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國戰友沃爾夫

關燈
D國戰友沃爾夫

車隊在公路上忽快忽慢,均速六十,路況好就快些,路況差喪屍多就龜速前進。我不知道開了多久,也不知道開了多遠,從楓城再度出發時,我一眼也沒看過窗外。

爸媽和韓波劉美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而我全程都在胡思亂想,想著想著也會突然挖挖耳朵,或者對著臉蛋扇幾個小耳刮子。

同車者被我的迷惑行為嚇到了,當我再一次扇臉時我媽拉住我的手:“大風你幹啥?好端端怎麽打起自己來了?”

我楞了一會兒真誠發問:“媽,老伯這個稱呼一般會在什麽時候出現?”

我媽遲疑:“賣廢品的時候?”

“親戚間沒有稱呼老伯的嗎?”

“沒...沒有吧,老伯是叫外人的。”

我瞬間自閉,縮在座位上機械地揉著自己的腿,任誰跟我說話也不搭理,直到我媽揪了我的衣領:“抽什麽瘋呢?中了邪一樣!”

我把耳朵伸向她:“媽你看我耳屎多嗎?要不要掏一掏?”

自閉且神經質的行為一直持續到傍晚停車紮營時,我不想下車也不想動,四個人都看出我有心事,但我不想說,他們問不出所以然來。

紮營的地方是個小村莊,外勤隊照例先進村巡視一番,殺掉殘留的喪屍,把村民家中有用的東西搜集起來,接著劈柴燒鍋做飯。相鄰幾戶人家房頂飄出裊裊炊煙,從外頭看過去,好像還有人生活在這裏一樣。

凈水仍然是目前我們最大的短缺項,即使傅華把他囤積的純凈水全部充公,對於一支近兩百人的隊伍來說,也就是一天三五口潤潤嗓子的程度,大人還能忍,未成年人們一看到地上有礦泉水瓶子就兩眼放光狂咽唾沫的樣子真讓人覺得心酸。

可是沒辦法,許久之前的大雨不能緩解幹旱的根本,塘子枯了,池子幹了,村民家自釀的糯米酒都長出一層毛來了。好在有時候我們能從那種鄉村小賣部裏找到不少酒——大約是村民幸存者在逃跑前光顧著拿糧搶水了,白酒啤酒無人問津。

於是渴了就喝啤酒,除了八歲的小孟和我的植物人二叔能有凈水享用外,其他的未成年人現在都是喝酒如喝水的準男子漢了。

人們在車前來來往往,喝著啤酒等吃大米飯,我躲在車裏精神頹喪。韓波拿了兩瓶啤酒拉開門,扔了一瓶給我,得意笑道:“我跟高晨說你心情不好,讓他來安慰安慰你,哥哥怎麽樣,對你好吧?是不是你肚裏蛔蟲?”

我趕忙抱住頭:“啊啊啊,我不想知道,我什麽也沒聽見,別讓他來。”

韓波直身看一眼:“遲了,人來了,別退縮啊大風,喜歡就追,勇敢表白,先幹掉一瓶,壯壯你的慫人膽!”

我這廂還抱頭吼韓波,那廂高晨已經到了近前,敲敲我的車窗:“愛風。”

韓波開了兩句玩笑,一個閃身人不見了,我瞄著窗外的人影,胸腔裏好像有一萬只手在抓撓著心臟,重度的好奇和輕度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我覺得憋得難受,有種不吐不快不問不爽的感覺。

車窗又被敲了兩下,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按鍵。

“怎麽了?韓波說你心情不好?”

薄暮冥冥,他的眉間似乎藏著一縷憂慮。乍一看或許會認為那是在為我的心情憂慮,可仔細一看,我發現這個神情已經在他臉上出現至少好幾天了。

隔著車門和沒有完全打開的車窗,我垂下眼睛:“高晨,我想問你件事。”

“你說。”

“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來了?”

