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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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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又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時節。

HFC-300氫燃料電池的研發工作進展得非常順利,按目前的推進速度,公司有望於來年冬季在琿河市開展低溫整車試驗,進行極寒條件下的電池性能驗證,包括在-30℃環境下實現無外部熱源輔助的30秒內冷啟動和-35℃條件下的道路行車實測。

受氣溫條件限制,極寒測試每年只能在最冷的幾周內進行,窗口期很短,所以琿河寒區測試基地的資源非常緊張,而這又是公司首次進場測試,屆時可能會面臨諸多不確定因素。

每年只有一次機會,錯過還要再等一年。所以為確保明年順利完成測試任務,左旭彤申請了為期一周的出差,帶著兩名測試工程師前往琿河,對那裏的冬季寒區試驗場進行實地勘察。

左旭彤雖然具備豐富的實驗室測試經驗,但之前從未參與過極寒地區的實地測試,因此她覺得有必要趁著冬季親自過來看看,以全面了解測試前期的準備情況。

琿河是中國北部的一座邊境城市,與俄羅斯僅一江之隔,冬季氣溫常在零下二三十度。一下車,她便感到了凜冽的寒意,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北風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除夕前一天,勘察工作按計劃結束,同行的工程師都回家過年了,左旭彤卻沒有走。幾天前,她接到肖萍的電話,讓她今年去妹妹家過春節。她不想去,她一個外人,去了誰都不自在,她告訴肖萍自己在外地出差,春節不回去了。為了把借口填實,她續租了酒店,準備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過節。

大年初三,人們基本都待在家裏。左旭彤所住的二樓只有三個房間訂出去了。因為她入住的時間比較長,酒店為她免費升級了商務大床房。

另外兩個房間都是俄羅斯人,其中一間是一家三口,應該是江對岸過來的游客,另一間的客人昨晚剛到,左旭彤在走廊與他擦身而過,他長得太帥了,與好萊塢最帥的男明星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完美的面部輪廓,白皙的皮膚,高挺的鼻梁,棕色的頭發,如湖水般湛藍清澈的眼睛。連她這樣對長相無感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二樓走廊的盡頭就是餐廳,緊鄰電梯間。這家酒店只有六層,而且客人不會同一時間過來吃飯,因此餐廳的空間不大。早餐都是自助,春節入住的人少,食物種類並不多,但看得出來,每樣東西都是精心準備的。

左旭彤端著盤子站在餐臺前,正猶豫選哪樣主食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老妹兒,這玩意好吃不?”

她回頭一看,那個帥t氣迷人的俄羅斯男人就站在身後,此時此刻,她才明白,為什麽會有“驚艷”這個詞,那是一種美得讓人心驚肉跳的感覺。

左旭彤覺得自己很不禮貌,總盯著人家歪果仁的臉看,她趕緊轉過頭,繼續夾東西。

“老妹兒,你嘎哈不說話膩?我問你這玩意好吃不?”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左旭彤再次回頭瞅了一眼歪果仁,又看了看他的身後,根本沒有人,那這個東北大碴子味的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是你在說話?”

“對啊,這屋就咱倆啊。”歪果仁說,操著一口流利的帶著濃濃鄉土氣息的東北方言。

“你、你漢語說這麽好?”左旭彤震驚道。

“我就是中國人。”

左旭彤瞪大眼睛:“你是中國人?”

“咋地?你不信啊?我騙你嘎哈呀?”說著,他就要掏身份證,左旭彤忙阻止了他:“我信,您這口地道的方言,不練個幾十年達不到這個境界。”

“嗯,我就是長地像外國人,我爺我奶還有我姥都是俄羅斯族,我姥爺是漢族,我也是俄羅斯族。”

左旭彤快被他繞暈了,下意識問道:“那你也會說俄語吧?

他搖了搖頭:“不會。”

這時她才想起他的問題,指著玻璃罩下的蒸米糕對他說:“這是豆沙餡的,你要是愛吃甜的,可以嘗嘗。”

說完,她就端著盤子離開餐臺,找了個最裏面的位置坐下來。

帥哥打完飯也朝這邊走來,左旭彤心裏祈禱他不要坐到自己附近,她還想好好地吃頓早飯呢,結果對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來,站在她身旁問:“老妹兒,我坐你對面行不?”

他身高能有一米九,擎天柱似的杵在她面前。左旭彤不好意思拒絕,只能點頭答應了。

“你也是自個兒過來的嗎?上這嘎達嘎哈來了?”擎天柱又說話了,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左旭彤就忍不住想笑,這就好比從貝克漢姆的嘴裏說出趙本山的臺詞:“走兩步,沒病走兩步!”

“哎,你還真憋說,這玩意還挺好吃膩。”擎天柱咬了一口蒸米糕,繼續問,“這嘎達有啥好玩的地方?你給我指指路唄,我頭一回來。”

“我也是第一次來。”左旭彤不得不承認,他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人類。

“整半天你也是頭回來啊,那你知道的估摸還沒我多呢。”接著,擎天柱就像被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這邊的風土人情。左旭彤發現這人也太自來熟了,而且憨厚中透著傻氣,兩人初次見面,沒過一會兒,八輩祖宗都要交代清楚了。

左旭彤吃完餐盤裏的最後一口食物,擡起頭看著他近乎完美的臉,不禁惡毒地想,他要是個啞巴多好啊,他要是不會說話,估計能迷倒這世界上九成的女人。

“我吃完了,您慢用啊。”她站起來對他說。

“憋走,等會兒,”擎天柱喊住她,“那啥……咱倆加個微信唄,反正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咱倆搭個伴一起玩唄?”

