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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誰的副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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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誰的副人格

“女子一時楞住,良久不知所措,待醒過神後便驀然驚叫一聲,紅霞盈面,抽出手指轉身落荒而逃。”

這場景跟上個月我值夜哨時看的一本小說裏描述得基本雷同。山野少女救了個落難將軍,趁人昏迷摸摸掐掐,人一醒就嚇跑了。等那波驚羞過去,不放心又回來偷看,見將軍起身困難忙上手照顧,兩人醬醬釀釀最後成就好事。

可惜小說和現實還是有差距的,我既沒發出驚叫,也沒落荒而逃,只是繼續托著他的腦袋嗬嗬傻笑了兩聲,道:“聽見給你找對象就趕緊醒啦,當兵的都這麽猴急嗎?”

烏黑的眼睛裏閃現迷茫,他虛弱地開口:“你是誰?”

我堅持在他後腦胡亂摸了一把,的確摸到一塊雞蛋大小的腫包,而後將他放平,直起身不容置疑地道:“你的救命恩人。”

高連長醒了的消息迅速傳遍全家,張炎黃腳跟不著地一路沖刺著沖回病號房,撲倒在床邊嗚嗚痛哭:“連長,你終於醒了連長,陳班長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我對不起你們啊!”

我爸哈哈大笑:“總算有個好消息,軍人福大命大!”

我媽也很高興:“醒了好,醒了好,這麽些天只能順些流食,這下可以吃飯了。”

劉美麗戴上聽診器,在他胸口聽來聽去,又去掰他眼皮,把手指放在他眼前晃,扯著嗓子喊:“聽得見嗎?這是幾?”

女孩子們圍在門口探頭探腦看熱鬧,屋裏屋外亂成一鍋粥。

高連長顯然很不適應這樣的場景,他內傷還沒好全,身體無法移動,只能微微皺了眉頭看向離他最近,哭得不能自己的張炎黃,小聲道:“你又是誰?”

張炎黃頓時傻了眼,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美麗聞言瞅瞅兩人,眼珠子一轉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底氣十足地大聲道:“都不要慌張,這可能是輕度顱腦損傷造成的後遺癥!他失憶了!”

這句話仿佛一道驚雷劈到張炎黃的腦袋上,他跌坐在地,滿臉不可置信,傷心幾乎要在眼睛裏凝成實質。哎呀呀,慌張他太慌張。

讓他慌去吧,反正我是不慌張,人活著就好。除張炎黃之外,他本來就不認識我們這些人,失不失憶的也沒什麽區別。

於是我像趕小雞一樣地趕眾人:“啰啰啰,別湊熱鬧了,都出去搬東西去吧,該走咯!”

病號蘇醒,喬遷新居,雙喜臨門,至少對我來說挺高興的。我一直以來住進有花園有游泳池有電梯的高樓大廈的夢想,勉強算是實現了。即使被燒成了斑禿,花園也還是花園,人工湖不但能釣魚還能游泳,而且住院部有十層樓,稱得上小高層呢。

如果空氣再清新一些,鄰居再正常一些,散步時不會常常遇到斷臂殘肢爛鬼頭,就更完美了。

其實我們的清理不算徹底,住院部樓層高病房多,人力有限,無法徹查每一個角落。目前可以確定的是一二三四七八層安全,五六九十粗略掃蕩了一遍,然後焊死樓梯間,哪怕有幾個低調的漏網之魚,也只能困死在裏面。

門診四層樓,行政三層樓,俱已清理幹凈,我們二十個人,可以撒了歡地住。

我和劉美麗作為曾經的職工,兼任起售樓小姐的工作,帶領首次進駐精神病院的人員參觀游覽了整個園區。

在食堂操作間裏,我媽看著四個不銹鋼大鍋竈,寬闊的洗菜池操作臺,面點專用案,沒電的大烤箱,往外流臟水的小冷庫,讚嘆不已,不停地說:“這能耍得開了,站十個人也沒問題。”