他默默半晌沒有回答,我腦子裏剎那閃過無數個狗血片段:可能他想起他原來是個已婚人士了,老婆還在老家苦苦等待他的消息,他打算向我辭行回家救老婆;可能他沒有想起他是個已婚人士,但老婆的信鐵證如山,他在猶豫要不要辭行去找老婆重塑記憶;也可能他在喜歡我之後想起了他是個已婚人士了,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內心天人交戰糾結無比,是踐行當初的諾言還是珍惜眼前人,這是個問題。

總之一句話,我耳朵沒壞,老婆兩個字聽得清清楚楚,他肯定是個已婚人士。那麽即使我再喜歡他,他再喜歡我,我也不能當小三破壞軍婚啊!

小三,是我這輩子最痛恨的物種之一,而軍婚,是多麽美麗神聖莊嚴的婚姻,我怎麽可以為了一己私欲,汙染這個男人的優良品質,讓他成為拋妻,說不定還棄子的我最不恥的那種人呢?

他還沒回答,我已經在心裏演完了一場淒風苦雨的悲情戲。並忍著心痛和不舍決定為這場雙方都沒有挑明的戀愛劃上句號。他還是優秀的他,我還是瀟灑的我,就讓我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吧。

“我是模模糊糊想起了些事情,”他說話很慢,像在斟字酌句,“關於我家人的。”

聽到家人兩個字,我基本可以確定猜測成真,頓時心灰意冷思緒沈寂。沒什麽好說的了,末日前老婆寫來的家書,關心從軍的丈夫,匯報家中的情況,老人身體好孩子長得壯,萬事有我撐著,你在部隊專心報效國家雲雲,不外如此。

想到這裏,我勉強笑了笑:“怪不得看你這兩天不太精神的樣子,是擔心家人了吧,有什麽打算你說,我們都支持你。”

高晨略顯無奈道:“問題就在這裏,我想不起我的家在哪,原先在部隊找到的那些信沒來及細看就被埋了,地址無從得知。”

“你不是帶了一封在身上嗎?信封應該有地址啊。”

“那是從國外寄來的。”

我有點驚訝:“原來你老婆在國外嗎?”

高晨楞怔了一下:“我老婆?”

我幹巴巴的道:“聽見小張喊了一嗓子,說是你老婆給你寫的信。”

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封信,“哦,是這個,因為放在信件的最上面我就順手揣了準備路上看的,沒想到也只保存下這一封了。”

他把信封對著我,“是一個D國戰友寫來的信,我們應該曾在一起學習訓練過,他叫沃爾夫,小張讀成了wife,這兩天一直這麽開玩笑。”

什麽?竟有如此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之事?我死灰的心覆燃速度超乎想象,在沃爾夫出來的時候就開始冒小火星,隨即熊熊燃燒,瞬間春暖花開心花怒放。一分鐘前的所有猜測,腦補,自怨自艾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不由自主地發出傻笑:“呵呵,小張真是個學渣,所以......你沒有老婆?”

高晨看我笑,也跟著笑了:“我剛剛回憶起一點父母的事,至於有沒有老婆,我還沒想起來。”

“沒有!”我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有的,你年紀絕不超過三十歲,部隊裏忙得要死,又要帶兵,又要參加大比武,還要和老外搞學習交流,,你哪有時間娶老婆啊!”

高晨彎著嘴角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分析得有道理。”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我難得羞澀地往後縮了縮身子,那麽急切地想證明他沒有老婆,他是不是聽出了點什麽?韓波讓我勇敢表白,我酒還沒喝呢就把意圖暴露出來了。

他拍拍窗框:“心情好了嗎?下車吃飯吧。”

柴火竈煮出來的米香味順著清風送到我的鼻尖,我媽的大嗓門正吆喝著什麽,幾個女孩子在兩戶人家間拿著盆碗走來走去,小孟蹲在不遠處的地上用一把小鍬挖著土,我欣賞的男人就站在車門外等著我。

聽出來就聽出來,他沒有對我表現出推拒或排斥,一直在用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溫和地看著我,我心滿意足。

