健康；保佑××和×××白頭偕老；保佑××公考上岸……
學業、事業、健康、婚姻、財運、愛情，人類所有的欲望都能在這個小亭子裏找到。
亭外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堆嶄新的木牌，旁邊支著一個二維碼，桌上有一張打印紙，印著兩行字：“每個五元，自助掃碼。”
左旭彤掃了十塊錢，取了兩個牌子，又拿起桌上的一只簽字筆，連著牌子一起遞給彭琨，笑著說：“咱倆許個願吧，你看這地方多神奇。”
彭琨點點頭，接了過去。
她想寫：母親健康長壽，HFC-300燃料電池測試成功，初三開心快樂地活下去，養老院的老人們老有所依……一時間，無數願望湧上心頭，不知道寫哪個才好，她索性放下筆，扭頭看向身旁的人。彭琨用左手寫字，速度雖然慢了一些，但他並不糾結，提筆就寫。
很快，他就拿著寫好的牌子走進許願亭，把它系在亭子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左旭彤擔心他的手不方便，也跟過去想幫忙，誰知他已經拴好了，轉身對她說：“我去前面的觀景臺等你。”
左旭彤點了點頭，拿起他剛拴好的牌子，又打了兩個結，這才放下心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把牌子翻過來，偷看了一眼他許下的願望。
然後她走出亭子，回到桌旁，卻什麽也沒寫，而是把那塊空白的牌子放歸原位，邁步走向觀景臺。
南鉞是一座沿海大都市，三四十層的住宅樓、五六十層的寫字樓隨處可見。左旭彤站在觀景臺上，俯瞰著腳下的城市，一棟棟高樓密密麻麻，上面的窗戶更是比蜂窩和蟻穴還小，而那些針尖大小的“蟻穴”中，住著無數富豪、明星、各類精英、社會名流……每一個“蟻穴”中，都上演著亙古不變的聲色犬馬、愛恨情仇。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人類所有的追求都荒謬無比，因為花必雕謝，草必枯幹，人這輩子在乎的房子、車子、票子、位子就像狗子眼中的火腿腸，螞蟻眼中的面包渣。
她想起彭琨在講演時，說過的一句話：“實際我們什麽也不是。”
原來他早就知道，很多人窮盡一生，都在追求一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而他在那塊牌子上寫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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