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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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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中秋節前的最後一天,兩千小時的電池測試終於完成了。

左旭彤像往t常一樣走出實驗室。這一次,她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停在走廊的窗前,欣賞窗外的風景。一年來,她無數次進出這間實驗室,卻是第一次駐足在走廊,無所事事地看向窗外。

樓下銀杏樹的葉子黃了,成串的果實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若隱若現地藏在樹葉中間,距離上一次她這麽仔細地觀察一棵樹,大概已經過了六年,那也是一顆銀杏樹,長在校園的甬道旁,比這棵更高,樹幹也更粗壯,但沒有結果。

這六年,沒人知道她遭受了多少挫折,忍受了多少孤獨,她選擇的這條路過於艱辛,必須放下世俗的安逸和享樂,清心寡欲,朝乾夕惕,數年如一日地潛心研究。命運給了她地獄難度的人生劇本,她卻在廢墟裏殺出一條血路。

不知在走廊站了多久,直到外面亮起了路燈,左旭彤才轉過身,默默地走上樓。她回到辦公室,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幹凈,公司的人基本都走光了。節後上班的時候,龐麗娟就會在郵箱裏看見她的辭職信。

工作也沒什麽可交接的,她這個總經理助理本就是個虛職,具體事務都有秘書處理,除了應付欒明峰的糾纏,在行政部,她幾乎是個透明人。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左旭彤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這個自己短暫停留過的地方。從這一刻開始,她才覺得自己真正地跟過去訣別了。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人群四散的城市,一輛有軌電車從遠處駛來。她不自覺地走向車站,看著車門悠悠打開,裏面湧出來一大群人,車廂頓時空了一半。

她鬼使神差地跳上電車,也不管它通向什麽地方,她只想坐下來,讓身心徹底放松。電車緩緩啟動,掠過這個城市的浮華與喧囂。她靠著車窗,閉上眼,沈沈地睡去。

中秋期間,左旭彤幹脆將手機關機,吃飽了睡,睡醒了又吃,踏踏實實地過了三天豬一般的幸福生活。假期一過,她就公開了簡歷,並在簡歷裏寫上了自己的研發成果。

隨後幾天時間,HR的電話打爆了她的手機,仿佛就在一夜之間,她便成了炙手可熱的行業新星。

最終她鎖定了兩家公司,一家在本市的氫能產業園,一家在省外,還給她報銷了來回機票,讓她飛過去面試。相比之下,外省的公司實力更強,開出的薪資待遇也更有吸引力,左旭彤思來想去,決定選擇後者。

通話記錄裏,也有欒明峰的多個未接來電。他以為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以為欲擒故縱能讓她更懂得珍惜,這次他卻失算了。現在她不但人間蒸發,連電話也不接。

他明白她是故意躲著自己,只好發了一條信息給她:公司已經同意你的辭職申請,明天來辦手續吧。

第二天,左旭彤依然沒有出現。她特意選在了周五的下午去辦手續,她知道欒明峰習慣把商業活動和私人聚會安排在周五下午,因為第二天不用上班,他可以徹夜狂歡。果然,她來到公司時,欒明峰不在。

她將欒總發給她的短信拿給人事專員一看,結果離職手續辦得異常順利,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收拾好行李,準備去找彭琨談退租的事情。還有那筆20萬元的債務,她得讓他放心,即便離開隆津,她也一定會按時償還。她給他發了一條信息,那邊遲遲沒有回覆,等到下午,她又給他打了個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自從他離開公司,他們一直沒有聯系,這麽長時間杳無音信,她突然有點擔心,設想了一個落魄企業家可能發生的種種意外,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親自去天馨雅苑看看。

走近他家的別墅,她才發現陽臺上的天文望遠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茂盛的吊籃,枝葉一直垂到院子裏,還有幾盆不知名的植物,他現在居然有閑情逸致養花了?

左旭彤按響門鈴,過了一會兒,大門開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大爺,大爺雖然頭發白了,但腰板筆直,精神頭十足。

“姑娘,你找誰?”

“我找……彭琨,他不是住在這兒嗎?”

“你說前任房主啊?他早就搬走了,這房子一個月前就賣給我了。”

左旭彤大吃一驚,他居然連別墅都賣了!

剛走出天馨雅苑,彭琨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你把房子賣了?”她開門見山地問。

“是啊,你怎麽知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那你現在……住哪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心想,雖然他不可能像欒明峰那樣,在這個城市隨手一指就有自己的房產,但也不至於無處落腳吧。

那邊猶豫了片刻,才說:“我住在養老院。”

“啊……”左旭彤一時有些語塞,他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這個年紀就住養老院,恐怕有點不合適吧?

