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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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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繭自縛

回程的路上,林棠只是沈默,心死如灰的模樣。

陳侃當然知道她所想,他心中也是惴惴,但當下他只能說道:“錦棠,喬源就是個畜生,你不必為他感到難受!你要振作起來。這次喬源失了算,他若發現是曼青出賣了他……你要想想……喬源捏著她,就等於捏住了你的軟肋!他若以此要挾,你當如何?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她想!”

林棠的身體在他臂彎裏僵住,淚水凝在睫毛上。

她擡起頭,眉宇間的傷感漸去,隱於其中的是剛強還有憤恨。

他的聲音中有種撫慰的力量,林棠在他的聲音中逐漸鎮定下來。

陳侃頓了頓,繼續說道:“日本人的胃口有多大,你我都清楚。喬源和喬源暗通款曲,這塊地一旦落入他們手中,會變成日本人盤剝我們同胞、掠奪我們資源的據點!錦棠,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得失,這關乎多少人的生計,關乎我們能不能守住腳下這片土地!你難道要因為一時的猶豫,讓這地,讓那些期盼,都落入豺狼之手嗎?”

林棠猛地一震,她眼中的淚水尚未幹涸,卻已迅速凝結成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白牧,你說的對……”林棠挺直了脊背,眼中那層迷茫的水汽被一種近乎鋒利的清明取代,直直看向陳侃,“我確實不該再沈浸在這種虛無的悲傷中了,我想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陳侃看她振作,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松動了一絲,但他攬著林棠的手臂並未松開。

……

陳侃和林棠回到虹口老宅。

陳侃使了個眼色,就有人來拉阿秀。

“不必了!她年紀小,只不過是被蒙蔽了。她十一歲就跟著我,來到府裏就是個孩子,跟著我五年,我當她就是妹妹。沒了她,我這日子都不安生。”林棠打斷了陳侃,她望向阿秀,輕聲道:“阿秀,以後你留在我這兒,但不許再和阿塵有聯系知道嗎?”

阿秀慌亂地點頭。

林棠再望向陳侃,繼續說道:“陳侃,你我也都知道,我這婚能不能離成,還要靠你陳家的力量。你可以派些人保護我,但現在你更要做的是找忠叔,疏通法院這邊的關系,盡早把這官司結了。”

她已經完全恢覆了冷靜的姿態。

陳侃竟有些發楞。

而林棠催促道:“怎麽,還不去做麽?阿侃,我虹口的紡織廠可等著開業呢!”

陳侃這才醒過神來,“好,我這就去辦。”

“阿秀!”他揚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照顧好小姐!”

一直呆立在旁、臉上還殘留著巨大震驚的阿秀猛地一個激靈,慌忙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林棠另一邊胳膊。

“錦棠,”陳侃微微低頭,“你在這裏歇著,什麽都別想。離婚的事,我去辦妥。”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裏面翻湧著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

林棠輕點了點頭。

陳侃轉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他頎長t的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漸濃的暮色裏,步履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沒有回頭。

……

回到商會那間彌漫著雪茄和舊文件氣息的辦公室時,忠叔已經等在那裏,老花鏡後的眼睛銳利如鷹,在陳侃推門進來的瞬間便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事兒辦妥了?怎麽臉色這麽難看?”忠叔手裏的紫砂壺頓了頓,憨厚的面孔帶著狐貍似的笑容,“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陳侃,別忘了你肩上的擔子!虹口那塊地,是塊肥肉,更是塊試金石。英法那邊的人,等你的消息可等得心焦。聯盟,要的是實打實的投名狀!”