我爸一路板著臉,哪怕小黑再賣力地給他推薦籃球場,釣魚湖,他也只是輕哼一聲沒有表示。直到趙卓寶把他帶進了病人娛樂室。摸了摸兵乓球桌和臺球桌,捏起象棋盤上的炮看了一會兒,我爸說:“不錯。”

不知多久沒有在大自然中自由行走了,樹木,野花,草地,暖陽高懸微風徐徐,湖面清波蕩漾,沒有恐怖的喪屍,沒有兇惡的匪徒,女孩子們手拉著手東張西望交頭接耳,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榮軍醫院有自己的應急電力系統,只要有充足的油料,讓整個醫院每一寸土地都被光明籠罩也不是問題。保安隊還有電動巡邏車,電棍,手銬,無線電對講機等等許多用得上的好東西,但那個大型發電機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油,秉持著節省物資的原則,我們決定還是保持晚間照明靠火,內部交通靠腿,近距離通信靠嘴的原始生活方式。

參觀之後經過集體商議,一致同意暫時把新家安在行政樓裏。這幢小樓幾乎沒有被喪屍踏足過。病毒爆發那天行政人員都下班了,僅有的幾個游屍大約是我保衛科的舊同事,早被餘中簡他們砍殺,我沒能見到他們變異後的狀況也算是幸事。

行政樓裝修講究,三樓四個領導辦公室都帶有午休間和衛生間;二樓院辦,財務,人事,工青婦等科室內物品俱全,搬張床直接可以住人。走廊盡頭是公共廁所,除了洗澡不太方便外,需要克服的困難可以忽略不計。

我提議四個套間分給長輩我父母一間,重病號二叔父子一間,康覆期患者高連長帶張炎黃一間,剩下的一間抓鬮入住,眾人沒有異議。

在行政樓一樓的會客廳裏,大家圍成一圈,目光爍爍地盯著我搖動手裏的小紙團。周易眼睛不眨,好似要把我的手掌盯出個洞來。

我笑裏藏刀,一刀劈了過去:“抽到套間想跟誰合居都行,就定一條規矩,男女不得混住!”

“憑什麽?”周易果然忿忿。

“當然是尊重保護婦女,你有意見?”

“那人家要是願意跟男的住呢?”

“我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人家是誰,”我朝陳若楠秦雲努嘴:“你倆願意跟男的住嗎?”

“不願意。”兩人頭搖成撥浪鼓。

我又看劉美麗:“你願意跟男的住?”

劉美麗笑嘻嘻抱住我:“我就願意跟你住。”

最後看向馬莉:“你呢?”

馬莉坐在大落地窗前的皮沙發上,穿著肥大的T恤和一條男式休閑褲,頭發束了個低馬尾,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頸,她低著頭不看任何人,眼睫毛顫動著,細聲卻堅定地說道:“我不願意跟男的住,我這輩子都不願意跟男的住。”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周易眼巴巴看著她滿臉失望,我不自覺地縮縮腦袋,和韓波對視一眼,他沖我搖了搖頭。

最終那個套間被小黑抽到了,他喜笑顏開喜不自勝,摟著他的好兄弟鐵瓷羅胖子就飛奔上去感受貴賓待遇去了。其餘人自由選擇,或兩人,或單人,自己搬床,自己布置。

我趁人不備搶先占據了工青婦辦公室,依然和劉美麗同住。之所以選擇這間是因為科員都是女人,遺留下來的女人用品特別多。

湊合對付了一夜,第二天把布置房間的事全權交給劉美麗,我還有正經活兒要幹——俘虜安置。

韓波他們去解人,我從值班臺裏找到鑰匙,帶著餘中簡上了住院部七樓。

“還認得這裏嗎?”我拿著鑰匙,一間一間打開病房。這是重癥科,每一個都是單間,每一間都只有一張床,每一張床上都加裝了捆縛帶;窗戶是鋼化玻璃,玻璃外是手指粗的鋼筋護欄,就連病房的門都不是普通的木門。

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關押更恰當,手上沒沾過人民的鮮血,身上沒背幾件重特大刑事案的病人,上不了七樓。

末日前,這層樓只住了一個病人。

“不認得。”他說。

“入院兩年多,你連自己的病房都不認得?”

