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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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KTV包房裏煙霧繚繞,迷幻詭譎的光影在墻壁和地面上閃爍,混雜著香水與酒精的味道,左旭彤感覺自己仿佛走進了一個妖精洞,裏面有四公三母七只妖精。

靠近門口的卡座上,一對男女正抱在一起接吻,女人穿得好像夏天海灘上隨時準備下水游泳的人。她從他們身旁經過,兩人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在這個地方,接吻似乎和唱歌一樣稀松平常。

她走到欒明峰身邊,目光掃過桌上零落擺放的幾個酒瓶,堵住快被音響振聾的耳朵喊道:“走吧。”

這時,歌聲戛然而止,嘈雜聲像被什麽東西突然掐斷,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握著麥克風的人轉過頭,打量著左旭彤,朝她逼近幾步,微微仰著下巴,語氣傲慢:“你找誰?”

“我是欒總的助理。”左旭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哦,女助理啊。”那人故意把“女”字拖得很長,尾音還帶著一種侮辱性的上揚。

“趙劍,你怎麽不唱了?”倒酒的男人問道。

“讓女助理給我們唱一首吧。”趙劍把麥克風遞過來,他長得就像韓劇中的反派,說起話來口眼歪斜。

“我不會唱歌。”左旭彤的目光落在他舉著麥克風的手上。

“你又不是啞巴,怎麽可能不會唱歌t?”趙劍咄咄逼人。

“算了,別讓她唱了,她唱歌很難聽。”欒明峰說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不一會兒工夫,他已經自斟自飲了三四杯,好像擺在他面前的不是酒,而是礦泉水。

“我來接你了,咱們走吧?”左旭彤湊近他耳邊說,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酒氣。

“明天又不上班,你急什麽。”欒明峰伸手想去抓她,目光卻失焦了,眼前出現了兩個人影,他低頭揉了揉太陽穴,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不唱歌就自罰三杯吧。”趙劍不放過她,可能是KTV的小姐玩膩了,突然逮著一個有點新鮮感的女人,想換換口味,所以他表現得就像一只處在發情期的公狗,看見母狗就要湊上去聞聞人家的屁股。

左旭彤厭惡地推開他懟到自己眼前的酒杯,皺著眉說:“我不會喝酒。”

趙劍久經商場,察言觀色的本領很強,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對自己的反感,他拉下臉,不高興地說:“哎呦,欒哥,你這是從哪找的助理,什麽都不會?”

“笑話,哪有人不會喝酒?會喝水就會喝酒。”這時,包廂裏唯一沒穿“泳裝”的女人說話了,左旭彤這才註意到,角落裏坐著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用貌若天仙形容她也不為過,縱使左旭彤再臉盲,此刻也想起來她就是極地藍天的投資人耿月。

“是啊,來嘛,女助理,別掃了大家的興。”趙劍再一次把酒杯遞到她的面前。

“我不喝,我是助理,不是三陪。”

左旭彤屢次三番的拒絕,讓趙劍感覺顏面盡失,於是陰陽怪氣地諷刺道:“三陪?你還真看得起自己?”說完,他抖著肩膀笑起來,沖著包廂另外兩個意識還算清醒的男人,高聲問道,“你們有人願意讓這樣的女人陪自己嗎?”

他們十分配合地紛紛搖頭,還有一個跟著起哄:“穿的跟超市推銷員似的,怎麽咱們欒哥沒給你發工資嗎?”

求歡不成,趙劍換了一副猙獰的嘴臉,語氣狠厲:“別跟我在這假裝矜持,你以為我想泡你是嗎?瞅你那張守寡的臉,誰他媽的活膩歪了想跟你上床。”

左旭彤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她氣得渾身發抖,眼眶泛紅,猛地一揮手,打翻了趙劍手中的酒杯,昂貴的威士忌酒液灑得到處都是,酒杯也摔在理石桌面上碎成了玻璃渣。趙劍被她的動作激怒,上前一把薅住她的頭發,把她摁倒在桌子上,一塊凸起的碎玻璃刺破了她的衣服,紮進她的肩膀。

旁邊的女人尖叫著避開,就在他的拳頭正要落下的那一刻,手腕卻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放……放開她。”欒明峰口齒不清地喊道。

“不就是一個不懂事的女助理嗎?欒哥,你讓我教訓教訓她,明天我給你找個比她強一百倍的。”

“放開她。”欒明峰又說了一遍,盡管還是舌頭打結,口氣卻毋庸置疑。

趙劍怏怏地放下拳頭,松開左旭彤的頭發,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臟話。

欒明峰彎下腰,搖搖晃晃地上前把她扶起來,即便已經有些神志不清,還不忘問道:“你沒事吧?”