之後幾天的旅程,我和高晨走得很近。抱著一種豁出去的心態,我開始有意識地向他示好,像我媽省糧給我一樣,我也會省東西給他,有時是一小包餅幹,有時是一顆水果糖,雖然他知道物資有限從沒接受過,但心意已經送到。其次是行必親切,言必帶笑,見他衣服臟了會隨手給他拍拍,離隊時叮囑註意安全,歸隊時問句累不累。

我表現得大方且自然,對一切在暗處偷窺我舉動並竊笑私語的人不屑一顧,男未婚女未嫁我不能談戀愛?而且我根本不是自作多情好嗎?高晨雖從未開口說過什麽,但他在和我對視時的那種專註柔和騙不了人,好幾次我還發現他偷偷看我呢,分明就是對我有好感的意思。

每天胸腔裏都鼓漲著滿滿的愉悅,我的笑容更多更燦爛,待人接物和和善善。即使是面對糟心的汽修廠俘虜們,我預告過的“沒好臉”都成過眼雲煙,他們還以為是近來搜資賣力獲得了我的青眼,一個個愈發不甘人後事事搶著上前。

劉美麗曾跟我說:“我看是讓阿姨再給你和高晨安排一次相親的時候了,把事兒挑明說了吧,天天眉來眼去看得人焦心。”

而我則坦蕩地回答:“等什麽時候我洗上了澡,梳過了頭,換了幹凈的衣裳,稍微化個淡妝之後再搞這事。”

快到柏城的時候,一隊人馬從後頭追上了我們。說是一隊其實只有一輛車四個人,兩個站著的,兩個躺著的,其中一站一躺的兩個還是熟人。

張炎黃欣喜激動地撲上去,抱住那個滿臉黑灰,臟得像個小鬼的男生:“小劉,小劉,你沒有死!”

劉思誠哭得稀裏嘩啦,眼淚在臉上沖出道道灰溝:“小張,高連長,終於追上你們了,基地沒了,人都被炸死了,難啊,我太難了!”

從楓城逃出來的人真的很難。兩個還能直立行走的人顯然精神上遭受過巨大傷害,在對話過程中幾乎以兩秒一次的頻率擡頭望天,某輛車關車門聲大了點都能嚇他們一激靈,惶惶不能自已;而躺著的兩個則更是慘不忍言,認識的那位林隊長衣不蔽體,滿臉血跡,右臂和右腿血肉模糊,看樣子是斷了。另一位不認識,嘴角溢血,昏迷不醒,面目全非,也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氣。

“是他聽到你們的喊聲,”劉思誠指著一個瘦小的年輕男孩,“回去叫我們,再背上林隊長和基地長,出來已經趕不上你們了。我們找不到有油的汽車,就卸了輪胎拼了個板車拉著他倆順路追,走了三天才找到能開的車。”

“你也夠死心眼的,”我對那瘦小男孩道:“聽見喊了答應一聲,我們可以等等你們啊,為啥先回去報信呢?”

男孩低頭:“我......我害怕。”

“怕啥?怕我們是土匪?你們有水?有糧?還是有槍?”

“沒有,都炸沒了。”

“光棍一條你還怕個什麽勁?”

劉思誠大概是不忍心看我為難他,忙對高晨道:“高連長,我們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林隊長的傷口也有些發炎。”

關我們啥事?不交投名狀還想來分食?這不合我定下的規矩。可是當看見張炎黃和高晨忙不疊拿出自己的口糧投餵他們時,我又動搖了。劉思誠難到哭都不願丟下受傷的同伴,品質不錯,再說他也是個軍人,在我這兒軍人必須優先。

可惜他還有三個拖油瓶,瘦小男孩四肢健全的也就算了,林隊長是槐城人的女婿也可以勉強接納。基地長是什麽鬼?手下的人都死了,領導還活著像話嗎?

我把高晨拉到一邊:“那倆人看著快不行的樣子,我們一窮二白的可能無法救治,你怎麽想?”