餘中簡跟隨我的腳步移動,眼光掃過一間間空病房,平淡道:“我不記得自己曾經住過這裏,我每次醒來,都是在盧醫生的診療室裏。”

我奇怪地看看他:“什麽意思,怎麽醒?盧小豆把你喚醒的?”

“是。”

“這不符合常理啊。”我糊塗了,“他幹嗎要喚醒你,不是應該消滅你的嗎?”

餘中簡笑了笑:“我願意被消滅,可是他不願意。作為一個醫生,他很有操守。”

我很尷尬地發現餘中簡說的沒錯,我真的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別動,讓我捋捋,盧小豆想讓你保持清醒,但是你自己不想醒來,所以你總是在他的刺激療法下被迫醒來,一旦離開他,你又會沈睡,轉換出別的人格,是這意思嗎?”

“是。”

“這不可能的事兒啊,為什麽?”

“想死需要理由嗎?”

“......大概,應該,可能還是需要一點的吧。”我感覺對話愈發艱難,但我對他想死的理由不感興趣,因為我察覺到了另外一件很怪異的事情,“不不不,跟你想不想死沒關系,你作為餘瑜的副人格,盧小豆應該盡力消除你,支持你去死才對,畢竟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他為什麽要不斷刺激一個副人格保持清醒,我不太明白,你能給我說說?”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問題,心裏突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說,盧小豆是個很有操守的醫生,沒錯,這一點是大家公認的。他熱愛精神病診療事業,對所有的精神病一視同仁,哪怕是個殺人狂魔,他仍能堅持著專業態度對待患者,不抵觸,不歧視,只看病,不看人。

這麽專業的醫生,為什麽要一次次與病情不利地喚醒副人格?

五分鐘不抽煙這家夥就急得慌,在這略顯陰暗的走廊裏,他摸出煙點上火吸了好幾口之後,才意味深長瞄了我一眼,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誰告訴你我是餘瑜的副人格?”

“臥槽!”我口吐芬芳,一蹦離他三米遠,本能從後腰一把抽出從不離身的改錐,迅速擺好戰鬥姿勢:“你你你你特麽到底是誰啊?奪舍的?重生的?別想裝神弄鬼嚇唬老子我告訴你啊,我可不怕你!”

他看著我如臨大敵的模樣,嗤笑了一聲,又說了另一句更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應該說,餘瑜是我的副人格,他是個不存在的人。”

哇哦!真是一個勁爆的消息,顛覆常理,顛覆認知,把我震撼得毛骨悚然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舉著改錐想了半晌,對他道:“前些日子,我讓你找劉美麗吃藥,你吃了嗎?”

韓波等人持槍押解俘虜前來,中斷了我和餘中簡的對話,事實上我也不太想再繼續對話下去。這段時間事多,我很少分出心神去關註幾個精神病的精神狀況,並且隨著相處日久,我竟漸漸習慣了他們偶爾在犯病邊緣反覆試探的行為。比如趙卓寶的花癡癥狀仍在持續,比如小李子一打架就剎不住閘,非巧克力不能讓其平靜的狀態。

還有餘中簡,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個,我甚至生過他情商低的氣,吃過他拉攏韓波的醋,還試圖與他加深交流以期達到互相理解,讓未來合作更加和諧的目的......即使嘴上時常罵他精神病,但不可否認我越來越傾向於把他當成一個正常人。