左旭彤楞住,一時沒反應過來如何應對,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誰說她是一個人?”

左旭彤轉過身,看見彭琨站在餐廳門口,驚訝地問:“你怎麽來了?”

彭琨板著臉走過來,把她拽出餐廳,沒好氣地說:“我再不來你都要被人拐到國外去了。”

“他是中國人,只是長得像外國人,他家那個村子在中俄邊境,村裏很多人都是俄羅斯族。”

“你倆都這麽熟了?人家的底細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別扭呢?不過左旭彤也顧不上多想,反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辦完入住,我還沒問你呢,工作結束怎麽不回去?”彭琨生氣地說。

“我想順便旅旅游,這不正好趕上春節假期嘛。”

“旅游?跟那個俄羅斯人?”

“俄羅斯族,不是俄羅斯人。”左旭彤糾正他。

“不管他是俄羅斯族還是俄羅斯人,反正是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不要跟陌生人說話’的道理你不懂嗎?”他的語氣,好像班主任在訓斥一個犯錯的學生。

“是他先跟我說話的,我總不能裝啞巴啊。”左旭彤小聲嘀咕。

“總之,從現在開始,不許再跟陌生人說話。色字頭上一把刀,你怎麽知道艷遇的背後不是電詐、殺豬盤和仙人跳?你怎麽知道他惦記的不是活摘你的器官?”

這時,擎天柱正好從餐廳出來,聽見了彭琨的後半句話,扯著嗓子嚷嚷道:“大哥,你嘎哈把我說得那麽嚇人?我嘎哈了?我沒嘎哈啊!”

說完,他怨忿地瞪了彭琨一眼,轉身走了。

左旭彤笑得直不起腰,幾乎要蹲在地上,卻被彭琨一把拉起來:“走,去江邊轉轉。”

她就這麽被他拉著笑了一路,過路的人都以為她中邪了。

酒店離江邊只有兩三百米,步行不到五分鐘。走過一條街,左旭彤還在笑,彭琨松開她的胳膊,回頭問:“你還有完沒完了?”

左旭彤沒了支撐點,立即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繼續笑,邊笑邊說:“這回你相信他不是外國人了吧?”

彭琨不說話,拿起手機一陣操作。

左旭彤見狀,強迫自己收起笑容:“你幹什麽呢?不走了?”

“我查查附近還有哪家酒店,咱們馬上回去換一家,再住幾天我就得給你送精神病院去了。”彭琨頭也不擡地說。

“明天一早他就離開琿河了。”她徹底不笑了。

“這你都知道了?”

“嗯,他說他的下一站是霍格沃茨東北分站。”

彭琨放下手機,冷冷地道:“看來你倆聊得挺投緣啊,他家有幾畝地打聽清楚沒?”

“那倒沒有,我是不是應該回去加他個微信啊?問問他家有幾畝地……”左旭彤說著,就要往回走。

“站住!”彭琨一聲怒喝,她立即止步,轉過身來,喃喃自語道:“去江邊是哪條路來著?”

琿河市臨江而建,冰封的江水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著刺眼的光,對岸的俄羅斯建築被白雪襯托得格外醒目。江邊有一個以街道命名的狹長公園,茂盛的樹木披著厚厚的積雪,掛著晶瑩剔透的冰柱。中間一條筆直的步道,延伸到遠方,一眼望不到頭。

兩人沿著江邊散步,在零下三十幾度的嚴冬,裹著厚重的羽絨服,戴著帽子,雙手揣在兜裏,踩著積雪緩慢前行。

左旭彤凍得臉色煞白,鼻尖通紅,呼出的熱氣瞬間便凝成白霧。天太冷了,她甚至都不想開口講話,生怕被凍傷氣管。

兩人沈默著往前走,忽然一陣猛烈的寒風襲來,卷起地上的雪花,枝頭的積雪也紛紛墜落,漫天飛舞。彭琨側過身,扶住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胸前,他擋在風吹來的方向,用血肉之軀在她和寒風之間築起一道墻。

北風肆虐,如憤怒的巨獸,發出低沈的咆哮,樹枝被狂風撕扯了幾個來回,應聲折斷,世間萬物都在這嚴酷的寒冬中瑟瑟發抖,她的心卻湧起一股暖流,她曾經以為,縱使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也融化不了她的心。然而,這陣詭異的風就像帶著某種特殊的使命,吹開了她封閉多年的心房,直到那裏不再堅硬冰冷,它才漸漸停下來。

左旭彤退後一步,與那道“墻”拉開距離,兩人繼續前行。她依然沈默著,心跳卻亂了節奏。

又走了幾分鐘,他們看到一棟頗有年代感的灰色建築,便不約而同地走過去,擡頭一看,是一個名為“商會”的歷史陳列館。穿過宏偉的石質拱門,又過了一個四方亭,才進到陳列館裏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截幽暗的樓梯,懸在大廳正中間。他們順著樓梯上了二樓,裏面有很多貿易實物和一些老照片,展現了這座城市作為邊境商埠的歷史作用。由於是春節期間的第一天開放,參觀的人寥寥無幾。

左旭彤望著展臺上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嘖嘖稱奇,燭臺、算盤、桿秤……竟然還有龍角散。彭琨卻對照片和文字資料更感興趣,他們的關註點不同,很快就各看各的了。

左旭彤在二樓參觀完,又下到一樓,從商會議事廳出來時,她一擡頭,正好碰見彭琨下樓。他看見她,也停住了腳步。

兩人一個站在樓上,一個站在樓下,隔著一段樓梯。他靜靜地看著她,眼底埋著深沈愛意,他們的目光,仿佛跨越千年的歷史長河,跨越數世的生死輪回,於此時此地,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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