左旭彤承認,正常來說,他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確實會讓人深受打擊,因此無論他做出什麽舉動,她都能夠理解。

掛斷電話,她揮手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城郊的長椿養老院。

這是左旭彤第一次走進一家養老院,這裏位於隆津市郊區,地處偏僻,環境清幽。主體建築為三層樓房,U型結構,乳白色的外墻搭配棕色的窗框,看起來簡潔大氣。

邁進院門,便見樹蔭下圍坐著三五成群的老人,年齡至少都在六十歲以上,她本想過去打聽一下,可又猶豫著不好意思開口。畢竟,像彭琨這樣一個年紀輕輕、體格健壯的男人,三十多歲就住進養老院,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她茫然地站在院中央,幾位步履蹣跚的老人從身旁慢慢走過,她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鼓起勇氣開口。無奈之下,只能掏出手機,撥通了彭琨的電話,讓他下來接自己。

在等待彭琨下樓的這段時間,左旭彤努力想在自己有限的詞匯庫中搜尋一些安慰人的字句,但作為一個整天與實驗數據和定理公式打交道的理工科女生,她發現自己並不擅長勸慰別人,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也沒攢出來只言片語。

直到彭琨站在她面前,她才尷尬地說了一句:“嗨,好久不見。”

倒是彭琨,一點也不像遭受了重大打擊的樣子,除了臉頰比之前瘦了點,皮膚比之前曬黑了點,精神狀態還不錯,甚至還有心思調侃她:“我離開公司這麽久,你怎麽才想起我啊?”

左旭彤慚愧地低下頭,是啊,人家之前對自己關照有加,又把房子租給自己,可在他離開極地藍天之後,她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不聞不問,漠不關心,似乎有點太不近人情了,所以她把自己打算跳槽去外地的話頭咽了回去,僵硬地扯出一個微笑:“這段時間,你還好吧?”

“行了,別假裝關心了,你的演技也就只能演一演駱駝。”彭琨說。

他還會開玩笑,看來情況沒那麽糟糕,左旭彤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這個地方來,這是一家小型養老院,一棟U型樓房,院子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麽大,裏面有一座涼亭,兩排樹木和一個人工池。

“環境還行,就是人有點少,怪不得連你這歲數的都收進來。”

“你要想進來也沒問題,我可以去跟院長說。”

“別別,我可沒那樣的福氣,”三十歲就開始養老。左旭彤的話只吐了一半,就止住了,她不想刺激他。

他們站在院子中間,旁邊不停地有老人經過,左旭彤發現,他們都會停下來,咧著缺牙的嘴,笑容滿面地跟彭琨打招呼:

“小彭,今天中午食堂的餡餅很好吃,你吃了嗎?”

“小彭,上次你給我們放的那個電影叫什麽名?”

“小彭,看這大太陽,快把被子拿出來曬一曬……”

左旭彤把頭扭到一旁,不想讓人以為他倆認識,同時也驚詫他怎麽會自甘墮落到如此地步,在養老院跟一群老頭老太太打成一片,她都替他感到臉紅。

難道,他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若無其事?這段時間他經歷的種種變故,換作常人恐怕早已難以承受,失敗企業家選擇輕生的例子也並非罕見。她越想越離譜,神情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

“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還沒想好。”

“是不是把別墅賣了,沒地方住……”

沒等她把話說完,彭琨立即否認:“跟房子無關,我住在這裏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伺候。”

左旭彤心想,又不是歲數大了生活不能自理,幹嗎還要讓人伺候?於是她越發覺得他的風輕雲淡都是裝出來的,不然好端端的青壯年,怎麽會躲進養老院裏混吃等死呢。在她看來,這完全是自暴自棄的表現。

“其實人活一輩子,不會總是一帆風順,”她小心翼翼地說,“西t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

見對方一臉困惑地看著自己,她閉上嘴,沒再繼續往下說。是啊,道理誰都懂,可真攤上事兒了,又有幾個人能跨過心裏的那道坎呢?

左旭彤決定用實際行動幫他走出陰霾,重拾對生活的希望。

她是個追求效率的行動派,一旦有了想法,便迫不及待地付諸實踐。她上網查閱了大量心理學資料,並總結了兩個策略:引導對方釋放積壓的情緒和重建自我價值。有了明確的指導思想,她馬上就開始了行動。接下來的周末,她連續兩天都出現在養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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