可是聽聽他都說了些什麽?餘瑜都成了他的副人格了,盧小豆拼命救治的是誰啊?是餘瑜啊!劉美麗天天拿著餘瑜的病歷能不知道真相嗎?人家入院登記時掏出的可是正兒八經國家發放帶防偽的二代身份證,這丫妄想癥比周易嚴重多了!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精神病的行為模式難以捉摸,我不知道偽裝成正常人的精神病更難捉摸。

給俘虜們分配病房的時候,有四個人因為恐懼或別的什麽原因劇烈掙紮,竭盡全力地悶叫起來,死活不肯進去。我心不在焉神思飄忽,沒有第一時間動手,冷不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耳門臺磕在了門框上,疼得我一抽抽。

餘中簡在身後虛扶了我一把,接著一步邁上,迅雷般速度出拳,一拳砸到那人頸側。使壞的家夥就一聲不吭倒進病房裏,俯在地上不動彈了。

等韓波他們過來舉槍威脅的時候,俘虜們早已進房,一臉乖巧。

我揉著耳朵對餘中簡說:“謝謝。”

他回:“不客氣。”

那一剎我突然就想通了,反正盧小豆也找不著,隨他怎麽編吧。看樣子他現在是不想死了,還有種本王歸來拿回身體主持大局的王八之氣隱隱發散……其實妄想癥也沒什麽大不了,就好像周易,成天以吊絲之身幻想人王之尊,卻不影響他吃飯叭唧嘴,睡覺打呼嚕,打架下死手以及毫無人王氣質的出口成臟。所以餘中簡要是能一直妄想著自己是主人格也挺好,只要他能壓制住餘瑜,繼續在團隊裏發光發熱保持團結友愛,就仍然是那個我最想留住的崽。

安置人員,清算戰利品,分配人工,建立崗哨;同時還要關愛病人,審訊俘虜,追查逃犯,警戒喪屍以及繼續搜羅更多物資來保證生活設備的正常運轉。人還是那麽多人,搬到一個占地廣闊的地方,工作量卻突然比在老齊家時多了好幾倍。

餘中簡下樓時跟我談了談這些問題,表示讓我拿出章程。

我:?為什麽讓我拿章程?

我自封戰鬥沖鋒型人才,不耐煩搞管理那一套,何況離開我家,我也擺脫了東道主身份。現在誰再跑來問我有沒有辣椒醬,給找個鞋刷子或者擦屁股紙用完了什麽的,我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關我屁事”。

可是大家顯然還沒有擺脫“寄人籬下”的陰影,我一回到行政樓,一幫人就沖了過來。

“大風,有新牙刷嗎給我們發一個我和胖子都半個月沒刷牙了。”

“自己扒拉去。”

“齊姐,衛生間沒有熱水怎麽辦啊我想洗頭。”

“自己燒去。”

“大風,這邊竈上液化氣也沒多少了我說過多少回讓你去找你就當耳旁風!”

“明天就去。”

“風姐,我不想睡病床我看中了深切治療部裏的電動床能搬嗎?”

“……那是電椅。”

我一臉憂傷地躲著我媽蹲在樓側的小花壇裏抽煙,心裏憤憤不平,為什麽沒人記得劉美麗也是這裏的員工,她地頭也熟啊,張口大風閉口齊姐喊得多順嘴,就知道使喚我,真煩!

韓波和周易並肩走來,我只在灌木叢裏露出個頭頂也能被他們認出來:“大風拉屎要紙嗎?出來,我跟你說說那幾個女人的事兒。”

我慢吞吞站起身:“哪幾個女人?”

“就是汽修廠裏的……”

“齊姐!齊姐!”

韓波被打斷,我一聽“姐”字就頭疼,轉臉氣呼呼:“煩死了都,能不能讓人清靜會兒,又啥事?”

張炎黃喘著粗氣從樓裏跑出來,“連長,連長說他想見你。”

呃……不知道為什麽,聽見這句話,我心裏的火氣煩躁,咻一下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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