他聽懂了我的潛臺詞,“我們沒有救援到他們,是他們自己追上來的,生命力很頑強了,丟下傷員不太好吧?”

“帶上拖累才真的不好。”

餘中簡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突然發聲又嚇我一跳,他經常嚇我一跳,“你真是屬鬼的,遲早要被你嚇出心臟病來。”

餘中簡不理我,只對高晨道:“我看過這兩個人的傷勢,一個是肢體有打擊傷,應該是被建築物坍塌砸的,右腿的情況還算好,但是右手的神經血管肌肉骨骼都受到重創,肯定保不住了。截肢,我們沒有這個條件,不截,缺血性壞死最終還是會要了他的命;另外那個人是臟腑受傷,一直在吐血,活不長了。那兩個健康的可以帶上,再休息十分鐘就出發。”

高晨語調壓抑:“餘隊長,不要丟下一個還活著的人。”

餘中簡漫不經心:“可以啊,把他們扔到卡車上吧,死了再扔下去。”

高晨也不能再說出什麽反駁的話來,他點頭:“好的,我和小劉小張來照顧他們。”

“不行。”餘中簡冷冰冰地道:“馬上到柏城了,你和小張是要打前哨的人,不要在死人身上浪費時間,那不是你該做的事。”

我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高晨對他尊重有加,執行命令雷厲風行,從不掉鏈子,不過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想要救援兩個還喘氣的幸存者罷了,餘中簡有必要說話這麽沖嗎?

我對高晨道:“你先幫忙在車隊中安置一下,我讓唐醫生來看看,有的救盡量救。”

等他離開,我就跟餘中簡直言不諱了:“咱們都是一個團隊的,說話也稍微註意點,你做的決定是正確的,我們肯定聽啊,高連長又不欠你什麽,幹嘛對人那麽不客氣?”

餘中簡半耷著眼皮:“他怎麽不欠我?他欠我一條命。”

我鄙視:“真好意思說,你打汽修廠是為了救他嗎?你那是為了搶東西!”

“救他是不是事實?”

“那也不是你一個人救的啊,照你這麽掰扯,他欠人情欠得可多了。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欠你的,人家平時對你咋樣?我讓他當隊長死活不幹,非要跟在你手底下,說你厲害,技戰術水平高,把你引為知己。你犯病的時候他多緊張啊,勉為其難帶了幾天三隊,你一回來人家就自覺退下去了,他能力不比你差,就是尊重你,欣賞你,你別老頤指氣使飛揚跋扈的,寒人心啊。”

“把我引為知己?呵呵,倒確實有相似之處。”餘中簡低聲嘀咕了一句,又驀然一笑:“高晨這個人,幾乎找不出缺點,無論哪方面,只要交到他手裏的事情,都做得很完美。但是我對完美過敏,一遇到這種看似接近完美的人,就很想挑挑他的毛病,測測他的底線在哪裏。”

我不敢置信:“你變態啊你!”

“是啊。”他瞇眼看著我,嘴角向上一勾說不出的邪性,“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來人啊!餘中簡又犯病啦!

我拄著簡易拐杖一跛一跛地找到韓波,快速把剛才的事覆述了一遍,舉著食指在空中點得要飛起:“你給我緊緊盯著他,我看餘瑜那個狗東西好像有覆蘇的苗頭。”

“小餘不是說都融合了嗎?”

“誰給他下的診斷?還不是他自己一張嘴想說啥就說啥,他剛才很不正常你知道嗎?”

餘中簡在不遠處跟幾個駕駛員說著什麽,神態鎮定從容,沒有一點變態的影子。韓波偷偷摸摸觀察了一會兒,道:“看不出有什麽異常,你太敏感了。”

我慍怒:“我看你腦袋遲早還得被砸,防人之心防人之心,怎麽就教不會呢?豬!”

韓波皺著眉轉眼珠子,半晌道:“他懟高晨,你替高晨說話,他變態了,這樣一聯系起來,除了犯病,你就沒感受到點不一樣的?”

“什麽不一樣的?”

“很明顯,他吃醋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