陳侃壓抑了一路的情緒再也無法遏制,他猛地轉過身,素來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被一種近乎崩潰的怒意和痛苦撕裂。

“投名狀?聯盟?忠叔,你告訴我,我們究竟在和誰結盟?!是英國人?還是法國人?抑或是那些躲在租界裏,坐等漁翁之利的其他‘朋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絕望的質問,“他們想要的,和喬源背後的日本人想要的,有什麽不同?!不過是換了一雙手,來瓜分這塊土地上的血肉!我們爭來爭去,拼死拼活,到頭來,不過是把祖宗的基業,從一個豺狼的口中,送到另一個虎豹的嘴邊!”

忠叔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握著紫砂壺的手停在半空,老花鏡後的眸子縮了一下。

陳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嘔出來的血塊,沈重而滾燙:“什麽聯盟!什麽大義!不過是……不過是把國家賣了,還要我們自己親手遞上刀子!”

他眼中的血絲更密,那裏面燃燒著一種被徹底背叛、被命運嘲弄的火焰。他死死盯著忠叔,仿佛要將積壓在心頭的所有憤懣和無力,都在這目光中焚燒殆盡。

“你告訴我,一個青幫流氓還知道把妻子送出來避禍,我這算什麽?”陳侃質問道。

忠叔臉上的憨厚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深沈的陰郁。他緩緩放下了懸在半空的紫砂壺,壺底落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沈悶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陳侃,”忠叔的聲音低沈了下去“年輕人有火氣,我能理解。但這世道,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和幾句憤懣就能趟過去的。您父親當年……”

“別提我父親!”陳侃猛地打斷他,他背對著忠叔,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雙手死死攥成拳,骨節泛白,“他這些年的所為,又有什麽可提!”

忠叔鏡片後的眼睛瞇了起來,銳利的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逝。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那陰郁的面孔上重新浮起一絲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但這平靜下是深不可測的寒潭。

“好,不提。”忠叔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沈穩,“大道理,我說不過你。但眼下,虹口的地契和商場,是實打實的東西。英法那邊,不是空口白話的‘朋友’,是能牽制喬源和日本人的力量。這‘投名狀’,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陳侃,你心裏那點幹凈,護不住你想護的人。這世道,臟水裏淘金子,你得先把自己弄臟了,才有資格談以後。把手續辦利索了,地契拿到手,才是正理。其他的……容後再議。”

說完,忠叔不再看陳侃的反應,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仔細地用手帕擦了擦壺身,仿佛上面沾了什麽看不見的汙穢,然後穩穩地端起,轉身,步履沈穩地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徹底暗了下來。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玻璃窗,將陳侃孤絕的身影拉得很長,。胸腔裏那股燃燒的怒焰被冰冷的無力感一點點澆熄,只剩下灰燼般的沈重。

他睜開眼,眼底的掙紮和痛苦被一種更深沈的、近乎絕望的堅定取代。那點幹凈……或許真的護不住。弄臟自己嗎?他低頭,攤開手掌,暮色中,那雙手骨節分明,曾握過筆,也曾握過槍,此刻卻仿佛沾滿了看不見的泥濘。

為了護住那一點微光,他好像真的……別無選擇。

窗外的霓虹在他眼中折射出破碎而冰冷的光點。

他無聲地站在那裏,與窗外繁華的夜色融為一體,卻隔絕在另一個冰冷的世界裏。

……

喬源回到家,一把揪出了躲在臥室的程青。

“說吧,你是不是去過林棠那裏,還模仿我的筆跡寫了封信?”他坐在床畔,拿出槍,對著她道。

程青眼珠子轉了轉,隨即妖妖嬈繞說道:“既然爺都知道了,我也不撒這謊。確實是我看到爺在書房給夫人的信,不由大受感動,才在你的書信裏找出這些字模仿出了這些呢?”

喬源沒想到她倒是承認,這麽爽快,省了自己許多力氣,他冷笑道:“你為了挑唆我和林錦棠還真是不遺餘力。”

程青嫣然道:“您知道我養父多麽看重您名下的東西的,光是一點商業合作怎麽夠呢?其實爺,我這麽做也是幫你啊,否則你平白無故被陳家吞了這麽多東西,你覺得甘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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