直到此時,大家才恍然明白,這可能不是一般關系的女助理。不過這個包廂裏的男人,都是“見多識廣”的大人物,在他們看來,女助理給老板當情人這種事情太過稀松平常,所以他們並不會因為她是欒明峰的女人就對她另眼看待,更何況欒總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換女人的速度就跟換衣服似的,誰知道過兩天他身邊又會冒出來一個女什麽。

可能連欒明峰自己都沒發現,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逐漸表現出大男子主義的傾向,他享受著女人對自己的愛慕,卻從不關心她們內心真正的需求,更不想與她們產生太深的情感羈絆。當然,他能給她們大把的金錢肆意揮霍,可是當物質獲得極大的滿足之後,她們又會得寸進尺,繼續要求他為她們付出時間和情感,如果達不到目的,她們就會變得喋喋不休甚至怨聲載道。所以這些年來,他對待女人的方式越來越簡單粗暴,就是用錢來穩定她們的情緒,用昂貴的禮物封住她們的嘴巴,他發現這個方法居然屢試不爽。

在欒明峰的攙扶下,左旭彤狼狽地站了起來,她拍掉滿身的瓜子皮和玻璃碴子,然後伸手探向自己的左後肩,摸到一截兩公分左右的弧形玻璃。她一咬牙,把它從肉裏拔出來。沒人註意到她的這個動作,背後的傷口也被長發遮住了。

她活了三十年,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無能為力,面對這血肉模糊的現實,她只能把所有的屈辱都咽下去,她逼著自己平覆了情緒,然後看向欒明峰,又一遍問道:“欒總,回去嗎?”

不料欒明峰沈默了一會兒,竟然把手中的酒杯舉到她面前,表情嚴肅地說:“拿著,去跟趙總道個歉。”

今晚這麽多人,因為她的“不識擡舉”,把場面弄得這麽僵,這讓欒明峰覺得很沒面子,所以他做了一件自己清醒時絕不會去做的一件事。

左旭彤楞了一下,整個人像被酒瓶狠狠砸中,呆滯地站在原地。KTV破碎斑斕的燈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歡快跳躍,一滴汗珠順著臉頰的發梢緩緩滑落。她的嘴角輕輕顫抖,接著,竟難以置信地緩緩揚起。

左旭彤仰頭無聲地笑了起來,幾乎都要笑出了眼淚,胸口像被人撕開一道口子,刺骨的寒意從裂隙中湧入。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把眼底的淚水逼了回去,直憋得腦仁發疼,眼眶發脹。

這是一個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如果不是欒明峰讓她卷入進來,她永遠都不會認識趙劍這樣的人,他把女人當成感官享樂的工具,對女性缺乏基本的尊重和理解,在他眼裏,女人就是一群會喘氣的矽膠娃娃,他能對她們付出的感情絕對比不過《荒島餘生》的主人公對Wilson(一只排球)的付出。

左旭彤這輩子也忘不了今晚的恥辱,但現在,她必須做出選擇,在尊嚴和成就之間,在辭職走人和完成項目之間。

足足半分鐘,他們兩人僵持在那裏,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最後,她終於伸出手,接過欒明峰手中的酒杯,撿起桌上一瓶不知多少度數的洋酒,倒了滿滿一杯,直到琥珀色的液體溢出來,從她的指縫間流下來,她才放下酒瓶,踩著自己的尊嚴,一步一步走到趙劍面前,鄭重其事地說:“趙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說完,她把手中那杯40度的白蘭地一飲而盡。然後神情恍惚地拎著空杯子,徑直走出包廂。

在會所門口,她扔掉酒杯,攔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沅江路。”

她不勝酒力,也不喜歡醉酒之後思維無邊無際無處著落的感覺,正如此刻,她只記得要回家,卻忘記了回家的路,她還以為自己住在沅江路,早把搬家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左旭彤來到以前的出租房,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卻發現鑰匙大了一圈,根本插不進鎖孔。這時,一陣晚風吹來,把醉意吹散了一些,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經搬家了,雙腿失去了最後的力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走廊一片漆黑,仿佛一道沒有盡頭的深淵,她看向那團深不見底的黑暗,眼睛逐漸模糊,憤怒和委屈如決堤的洪水,積蓄了七年的眼淚,終於沖出閥門,化作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在空曠的走廊。

聲音傳到樓上,那對熱衷於深夜纏綿的情侶停止動作,豎起耳朵屏住呼吸,男人說:“聽,好像有人在哭。”

“是個女的。”

“哭得這麽慘,被男的甩了吧。”

“大半夜鬼哭狼嚎,最瞧不上這種怨婦。”

“來,咱們換個姿勢。”

女人心領神會地翻過身,兩人繼續之前的身體交流,過了一會兒,她喘息著說:“我家以前養過豬,有一次我見他們給豬配種,公豬趴在母豬身上,就這個姿勢。”

男人重覆著機械性的動作,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只聽女人又開口:“你說人和豬有什麽區別?都是吃喝拉撒睡外加幹這件事。”

不知是不是因為女人將人比作豬,男人的節奏驟然加快,女人的叫聲像一根崩斷的琴弦,倉猝的高音陡然下墜,化作混亂的顫音,在黑暗中蕩漾開來。這是遠古人類所有音樂都未誕生之初,最攝人心魄的聲音,讓人無法自已,失去理智。

與此同時,左旭彤從深夜的冷風中站起身來,擦幹淚水,在一輪上弦月的清輝之下,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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